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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野故事三 哭丧的大桃子(6)

小木樨花 (发表日期:2014-07-13 17:45:24 阅读人次:1595 回复数:15)

  管着村里一半人口的大桃子顶着半边天,

  
多少年来,她是我们村走起路来最昂首挺胸 说起话来最头头是道 办起事来最风风火火的女人。

  


  
所以,当我在哭丧队里看到她的时候,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道士的法场开始了,哭丧队的女人们且从灵堂退到了院子里来,

  
大桃子一眼看到了我,立刻奔过来,拉着我的手,热络地喊着我的名字:

  
“啥晨光回转来的?住几天 ?女婿来了没。真的要认不出来了,看你带回来的囡,一眼就知道是城里人,不像村里乱跑的野孩子!”

  
我一一作了答话,还问了她女儿好。

  
大桃子回头笑着对我妈说“阿妹啊,不是我夸口噢,我早就看得出来的,当初我就对你讲,你家小细娘有出息,你有福气!”

  
我妈正在忙头上,只说了句“阿姊你客气哉。”,就忙着去别处招呼来吊唁的人了。

  
这时翠英婶走过来,看见大桃子披麻戴孝地站在那儿,睁大着眼睛说“妇女主任,我只道你在外面哭丧,想不到村里人家的丧事你也来呀!”

  
“翠英姐,也不怕你笑话,我们这些大队干部,一退休就啥都没了,和你是一样的,要自己寻食吃。”大桃子倒很耐心地解释着。

  
“这哪能呢,你和我们怎么能一样呢,我们家只有一个孙女,想再要一个,当年就是你来拉去打掉的!可你的福气倒真是好哟,你儿媳妇又生了第二胎!这方圆几十里,谁有你的本事大!”

  
“翠英姐,我们家第二个孙子,是拿到了名额的,有指标的!我和你说不清……她们喊我了,你们先忙,先忙噢。”大桃子转身就溜了。

  


  
我问翠英婶,这是怎么回事。

  
翠英婶愤愤地道:“这黑心女人,打掉人家多少小囡,我们都以为,她是真的相信只生一个好。谁想到了她自己儿子媳妇头上,她居然能打通上面,弄到一个什么指标!说是奖励她历来的工作,光明正大地就生了第二个,没罚钱照样报户口!”

  
我默然。当时政策刚对夫妻双方都是独生子女的人开始开放第二胎,可是她的儿子媳妇均非独生子女……无怪翠英婶要愤愤不平。

  
这时,翠英婶的儿媳妇端着一碗开水过来,听她婆婆说这话题,想起了被拉去打胎的事,禁不住双眼发红,眼泪簌簌地掉在碗里。

  
正是巧,大桃子的嫂子、阿纹的母亲正在边上帮忙,听到翠英婶的话,又看到翠英婶的儿媳低头掉泪,也想起阿纹四十多了至今膝下无儿无女,突然忍不住,跑到灵堂前,扑通一声跪下哭着喊“大阿姐啊,今天是你的日子,我来哭你,你这样好的人,怎么走得比我早!你好歹是子孙满堂啊,可怜我这样年纪的人,我们阿纹还没个囡……这个世上,好人吃苦啊,黑心人得意啊……”

  
我知道,阿纹母亲哭声不大,可句句是伤心话,也是骂大桃子的。

  
再看那大桃子,在哭丧队里,又开始抹眼泪嚎哭了。她们的嚎哭是起伏跌宕,荡气回肠的,是这寂静的村落里最响亮的声音。

  
在这个寂静的村落里,

  
声势最响亮的嚎哭,是不带有悲伤的;

  
喊得最响亮的声音,是谁都不相信的。

  


  
哭的人自己不悲,喊的人自己不信。

  
谁都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日子就是这么重复着。

  
……

  
在声势浩大的哭丧队的哭声中,我仿佛看到大桃子还背着个药箱,矫健的身影走在村里的大渠道上……

  


  
(完)

  




 回复[1]: 看完了大桃子, 龍昇 (2014-07-13 18:27:03)  
 
  写得好,活灵活现。大桃子永远能跟上形势和政策啊,这种人不仅在农村,在城里、在知识界也大有人在。

 回复[2]:  小木樨花 (2014-07-13 20:09:59)  
 
  谢龙爷点评

  
快出梅了,龙爷夏安

 回复[3]: 永恒不变的真理 开明乡绅 (2014-07-13 22:41:28)  
 
  〉〉声势最响亮的嚎哭,是不带有悲伤的;

  
喊得最响亮的声音,是谁都不相信的。 

  
哭的人自己不悲,喊的人自己不信。

  

 回复[4]:  邓星 (2014-07-13 22:58:51)  
 
  不仅仅 "在这个寂静的村落里"吧。几乎全世界通用哦。除了我的猫不。

 回复[5]:  夏夏 (2014-07-14 08:15:48)  
 
  永恒的真理有点不永恒.

