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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点滴之十八

黑白子 (发表日期:2020-07-13 14:47:02 阅读人次:770 回复数:0)

  【日本点滴·春画⑦】

  
既然说到春画,就不能不提到其“母体”浮世绘——春画是浮世绘的“孩子”之一,是最淘气也最招人爱、最招人恨的那个。

  
浮世绘,江户时期伴随着经济发展而出现的一种反映当下世风的绘画形式,在庶民审美意识的基础上,从当时的风俗画生发,无底线地摄取民间文化的素养,区别于传统的狩野、土佐等画派,别具一格,画境新开。特别是和雕版技法紧密结合在一起,在商品性格的制约下,应和、迎合社会的各种需求,内容不断变化、更新、替换,从而得到极大的普及和发展,一直延续到明治中期为止。

  


  


  
浮世绘的形态和分类

  


  
在此之前的日本绘画,大都是为当政者、权力者服务的,而浮世绘的制作者和消费者,则大都是江户的町人,相当于北京的胡同串子,天桥的把式,大栅栏戏院的起哄架秧子的老泡,八大胡同的飞流短长的老鸨。世俗情报满载,人情义理囊括,涵盖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写照风情风景风土风俗,一句话,对于浮世绘,只要记住三个字,就基本上可以把握住其基本特色了,那三个字就是:老百姓。用学术点儿的话来说,就是“庶民文化”。

  
普通老百姓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辛辛苦苦的日常劳作,风风雨雨的旅途跋涉,平平淡淡的家庭生活,高高兴兴的吃喝玩乐,赏花看风景,出海去打鱼,偶尔吵个架、看个戏、偷个情、嫖个娼,喜闻乐见的生活场景历历在目,而价格上也是老百姓能够接受的白菜价……这么一说,不就是等于现在的自媒体吗?

  


  


  
因为太“老百姓”了,日本的国宝指定里面,没有一幅浮世绘——日本90%的国宝都是佛教美术品。身为外国人,我是很不能理解。经由丝绸之路传到日本的佛教美术品,不敢说都是末流,但绝不是一流或者超一流。日本在对外宣传时,把自己视为最为贵重的飞鸟天平时代(公元600年前后,中国隋朝时期)的佛教美术品当作自己的代表性文化介绍出去,我总觉得是搞怪了,恰似拜错了庙,更像上错了床。

  
回到春画——

  
2013年10月到2014年1月,为纪念日本英国交流400周年,“春画——日本美术的性愉悦”展在英国伦敦大英博物馆展出,3个月时间共有8万8千名参观者,其中女性观众超过60%。有分析家指出,女性观众的接受,是因为春画里没有暴力、强奸等强制性的性行为,相反,都是两情相悦的欢爱。

  
鉴于展览的成功,受到鼓励和刺激的主办方决定回到本土故乡好好干一票,搞场大的——到目前为止,春画的发祥地日本还没有举办过春画展。然而,在联系了东京都国立博物馆等国立、公立的博物馆之后,都被拒绝。

  
著名歌手宇多田光听到这个事情后,在2015年5月12日发出以下推文:“前年在大英博物馆举办的‘春画——日本美术的性愉悦’画展回到母国竟然不能顺利进行,太令人惊讶了。能离古代日本人那么近地学习历史,这真的是个很有趣的展览,遗憾。”

  


  
宇多田光

  


  


  
不死心的主办方也很执着,通过关系,竟然联系到“永清文库”理事长、原总理大臣细川护熙,并居然得到细川的支持,最后决定在东京都文京区一家叫“永青文库美术馆”的小型私人美术馆里举行“春画展-SHUNGA-”,时在2015年9月。

  


  


  
“春画展-SHUNGA-”宣传画

  


  
结果,这个一年不到2万观众的小美术馆,3个月来了21万人,也就是说,三个月挣了10年的钱。

  
伴随着展览,还同时拍摄了一部题为《春画和日本人》文化纪录片,2019年9月28日在东中野的一家小型电影院上映,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

  


  


  
文化纪录片《春画和日本人》宣传画

  


  
【日本点滴·春画⑧】

  
有人说了,春画怎么会“老百姓”了呢?难道没有看见春画里的女主人公,基本上都是身披华丽的和服,婀娜多姿,美艳方物?这些女性应该都是游女、艺妓,就像歌厅的小姐、妈咪,整天和大款、土豪、色鬼纸醉金迷……

