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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点滴之十三

黑白子 (发表日期:2020-06-11 20:38:35 阅读人次:587 回复数:0)

  【日本点滴·暗杀①】

  
我从《日本暗杀总览》一书中感受到,在日本历史的朵朵雪浪转瞬即逝的翻滚处,几乎都可以看到暗杀的刀光在深邃的黑暗中幽幽隐隐地闪烁着寒凌——

  
1882年4月6日,45岁的板垣退助,自由党总理,在岐阜县金华山麓的中教院讲演后,晚6点左右走出玄关的瞬间,被事先埋伏在门外的刺客持刀偷袭,板垣与之搏斗,胸部手部负伤,倒在地上血泊中的板垣一边试图起身,一边说出了那句载入历史的名言:“板垣可死,自由永生。” (“板垣死すとも自由は死せず”。)

  
你可以杀死我,但你杀不死自由——作为自由民权运动的象征,这句话即便到了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每个日本小学生张嘴都会背出。

  


  
板垣退助遇难图(高知市自由民权纪念馆藏)

  


  
暗杀事件之后,对于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犯人相原尚褧,板垣竟然上书明治天皇,提出了希望特赦的要求并得到恩准。同年6月26日,相原被判处无期徒刑。7年后,1889年,因宪法颁布而举行了特赦,相原被释放。洗心革面的相原跪拜板垣退助谢罪,板垣当场表示原谅了他。

  
绝巧的是,就在同一年,板垣退助宽恕相原尚褧的声音尚未落地,暗杀大隈重信的炸弹声轰然响起……

  
当时的外务大臣大隈重信,正在致力于改正幕末缔结的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无视国民反对一意孤行,准备达成妥协案。对此不满的玄洋社成员来岛恒喜计划暗杀大隈重信。

  


  
大隈重信

  


  
简直就像电影一样,蒙太奇的切割完美无缺——

  
1889年10月18日,秋雨潇潇。外务省大门。

  
来岛恒喜,29岁。西服革履,黑礼帽,黑雨伞,一幅绅士模样,静候在外务省门口。

  
警卫上前询问他,回答说:“在等朋友。”

  
马蹄声声,大隈乘坐的马车进入外务省。

  
躲在雨伞后面的来岛,将炸弹准确投掷到马车里。

  
爆炸带来一片混乱,警卫问来岛:“看到犯人没有?”

  
来岛用雨伞指了指对面的路口。

  
看到警卫追了过去,确信大隈已死的来岛从怀里掏出短刀,当场割喉自杀。

  
……

  


  
来岛恒喜准备往大隈重信的马车里扔炸弹

  


  
这颗炸弹,导致黑田清隆内阁总辞职,条约改正顿挫——那是后话,在此不提。

  
大隈重信命大不死,脸部和手部轻伤,右膝踝骨重伤,最后右腿三分之一被截肢。

  
更绝巧的是,被炸没了一只脚的大隈重信事后这样评论刺客来岛:“扔炸弹这个小子,绝不是疯子,我一点都不恨他。和那些动不动就到严华瀑布去寻死觅活杀自己的家伙相比,这小子格外了不起。能对外务大臣随随便便就丢颗炸弹,试图颠覆舆论,这份勇气,不管是蛮勇还是别的什么勇,都令我感动。”

  
哇塞,如果没有理解错,大隈的意思是,与其无厘头自杀,不如为理想去杀人,哪怕杀的是自己。

  
大隈重信说的还真不是场面上的客套话。每年,来岛恒喜的忌日法会,大隈都派人去吊唁。大隈去世后,儿子大隈信常也继续了这一功德。

  
尊重、理解、宽容暗杀自己的凶手,不知道这是不是日本独有的文化——板垣退助和大隈重信的心胸,真的够大。

  


  
早稻田大学里的大隈重信像——他是早稻田大学的创立者

  
蛇足:来岛恒喜死后,石匠广田德平寄赠墓碑,福冈博多玄洋社墓地崇福寺为其建墓。而胜海舟在东京台东区的谷中灵园亦为其建墓,头山满此后在墓旁重建,胜海舟的墓碑则被放在旁边。

