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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点滴之九十三/放飞/第二天(中)

黑白子 (发表日期:2022-07-26 15:39:06 阅读人次:3119 回复数:1)

  【①唐人阿吉】

  
说到下田,说到哈里斯,就不能不说到那个著名的女子“唐人阿吉”。

  
日语里的“唐人”这个词,最初是带有歧视、轻蔑意味的“毛唐人”,省略为“毛唐”,指来自大唐中土的中国人,也包括朝鲜人。到了江户末期,随着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英国人、美国人等西洋人的来日,看到他们头上、身上跟老玉米须子似的或黄或红的浓郁蓬勃的毛发,于是“毛唐”就恰如其分地专指这些白人了(日语里的“玉米”就叫唐黍、唐モロコシ)。后来,开国带来文明开化,带着侮辱性质的“毛唐”一词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唐人”就成了外国和外国人的统称、代名词,而到海外谋生的日本人,则被称为“唐人行”。

  
“唐人阿吉”,本名斋藤吉(斎藤きち),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48年的生命里没有踏出过日本,却在名字前被冠以“唐人”,这又是为什么?

  
阿吉的生前死后都是一个悲戚、冤屈的故事,且听我慢慢述说。

  
根据资料,“唐人阿吉”的情况大致如下:

  
斋藤吉,1841年~1890年5月27日,幕末到明治时期伊豆下田的艺妓、陪酒女郎、美容师、小料理店老板。以“唐人阿吉”的名字为世间所知。虽然在14岁成为艺妓,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妓”,卖艺不卖身,主业是陪船员喝酒,副业是为客人洗衣服。

  


  


  
图片说明:传说中的唐人阿吉的照片——已经有专家指出这张照片也是传说。

  


  
真正让阿吉出名的,则是由于她到玉泉寺去“照顾”了美国首任总领事哈里斯。

  
1856年,52岁的美国首任总领事哈里斯来到了下田的玉泉寺。旅途劳顿加上水土不服,更有外交上的操劳、烦恼,压力下的哈里斯胃溃疡了,吐血不止,病倒在床。手足无措的随行翻译赫斯肯于是向下田当局提出了希望派遣“看护人”的请求。

  
日本方面给予同意,但派遣的却是男性。赫斯肯不干,强烈要求改为女性。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让下田当局有了想法,“这分明是要小妾的节奏呀”。各方面交涉下来的结果是,16岁的阿吉陪哈里斯,14岁的阿福陪赫斯肯——后来的史料证明,先后前往领事馆的5个女孩子就是现在的洗衣、做饭、打扫房间等家政服务员。

  
据说,那时的阿吉已经有了男朋友,叫“鹤松”,所以阿吉一开始是死命拒绝。另外,当时的日本,对外国人的偏见不是一般的偏,从皇家到民间,都和中国的晚清可以比肩——女人一旦被外国人睡了,就好像列祖列宗都受了辱,一族一村都失了贞。但是,经不起官府的威逼利诱,阿吉最后还是不得不老老实实地“从大局出发”,前往玉泉寺为国争光。

  
按照下田《町会所日记》的记载,1857年5月22日阿吉来到哈里斯所在的玉泉寺,三天之后的5月25日就被遣送回家,理由是阿吉身体出现了“肿物”。

  
回到家中的阿吉希望回归原来的生活,重操旧业,继续艺妓、陪酒、洗衣服。然而,因为阿吉“伺候”过“毛唐”,于是大家就给阿吉起了一个带有侮辱性的外号:“唐人阿吉”。更为关键的是,三天的薪水加上“解雇补贴”,阿吉前后从美国领事馆里得到了55两的工资,相当于现在的550万日元,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于是,从原来的同情转为嫉妒进而污蔑,最后干脆开始恶毒的推测,投向阿吉的眼神好比月光下树梢上的冰霜,流言蜚语就像徘徊在耳边的嗡嗡穿梭在黑暗中的蚊子,江户、大阪等地往来的船员们渐渐地都对阿吉敬而远之唯恐避之不及了。

