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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点滴之八十八/麻将的闲话(下之一)

黑白子 (发表日期:2022-05-02 14:45:52 阅读人次:3359 回复数:0)

  【①雀圣】

  
为了这篇笔记,我也是用心良苦哈,但兴趣所在,多少千辛万苦却也甘之如饴——十多天前的4月18日,在“放浪”途中,我专程来到位于京都伏见区深草稻荷山麓的“伏见稻荷大社”,去寻找一位被人们祭奠的“大神”的灵位——心情上,感觉比寻觅意中人还迫切。

  


  


  
图片说明:伏见稻荷大社是祈求幸福的所在,保佑五谷丰穣、商売繁昌、家内安全、诸愿成就,是庶民的信仰。

  


  
在稻荷山里转了两个多小时之后,我终于站在了“大神”的面前——作为“胜负师”,被同行和爱好者神格化在日本神道教的神圣的“伏见稻荷大社”,永远守护着坐在麻将桌前的男女老少,应该是后人对于“雀圣”阿佐田哲也的最大膜拜。

  


  


  


  


  


  
图片说明:1996,日本职业麻将联盟在伏见稻荷大社里建立了“阿佐田哲也大神”的石碑灵位,从此每年都在这里举行“阿佐田哲也大神祭”。

  


  
阿佐田哲也(1929~1989),原名色川武大(姓色川,名是爸爸从《金瓶梅》里的武大郎身上顺手牵羊),小说家,获得过泉镜花文学奖(1977年)、直木三十五奖(1978年)、川端康成文学奖(1982年)、读卖文学奖(1989年)。

  


  


  


  


  


  
不过,与“色川武大”在文学上的作为相比,“阿佐田哲也”在麻将上的贡献更广为人知,且名垂青史,被后人崇敬有加,尊其为“雀圣”。

  
武大出生在东京,爸爸是退役海军大佐,44岁才生他,闲在家里没事,可能是受到中国“棒槌底下出孝子”的恶劣影响,就有事没事揍儿子,甚至同鞭子抽(父子关系后来成为色川文学的一个主题),于是武大从小学开始就用翘课来报复老爸,跑到浅草一带混社会,电影、戏剧成为他的喜爱。12岁上中学,因为私下和朋友发行油印同人杂志而被学校开除。1945年战争结束,16岁的武大混迹于街头,成为游走于法律之外的流浪儿,学会了麻将赌博,赢了就住高级旅店,输了就露宿街头,整天没头于赌博,在磨砺出高超牌技的同时,练就出一手“老千”的功夫,更成长出一双在麻将桌上洞察人心的慧眼,养成了他的人生哲学,“审时度势,顺其自然,绝不过分贪婪。”

  


  
【②贡献】

  
24岁的时候,武大进入一家出版社工作,算是彻底告别了依靠麻将赌博的放浪生活,回归了社会。没有几年的时间,他的文学才能得以施展,以父子关系为主题的《黑布》得到伊藤整、三岛由纪夫、野坂昭如等著名作家的激赏,1961年获得第六回“中央公论新人奖”,正式步入文坛。

  
1969年到1972年,色川武大以“阿佐田哲也”的笔名在《周刊大众》上连载自传体系列小说《麻将放浪记》(恶汉小说,《青春篇》、《风云篇》、《激斗篇》、《番外篇》,不仅正式开创了“麻将小说”这一特殊形式,还在出版史上第一次将麻将实战谱插入在小说中),人气爆棚,在社会上掀起了巨大的麻将热潮,改变了社会和大众的认知,将麻将从原来“纯粹的赌博”上升到“知性的游戏”,让街头巷尾坊间的“麻将”登堂入室进入文化的殿堂,“麻将文化”逐渐成为日本社会、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是阿佐田哲也最大的历史性功绩,也是他被称“神”成为“雀圣”的最大原因——这部系列小说发表之后的几十年中,两次被改编成电影(1984年版、2019年版)、多次成为漫画、动画片连续剧以及游戏软件甚至扒金库弹子机的主人公,由此也可窥见其影响力——酷爱麻将的作家伊集院静的小说《瞌睡先生》,也先后两次被拍成电视剧,由西田敏行和国村隼先后饰演“瞌睡先生”阿佐田哲也。