  
再蛇足:石匠广田德平的儿子,就是后来成为内阁总理大臣的广田弘毅。后者作为东京国际审判唯一的一个文官A级战犯,被判处死刑。

  
再再蛇足:东京台东区的谷中灵园,还埋葬着15代将军庆喜、鸠山一郎、横山大观、涩泽荣一、毒妇高桥传等活在历史里的人物——找时间一定要去看看,我。

  


  
谷中灵园

  


  
【日本点滴·暗杀②】

  
1884年,一个20岁的福冈小伙子来到了东京。临行前,他跟志同道合的朋友借盘缠,发誓说,借款将用“我和政府高官的两颗头颅”来偿还。

  
这个小伙子叫杉山茂丸,16岁的时候,读了卢梭的《民约论》,将思春期的精力献给了自由民权,认为藩阀政治是当今社会“恶政的根源”,于是毁家纾难,决定上京刺杀伊藤博文这个藩阀巨魁。

  
为了能够见到已经是天下第一人的伊藤博文,杉山茂丸找到老师山冈铁舟,请求老师写一封介绍信,不然伊藤的门卫不让进。山冈铁舟挺了解自己的学生,还真写了一封介绍信,其中这样写道:“虽然这个乡下小子思想尚未成熟,对阁下似乎怨恨不浅,但是,我觉得他日后或许能够为国家做点什么,所以特此向你介绍。请你开导教育他一下。不过,他身上带有凶器,请你多加注意为盼。”

  
有这么写介绍信的吗?我介绍个人给你,你调教调教他,这人可能要对你行凶,当心点哈……

  
门卫把山冈铁舟的介绍信拿给伊藤博文。对于山冈铁舟这位从不居功自傲的江户无血开城的功臣、天皇的侍从、一代剑豪,伊藤博文历来尊重。读完介绍信,伊藤博文让门卫请来客进来。

  
门口的警卫按照惯例检查后放行。对于心怀歹意的杉山茂丸,伊藤没有带保镖,一个人单独和杉山面了见。而杉山也确实没有带凶器,他是准备用根绳子勒死伊藤。

  
见到“斩首一号”的伊藤博文,杉山茂丸心里笑了。怎么看,这都是一个瘦弱、寒酸的老头儿——在20岁的青年人眼里,大自己年纪一倍以上的人,当然是老人。不到1米6个头的伊藤,和1米8的杉山相比,后者绝对可以说是“巨汉”,“勒死这老东西不要太容易”,杉山轻松地想到,“可能绳子都用不上。”

  
面对无名青年,伊藤先是倾听他的意见,然后阐述自己的看法,两人越聊越兴奋,午饭都忘记了吃……兴犹未尽,于是两人又边吃晚饭边继续聊……

  
杉山茂丸后来回忆起这段情节时写道:从以前的政治见解出发,数年间我一直伺机暗杀伊藤公。那天,面对亲切接见我的伊藤公,劈头盖脸地我将满腔不平和愤慨向伊藤公泼去,好让他死也死个明白。而伊藤公却对我进行开导,让我认识到我对国家的理解过于肤浅,对他个人则完全是一种误解,我悔恨交加。(参见杉山茂丸《其日庵丛书第一篇·借金谭》)

  


  
杉山茂丸

  
折服于伊藤博文的人格魅力,杉山茂丸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政治觉醒——后来被媒体称为“政界的黑幕”、“策士”、“国士”、“怪杰”、“怪物”、“魔人”的杉山茂丸,在此时此刻破茧而出。

  


  