  
对于一个不到20岁的女孩子来说,她没有能力抵挡这些雪雨风霜,众口铄金可以毁灭任何不坏金身,借酒浇愁和远走他乡就成为阿吉的不得已的选项。

  
1868年,辗转到横滨的阿吉遇到了初恋情人鹤松,同居了几年后,由于阿吉沉溺于酒中不能自拔,五、六年后两人分手。又漂流了几年之后,阿吉还是回到了家乡下田,先是开了一家理发美容店,后来又开了一家寿司店,都是因为不善经营很快就倒闭了,最后靠教授三味线和跳舞维持生计,苟延残喘。阿吉的努力得不到乡里的认同,背负的耻辱让她无法像常人一样生活,于是,在1890年初夏5月里的一天,人们在下田市稻生泽川里发现了阿吉的尸体。由于没有目击者,无法断定是自杀,官方的结论是两天前落水溺死,行年48。

  


  


  


  
图片说明:阿吉死后,当地的许多寺庙都不接收,最后还是宝福寺的主持听说后,将丢弃在河边已经三天的阿吉厚葬在自己的寺庙里。

  


  


  
【②作品】

  
用“悲戚的一生”来形容阿吉肯定不过分,但是,更加悲催的是,死后的阿吉被时代裹挟,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日本国内外政治因素的背景下,日益高涨的民族感情和反美情绪左右了社会的风向,真实的阿吉在小说和电影中被编造、演绎,本来是愚昧的牺牲品的阿吉,现在被上纲上线,定格为日美关系的牺牲品,烘托出的气氛和情绪将读者和观众的同情转化为对美国的不满甚至仇恨。在这些作品里,阿吉一生的悲惨虽然是卖点,却是建立在虚构的“洋妾”与被丑化的“野蛮人”哈里斯之间的男女关系上,整个社会接力赛一样接过了阿吉生前乡里们歧视和侮辱的大棒,为日本走向疯狂贡献了力量。

  
1927年,在下田行医的村松春水,业余时间喜欢乡土历史,经过多年的收集、采访,写出了一部名为《实话唐人阿吉》的著作,考证、介绍了于37年前去世的“阿吉”。第二年,新感觉派小说家十一谷义三郎从村松手中买下版权,写出了小说《唐人阿吉》发表在《中央公论》杂志上,获得好评。

  


  


  
图片说明:《唐人阿吉》,十一谷义三郎著

  


  
1930年,《实话唐人阿吉》和《唐人阿吉》都被拍摄成电影,后者的导演是沟口健儿。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以《唐人阿吉》为名的电影居然又拍摄了四部,由此可见当时是多么受大众待见——8年之内上演六部同名电影,这在世界电影史上可能都是疯狂的绝响。

  


  


  


  
图片说明:《唐人阿吉》,沟口健儿导演,1930年。或许通过这张剧照我们可以窥见到当时的风潮:依偎在色眯眯的美国首任总领事哈里斯大腿上的阿吉,也特么太“乳滑”了吧……错了,应该是“乳日”——美国佬欺人太甚!

  


  
《唐人阿吉》的电影后来日本还有人拍,甚至好莱坞的二十世纪福克斯电影公司也于1958年拍了一部讲述“唐人阿吉”故事的电影《The Barbarian and the Geisha》,日语名字是《黑船》,中译名是《蛮夷与艺妓》,男主人公由当时最卖座的明星约翰·韦恩饰演。

  


  


  
图片说明:约翰·韦恩主演的《蛮夷与艺妓》海报。

  


  
蛇足:尽管约翰·韦恩未曾从军,他仍成为美军普遍崇仰的对象。一些二次大战、韩战、越战的老兵表示,他们从军的理由是来自受到约翰·韦恩影片的鼓舞。甚至日本昭和天皇于1975年访美时,也表示想见见韦恩,因为他是昔日敌军的重要象征。约翰·韦恩的名字如此为美军熟悉,以至他的名字与一些军用品连系在一起,例如军用P-38开罐器昵称为“约翰·韦恩”,因为它“可以做任何事”;军用的卫生纸被叫做“约翰·韦恩卫生纸”,因为它很“粗糙、结实、擦不干净”;二次大战时期军用的C口粮饼干,被取名为“约翰·韦恩饼干”,因为“只有像约翰·韦恩那么粗犷强壮的人,才吃得下”。