  


  


  
图片说明:1984年,真田广之、大竹忍主演的《麻将放浪记》(导演:和田诚)剧照。

  


  
不仅如此,在以“哲也”为主人公而衍生出的各种形式的艺术作品层出不穷的同时,数不胜数的“麻将电影”、“麻将电视剧”、“麻将动画片”、“麻将漫画”等构成了一个庞大的作品群,形成了独特的文化现象,陶冶了几代日本人的性情——或许,日本魂与麻将乾坤一掷的性格极其符合——而这些的始作俑者,就是阿佐田哲也。

  


  


  


  
之后,色川武大和阿佐田哲也在文学和麻将普及方面“二轮车”,一边一路不断获得各项文学奖,一边在诸多大众杂志上撰写普及麻将知识的讲座、专栏,结果导致出现了很多麻将专门杂志,且都请他为主要撰稿人,同时还直接上电视当嘉宾,在社会上又掀起了第二次麻将高潮。

  
蛇足:中国麻将的普及率可能是世界第一,但是,却没有产生出相应的“麻将文化”,我曾经想把日本的“麻将文化”比如“麻将漫画”引进到国内,既然创造不出来,可以先学习、模仿,出版社也有意,然而文化管制政策不允许,只好作罢。

  
【③小说】

  
战败后的东京,一片废墟,生活在底层人们的生活很难用“生活”来形容,在贫民窟般的破落、肮脏、泥泞的街道里,或许用“挣扎”更为妥当。到处横行的美军所带来的的耻辱、羞辱,作为日本昨日狂妄的代价,忍辱负重和发愤图强就成为全体国民的选项——小说《麻将放浪记》就发生在这个背景下。

  
16、7岁的“小哲”偶然遇到以前教过他打麻将的“上州虎”,决心投身“博打”(赌博麻将)世界讨生活。在被麻将高手“土佐健”狠狠地上了一课之后,经营麻将馆的妈妈桑看上了这个“初生牛犊”,不仅亲手教会了他出“老千”的手法,还亲身传授了床上的战法,更亲口教育他,如果想在这个胜负的世界里生存下来,你面对的只有三种人,“老大、手下、敌人”。

  
然而,小哲依旧期待友情,渴望爱情,奢望独立的个人自由,在和“上州虎”、“出目德”、 “皮条客”、“土佐健”以及他的女友、妈妈桑等人的交往中,“眼睛一流、技术三流”的小哲,为了生存,在胜负、友情、爱情的缠绕纠葛中逐渐成长、成熟……

  
当“出目德”(对于小哲来说是师匠一样的存在)最后死在麻将桌上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张牌,小哲打开一看,自摸“九莲宝灯”……

  
土佐健说,“死了就是输……”皮条客说,“输了就要全裸……”

  
小哲呢,什么都没说——作为以麻将为生的人,这种死得其所的死法,和将士裹尸沙场一样,应该是最好的归宿。

  


  


  
图片说明:“纯九莲宝灯”必须是由万子组成,配置如图,只要是万子(1~9)就都可以和牌。现在,条子和饼子也可以算九莲宝灯,不那么纯正而已。

  
在均分了“出目德”身上的所有资产后,三个人继续打起了三人麻将,“出目德”就静静地躺在麻将桌边傍边……他们用这种方式来表达纪念、祭奠的情怀,也太特么“和味”了吧?