  
【日本点滴·红颜】

  
说到“红颜”,有个陈圆圆,吴三桂为她“冲冠一怒”的传说,泪满了多少人的衣襟——家国和儿女私情交织在一起,无论后世如何评说,断肠的是当事者。

  
明治时期的日本有位大佬,也在道义、友谊、情意之间狠狠地挣扎了一把。

  
这位大佬叫板垣退助,1837年5月21日~1919年7月16日,享年82岁。武士,政治家,明治维新元勋。另一个民国大佬戴季陶曾经这样高度评价他:“如果没有板垣先生的奋斗,日本今天哪里有这样的文明,这样发达,真要算他是近代日本的第一恩人了。”

  
1870年前后,一个名叫“小清”的15岁艺妓在东京新桥金春街人气爆棚,一时无两,名妓天下。一次,风流的恩客板垣退助来新桥风流,一眼相中了小清,感觉就点翻版明清小说里金榜题名的相公和风尘女的故事。此刻,33岁的板垣已经高居副国级之位,在明治政府里和木户孝允、西乡盛隆、大隈重信等一起商谈国家大事。

  
不知道当时社会上的风评如何,反正板垣硬是让小清洗去风尘“落籍退郭”,把已经有了自己血脉的小清堂堂正正娶回了家,正式入籍为“妾”,成为板垣清子。

  
1872年9月16日,清子为板垣产下一女。因为产后恢复不好,清子一直卧床休养。

  
这时的板垣,因为“征韩论争”失败,暂时退居二线,将家人留在东京,一个人回到故乡高知的土佐,去旧土佐藩主山内荣堂的墓前祭拜。在故乡,板垣对戊辰战争的战友、同为土佐藩士的山地元治等发誓说道:“天下舆论皆主张自由民权之日,乃我返回东京之时。”义正言辞,一派凛然。

  
然而,当听到清子病危的消息,板垣不顾一切,坚决要立即独自返回东京。盟友山地元治责问他:“我们前些日子的誓言难道就这么忘记了吗?”板垣狡辩说:“我发誓的意思是不接近政府,与和家里人见面是两码事。”哥俩越吵越厉害,最后绝交。

  
1874年9月27日,清子去世,享年20岁。

  


  
板垣清子

  


  
平日刚毅决然的板垣,此刻沮丧无助,痛不欲生,裹在被窝里号啕大哭。

  
板垣一生结婚数次,娶艺妓也不止一个,到61岁,还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六一”。

  


  
【日本点滴·本分】

  
被称为“政界黑幕”的杉山茂丸(1864-1935年),在1911年的一天黑夜里,经朋友介绍,极其私密地接见了一个要出售给他日本刀的人。当看到这把刀时,见过大世面的杉山不禁倒吸一口气,他不解地盯住来人,眼光比刀还冷:“你这刀哪儿来的?”杉山已经看出,这把刀是650前左右备前长船大宫派的初代刀工“盛重”的名作,是无价之国宝。持刀人吞吞吐吐,但最后还是说出了实话:这是板垣伯指名叫我来找你的,希望你能够买下。杉山又是一口气倒吸,因为他还知道,这把名刀是政府奖励给明治维新功臣板垣退助的,既是国宝也是传家宝……后日,杉山对山县有朋说了缘由:“没想到板垣这样的大腕竟穷困到这个地步……”随后,天皇和元老们纷纷出手,解囊相助板垣退助。这一年,板垣74岁。

  


  
板垣退助

  
板垣的穷困在戴季陶的《日本论》里也得到了证实:“我从‘文明’‘人道’的意义上很钦仰这位先生,从前每到日本,总去拜望他。但是我到他家里去一回,伤感一回。他本来不希望舒服,不希望升官,不希望发财,所以才落到这个境遇。苦也是他的本分,穷也是他的本分。这样一个讨幕的健将,维新的元勋,立宪政治的元祖,竟没有人理睬他。不是‘门前冷落车马稀’,简直是‘门前冷落无车马’,连一个讨材料的新闻记者也没有上门的。至于他的生活呢,每年总有一两回连米钱房钱都付不出,穷到不成样子了。”

  
我想对比着今天感触点什么,沉思了一下,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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