  


  


  


  
其实,这是误解,甚至很多日本人都误解。专家们指出,不仅是春画,整个浮世绘作品,一幅一幅看过去,登场的男女主人公90%是普通的老百姓。浮世绘是建立在老百姓日常的市井生活基础之上的,所以延伸、扩展到性爱领域,春画的基本内容也是老百姓的老少男女的反反复复日常平凡的啪啪世界——几乎是同期的明代的《三言二拍》可以做个参考。

  


  


  


  
春画有一个特点,基本上主人公都穿着或半穿着和服,我们常常看到的画面是半裸的男女在一起爱爱,而看不到一丝不挂的两具肉体纠缠在一起啪啪。而且,和对男女性器的痴迷相比,画师们对女性的乳房几乎都是视而不见。如果前者的“性器”是书法大家的杰作,后者的“乳房”简直就像小学生的涂鸦,以至于有评论家得出结论:江户男人对乳房没反应。

  


  


  
江戸男人对乳房没反应……

  


  
其实不然,春画里男女主人公啪啪时也要穿着和服的道理有三:

  
1,什么样的男女,穿什么样的衣裳,这就为读者了解登场人物的身份、职业提供了方便,根据不同的和服,是武家还是町人,是贵族还是屁民,是良家还是艺妓,一目了然。

  
2,由于人脸和性器的过度夸张到变态,人物身材的比例也被破坏到变态,因此要用和服来遮掩。

  
3,当时的绘师大都跟和服店的老板有合作,后者提供资助,请绘师宣传自己的产品。这样,时尚和服的流行款式和颜色,促进了绘师在春画里下功夫去表现,成就了绘师的艺术技巧,也提高了整个画面的美感。

  
春画还有一个特色——现在的色情绘画,大多数都是从“男性视线”出发而创作的,以女性的裸体为主体的“她”,其视线一定是在注视着“你”,很明显,这是从男性观赏者角度出发的有意识或无意识的产物。画中人物对画外观众的赤裸裸的诱惑,画外观众对画中人物的性冲冲的视奸,双向的吸引互动,如同绽放在天空的烟花,色情的满足在这一瞬间得以完成。

  
浮世绘春画不是这样。被描写体的男女的视线都没有注视着“你”,他们或彼此含情脉脉,或双方情欲激扬,或目光散乱、茫然无顾,耽于快乐顶峰的一幅醉痴模样。从这个角度出发,也解释了为什么喜欢浮世绘春画的女性非常多的疑问。

  
让我们一起来欣赏一下喜多川歌麿的那幅最著名的春画杰作《歌枕》吧:女性大胆地伸出手,爱抚着身前男性的下颚,无限的情意散发出期望无限接近的“性”信息……我们看不到女性的视线,但是我们从男性带着惊喜的半开眼神中,可以想见女性的那双美目里含有着多少春光……

  


  


  
被誉为春画的最高杰作《歌枕》,喜多川歌麿,1788年。

  


  
“女性积极地去尝试‘性’的愉悦的可爱模样,在春画里得到了多方面的艺术再现。”——日本美术史家、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名誉教授早川闻多如是说。

  
从“忧世”到“浮世”,再到“玩世”,愤世嫉俗到浮生若梦再到玩世不恭,过去和未来,当下最要紧。盛开在江户时代的浮世绘春之花,在享乐的人生观支配下,好色淫糜所向披靡。

  
性的绚丽灿烂,激越高昂,朦胧含蓄,惊世骇俗,无可奈何,欲罢不能,猥琐下作,幽默诙谐……通过春画,现代的我们可以看到江户时代的丰富多彩的“性”,从而更近一步,了解我们自己的“性”。

  


  


  
胜川春章《会本拜开夜妇子取》

  


  


  
【日本点滴·春画⑨】

  
在春画里,我们可以窥视到江户时期的许多性风俗,在性猎奇的色情心理得到满足的同时,也可以观察到当时社会的一个侧面。比如,三角恋爱、偷情、私通、婚前性爱、偷窥等等。而在性组合方面,也是多样化,男女就不用说了,既有男男,也有女女,甚至拟人的动物;年轻人就不用说了,既有中年,也有老龄。更精彩的是,来自男人的诱惑不用说,来自女人的挑逗也非常多;丈夫偷情不用说,妻子也会去幽会……日本人本来就认为,性是快乐的,也是不可思议的。更何况,西洋的“禁欲”思想,因为德川幕府闭关锁国,和商品一样不能输入,这些得不到束缚、自自然然没有被洗脑的江户人,纵情地、开放地、彻底地享受着性的愉悦,用浮世绘大佬歌川国贞的话来说:“以前怎么样我不知道,现在的女孩子,15、16岁不懂男人的几乎不存在,鬼晓得她们到底才多大就开始食髓知味了?”(《春画和江户生活》,白倉敬彦著)

