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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曾祖父母(三)

小木樨花 (发表日期:2009-06-17 15:54:20 阅读人次:1500 回复数:0)

  

  


  
五、谁革谁的命

  
不久分地的浪潮也卷到了虞家村。梅宝见祖上传下来又经过父亲和自己双手的土地一下子全给分掉了,心里有气。好在虞家宅院和李家小宅还是好好的,没有什么风声说要把房产都共产掉。梅宝深知分地是新政府的政策,像滚滚东流水一样毕竟阻拦不住。家人能够在一处平安度日,望岳和雁南也在各自继续教他们的书,也就罢了。

  
到了50年代中后期,各种运动的风潮一浪高一浪,不久便传要评定成份,如果被定性为地主富农的,要搞批斗、抄家拆屋共产。虞家李家都被认定为地主。那时,士良和雁南早生了二儿二女;梅宝父母都是耄老之年了,对身外之物倒也无甚执著。虞家李家只求保得家院太平,一家老小度日如常。

  
然而批斗的人还是来了……

  
望岳和雁南几乎同时被驱逐出学校。地主家的,都是革命对象阶级敌人,一个也逃不了。 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和和气气的乡里乡亲,到了革命风潮上,有人糊里糊涂地只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却摇身成了革命家到处叫嚣打闹搞批斗抢东西。局势一天比一天骇人。终于有一天,有好心的邻居跑来偷偷告诉梅宝:明天一早便有人要来拆你们的宅院 !最好人别呆在家里,最好到别处去避避风吧!

  
梅宝大惊。担心已久的事情到底还是来了。要拆房子也没办法,只是这一家人住哪里去?父母年老体弱行动不便,又哪里避去?!哪料想梅宝父亲那日随后也听到了风声,呜咽着对孙儿们道:好公一生勤恳做生活,拼死拼活地做好了偶哩一家人家,对人也是有信有义,不做坏事,为啥要让偶们受这些罪呀……正说着这句话,年纪虽大却没什么毛病的老人一口气喘不上来,在儿孙们惊诧的目光下,流着泪当场绝了命。

  
我父亲和叔叔及姑母对他们的曾祖父(即梅宝的父亲)死去的那天记得十分清晰,多少年后提到那天的情景,都伤心落泪不能自已。

  


  


  
六、 要死一道死

  
虞家宅院和李家小宅都给拆了,诺大两个宅邸,只剩了一间存放农具的草棚无人有兴趣来抢。一家老小挤在里面。梅宝刚将父亲草草埋葬,她母亲便不省人事了。梅宝母亲原本就是个胆小本分恭谦礼让的人,出嫁前其父母家人视若掌珠,嫁来虞家以后,丈夫处处呵护,哪里经历过抄家拆屋这等惨事。丈夫一过世她便跟呆了一样,不久便也去世了。

  
 梅宝见双亲去世,丈夫和女儿好好的教着书,却因为家庭成分不好,硬是给轰了回来 ,已经心如刀绞。这时雁南和士良的儿女也因为成分不好,先是在学校处处受欺负,后来两个女儿(我两个姑妈)受不了批斗,被迫辍了学。两个儿子(我叔叔和我父亲)分别在读小学和初中时退学。梅宝便怀疑起自己和父亲及祖上积累起来的一点家当为什么会成了如今的灾祸。苦心经营的一个家,为的就是今天么。当初让儿女跟自己留在虞家村,如今殃及孙辈。心下疑惑,又想不不出个究竟。此时却但求能够保全儿孙性命,好歹图得存活便罢。

  
批斗一天比一天厉害。大黑板挂在胸前细铁丝嵌在脖子里之类的批斗还是手下留情的 ,数九寒天用粪桶装了冷水,让人站在里头,水没过膝盖;或者拿绳子套住手踝吊在树上把人挂半天,这样奇异的批斗方法也一天比一天翻新花样。梅宝和丈夫作为地主阶级,几乎每日遭到此类折磨。雁南和士良作为地主子女,也遭到各种批斗。

  
如此熬了一阵子,梅宝越来越感到可怕,不晓得如何挨下去。望岳是个读书人,长得单弱,罚他干重体力活已经是十分难受,哪里受得住吊打之类的折腾。望岳多年收集的书籍早全部被烧毁;每日除了罚挖泥巴、批斗、挨打,便是写交待材料。上面有人要他交待担任校长期间的罪行,还要他揭发同事和下级。他实在揭发不出别人什么,只好揭发自己的错误思想。上面不满意了要重新写,满意了更要继续揭发。那时他用钢笔写的交代材料,有一部分被驳回或没敢交上去的,后来存放在猪圈的低梁的干草堆里。

  
我小时候淘气乱爬乱摸翻到了这些资料,觉得上面的钢笔字如行云流水,非常好看,就偷偷藏在自己小床的棉胎下面。内容不过是某年某月某日跟某人交谈反动文学,教某某学生写旧体诗啥啥,妄图思想毒害革命学生。我妈晒被子时看到了,她不识字,不晓得是啥物事,只是嘱咐我放好。

  
望岳每日只是想着如何寻死,上吊、投河都尝试过,被人救了,只是低低呻吟:为什么要救我,我是坏人,让我死。梅宝也不晓得该如何劝解丈夫。一日望岳在家里用镰刀割自己的手和脚,血流横纵。被梅宝撞见,抱住丈夫哭道:你是坏人,我也是坏人,你实在要死,我们一道死吧。我们死了,孩子们没了地主家长,日子或许好过些。望岳见妻子以死劝阻自己,两人抱头痛哭了一场,到底暂时断了寻死的念头。

  
曾祖父曾经对人说:梅宝救过我两条命。一条命是年轻时抽鸦片烟那辰光,瘾头不煞住早晚要家破人亡,梅宝坚决逼我戒了烟,救了我一条命。另外一条命就是文革时自杀被梅宝救下的这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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