  
乡绅,若在一个诚信社会里,那个你说是永恒的真理,有点武断.

 回复[6]: 快板儿 二进宫  (2014-07-14 15:26:35)  
 
  皑--

  
说一个-- 虎来一个潮--

  
潮地总插嘴--

  
虎地要接招--

  
抛--砖--引--玉

  
先-问问路-

  
看大伙热情高不高-

 回复[7]: 我想继续写另一个系列,还有没有献花的呀 小木樨花 (2014-07-14 17:55:36)  
 
  谢楼上各位点评。

  
乡绅 星MM,最好不是永恒 最好全世界不通用哦……相比动物的世界,人真是很复杂……

  
夏夏,我和你一样,愿意相信有些地方不这样,或不都这样。

  

 回复[8]:  SXP (2014-07-14 18:27:35)  
 
  虽然唔睇,送你一句话,食得咸鱼,抵得渴,写拉。

 回复[9]:  安弟 (2014-07-14 18:53:15)  
 
  献给小木樨花

 回复[10]:  金枪鱼 (2014-07-14 19:15:11)  
 
  继续

  
继续

 回复[11]:  三日月 (2014-07-15 23:31:00)  
 
  请继续!

 回复[12]:  雪非雪 (2014-07-16 21:02:00)  
 
  

  
大桃子的一生也算过足了任意活的瘾。往后说不定还有什么尽兴的パフォーマンス呢。笔触鲜活犀利,又游刃有余不连刀不带血。

  


  

 回复[13]: 评点大桃子 夏雨 (2014-07-18 12:35:07)  
 
  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看过莫言写的小说《蛙》,魔幻荒诞派,那真是写计划生育,老共产党员女医生,写得个走火入魔恶形恶状。

  
小花的作品是纪实故事,可贵的真人真事。

  
大桃子不是个坏干部。她工作很认真。

  
最主要的是大桃子是个识时务,生存能力很强的人。用时髦的话说,是善于转型的人。

  
譬如,爱情受挫,能忍受委屈,下嫁又矮又无趣的阿猫。

  
有真爱时,可以坚贞地忍耐等待。

  
无爱时随波逐流,也作肉色交易。

  
当赤脚医生妇女队长时八面风光。

  
退下来后被人嘲笑的活也可以干。

  
好一个能贞能淫, 能上能下,能发威能忍辱的女强人啊。

  
但是以我们眼光来看,大桃子的人生不是个好的人生,

  
问题是如果让大桃子的人生重新来一遍,条件不变,环境不变,她还是只能这么走。

  
假如是你,能比她有更合理的选择么?

  


  
想想也蛮恐怖的。

  

 回复[14]:  小木樨花 (2014-07-18 20:09:26)  
 
  小说有小说的好处,我没有写小说的才能,于是偏爱未经加工的人生故事

  
目前我那个村落,大部分的人家已经拆迁搬走,原来的那个圈子,空间上瓦解了;现在再去找20多岁的年轻人,他们已经不知道原来那个村子的许多事情了,时间上也断裂了。

  
断裂了,没有人记录下来,就和没有历史一样。

  
任何我可以想到用来加于他们身上的形容词,我都觉得不够,不到位,隔靴搔痒……

  
环境如果再现,我就可能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做着和他们同样的事……

  


  
多谢夏雨MM,你对大桃子的评价够立体的。

  
小时候听说她和邓知青的故事的时候,我一下子增加了对她的好感。我觉得她对所爱的人非常忠贞。爱情幻灭后,她的精力放在了如何通过交易获得自己的最大利益上面……当然,失恋和她后来的种种人生选择,未必有什么关联性。即便爱情得以成就,和她有近似的轨迹的女干部,还是很多的,哪怕是到了我这一代。

 回复[15]:  小木樨花 (2014-07-23 16:38:17)  
 
  多谢楼上各位回帖,多谢雪老师点评。

  
已经开始另一个系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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