  


  


  
《艳紫娱拾余贴》,歌川国贞,1835年

  


  
江户时代,婚前性爱天经地义,后来的“处女崇拜”、纯爱神话等,不结婚不上床的所谓“贞洁”、“纯洁”,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插播一句:在梵高收藏的四百余幅浮世绘作品中,歌川派第三代掌门人歌川国贞的作品就有159幅,超过三分之一。由此可见,歌川国贞多么受梵高待见。

  


  


  


  
我们男人,酒后最爱吹的牛逼,就是自己多么多么“能”,曾经外号“床上小老虎”啦,“一杆亮”啦,“一夜七次郎”啦,吹呗,反正总不能把女人找来当面对质……大家都知道我在吹,我也知道我在吹,我也知道大家知道我在吹,大家也知道我知道大家知道我吹,但是我依旧要吹……

  
不过,春画不吹,专家研究的结果表明,春画里的交合次数那是相当的多。据说,当时还不懂前戏后戏,猿猴一样,上来就干,几下子就完。取而代之的,是次数。不跟时间争长短,却与次数比高低。春画里常见的场面,上来先来个三连枪,稍微歇息下,弹簧一样又不屈不挠地开始跃动,一晚上5次、6次总是要做的,不然女人不会放过……唉,江户的男人也真够呛。

  


  
【日本点滴·春画⑩】

  
忘记了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作者是日本女性——有这样说,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当时看了,就不以为然,一股子风尘气,觉得没有戳中事物的本质,只是文字的游戏。待到看了很多春画之后,有了一种领悟,性器,才是人的第二张脸,无论男女。

  
春画里,人脸和性器等量齐观,大有深意。它不仅述说着我们真实的存在,还象征着我们各持的两极,更直接对比了我们的表和里。

  
活在世上,颜值至上……脸,作为社会生活的“表面”,其肤浅和虚伪也是我们有目共睹的。而性器,作为“脸”的反面,是“里面”,不为他人所见,却深刻且真实。

  
春画里,男女的脸和性器的同等大小,致密纤细地刻画、表现,不是偶然,而是故意。相互交织在一起的“表”和“里”,可以有多种多样的解读,那微妙的谁也离不开谁的关系,那彼此渗透、置换的默契的感觉,那相互包容的不言而喻,都在无言地在告诉我们,生命的真实不在颜值,而是在彼此的生殖器——看看北斋74岁时创作的这幅“万福和合神”吧,从“寒山拾得图”转化而来,自然得只能用“自然”来形容:相互搀扶的贫贱男女,脸,直接成为男女的性器,还是带着微笑的性器。内涵之丰富,折射出的生命本质,幽默出的终极至爱,领悟出的佛学禅理,超越了一切表情。

  


  


  
《万福和合神》上巻封面,葛饰北斋,1834年。

  
对了,差点忘记说,春画也叫“笑绘”的原因,就是因为在性事表现中,加入了滑稽、诙谐、讽刺等幽默的成分,让观者在受到刺激的同时,常常还会感受到一直莫名的温暖……春画里的那些巨硕的阳具,在让我们领悟到生命的力量和本质的同时,还会让我们发出会心的一笑,好比在洗衣机里添加了些柔和剂,让生活那僵硬、肮脏的床单被罩变得稍微软和一点……幽默的本质是大爱,是对生命的终极关爱,在这一点上,和性爱相通——能够把性爱幽默在春画里,应该是日本人对绘画艺术的一大贡献吧。

  
借用诗人谷川俊太郎的一句话,作为这10滴“春画”的结束语:浮世绘春画是人得以“活着”和“爱着”的力量之源泉。

  
蛇足:毕加索也临摹过浮世绘,他的这幅《梦》,女性的脸分成两半……仔细看看,左半边的脸部形状像什么?

  


  


  
毕加索《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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