  


  


  


  
作为美国文化的代表性人物,1979年6月5日,美国现任总统卡特到医院探望韦恩,6天后韦恩去世(春秋72),全美各地下半旗致哀。

  


  


  
【③天城峠】

  
从“下田开国博物馆”出来,时间已经过了中午,肚子开始嘀嘀咕咕了,于是就到附近的一家超市买了些方便一边开车一边吃的食品,稻荷寿司、鲑鱼饭团和咖啡等,然后就驱车杀向天城山。

  
天城山有天城峠,天城峠有天城隧道,天城隧道则是川端康成的小说《伊豆的舞女》(《伊豆の踊子》)的舞台——我不指望遇到个美丽的姑娘,我只不过是想去现场穿越一下,将小说里96年前的“我”置换成40年前的我。曾经的文学青年,至今不死的文学情怀,好生一个多情的我,应该都是这不老的文学心态惹的祸。

  


  


  


  
图片说明:自川端康成1926年发表《伊豆的舞女》以来,六次改编成电影,女主人公分别由田中绢代、美空云雀、鳄渊晴子、吉永小百合、内藤洋子、山口百惠饰演。最后一次改编是在1974年,15岁的山口百惠第一次担任主演,与三浦友和的共演成就了“黄金搭档”的美誉,在后面主演的13部电影里,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共演了12部。

  


  
然而,天公不作美,一路的小雨越来越大,且随着山路的盘桓,雨丝变成了雪花,挑衅一样飘飘洒洒舞蹈在车的前后左右。我有些小慌了,因为老司机的不是,昨天从东京出发时才把“初心者”的牌子摘掉。冰天雪地里倒是开过一次车,那是去年在北海道,10月中下旬从阿寒湖开车到旭岳的大雪山去玩,因为有个老司机坐在身边,满山皆白、半路湿滑也就没当一回事。这次不一样,就我一个初生牛犊生猛蛋,深山老林的,尽管山不高,也将近一千米,且能见度之差,要不是因为看到对面车的前灯,我还在模糊中摸索……人一紧张,啥都会忘,凝神守一到甚至会忘记关闭水陆两道的闸门,失神失禁任由泥沙俱下。我还不至于如此不堪,但也因为专注于开车而忘却了目的地。待到透过雪花看见前面山间里有一个极大的开阔处,我才感觉到,真特么憋老了一大泡尿。

  
原来,我手忙脚乱地无暇去看、去听导航仪,更没有注意到路标,结果是开过了天城峠,来到了“道之驿天城越”。

  
《伊豆的舞女》开篇第一句是这样的描写:“九曲十八弯般的山道上,感觉即将达到天城峠的时候,骤雨将茂密的杉树林染成一片白色,迅猛地从山麓追我而来。”(道がつづら折りになって、いよいよ天城峠に近づいたと思うころ、雨足が杉の密林を白く染めながら、すさまじい早さで麓から私くを追って来た。)

  
这里,如果将“骤雨”改成“雪花”,恰巧就是我当下的写照——人生错过是经常,只是当时已迷茫。

  


  


  
图片说明:《伊豆的舞女》里有这样的描述:“步入幽暗的隧道,冰凉的水珠滴滴哒哒地落下。前方南伊豆的出口方向明亮出了微弱的光……”(暗いトンネルに入ると冷たい雫がぽたぽた落ちていた。南伊豆への出口が前方に小さく明るんでいた……)

  
这张照片来自网络——这次没有去成天城峠隧道,没能够在“舞女步道”留下脚印,也没能够看到净莲瀑布……遗憾有待来年弥补吧。

  
(未完待续)

  


  


  


  




 回复[1]: 围棋书译罢,继续飞。 龍昇 (2022-07-26 17:2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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