  
上面是小说《麻将放浪记》第一部《青春篇》的主要内容概括,没有一个正面主人公,没有信男善女,所有的人物都是主流社会里不能容忍的“恶汉”,都是法律制裁和道德鞭挞的对象——然而,生动的人物刻画,真实地表现出来的胜负世界里的你死我活、友情和背叛、诚实与欺骗、自由和束缚、男女之间奇特的依存关系,如同一幅风情画卷,战后的“青春记”徐徐在读者眼前展开……

  
【④蛇足】

  
蛇足1:笔名“阿佐田哲也”(あさだてつや),是日语的谐音,和“朝徹夜”的发音一样,意思就是,天亮了,又是一场彻夜麻将……

  
蛇足2:武大金盆洗手后,总是刻意掩盖自己的麻将历史,在和作家、文化人打牌时,只当二、三、四,从不争第一。著名作家、芥川奖获得者吉行淳之介,对于武大的打法一直抱有疑惑,一看就不是一般的“麻手”,却又说不出明确的理由。当看到了“阿佐田哲也”的小说《麻将放浪记》后,吉行淳之介断言到:这个作者特么一定是色川武大这家伙。

  
蛇足3:阿佐田哲也的《麻将放浪记》系列(《青春篇》、《风云篇》、《激斗篇》、《番外篇》),作为青春的画卷,其内容的精彩,是完全可以媲美花村万月的“百万遍”系列(《青的时代》、《古都恋情》、《流转旋转》)和五木宽之的《青春之门》系列(《筑丰篇》、《自立篇》、《放荡篇》、《堕落篇》、《望乡篇》、《再起篇》、《挑战篇》、《风云篇》)的。

  


  


  


  


  
图片说明:2019年4月上映的电影《麻雀放浪记2020》,白石和弥执导,斋藤工、竹中直人、Becky(ベッキー)主演。这部用20台iPhone拍摄,讲述了“小哲”因为自摸到了打出会死的麻将牌型九莲宝灯,一个霹雳将他从昭和时代穿越到2020年,交替穿插的时代所表现的冲突,在“昭和男儿,平成废物”的认知下,对人性和现在AI时代进行思考。

  
蛇足4:如果阿佐田哲也有现在的微信,我们来看看他的部分朋友圈:五味康祐、藤原审尔、芹沢博文、山田风太郎、吉行淳之介、伊藤整、武田泰淳、三岛由紀夫、永六辅、江国滋、和田诚、筱山纪信、米长邦雄、山下洋辅、森田一义(タモリ)、北野武、若松孝二、秋山庄太郎、阿刀田高、长门裕之、立川谈志、大桥巨泉、三遊亭圆乐、岸田今日子、十朱幸代、美轮明宏、高桥三千纲、五木宽之、渡辺淳一、山口瞳、黑铁弘、畑正宪、内田裕也、伊集院静、黒柳彻子、筒井康隆、野坂昭如、泽木耕太郎、筑紫哲也、赤塚不二夫、石田芳夫、安部让二、小岛武夫、樱井章一、古川凯章……无一不是一时之选。

  
【⑤味道】

  
除了阿佐田哲也,日本麻坛上还出现不少传奇人物,上演了诸多神奇的故事,这里就再介绍一位,小岛武夫(1936~2018),职业雀士,九段,日本职业麻将联盟初代会长。

  
小岛武夫绰号“麻将先生”,活跃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到本世纪的头十年,知名度极高,曾经和阿佐田哲也、古川凯章等搭帮结伙成立“麻将新撰组”。总在电视上出现,也没少著书立说,拿他当主人公的漫画没有十部也有八部。在各种职业麻将大赛中他战绩辉煌,然而,搞笑的是,他经营的“雀庄”却总是开了就倒闭,然后再开再倒闭倒,反反复复,让他成为了有名的“借金王”,一屁股债恨不得比他打过的麻将还多……

  
除了赌——他的老千手法出神入化,牌技也是超凡入圣——在吃喝嫖方面小岛武夫也堪称“先生”,这在他2010年出版的最后一本书中有详细的交代——《废物一个——传说的麻将先生、酒、女人、金钱的无赖人生75年》(《ろくでなし——伝説のミスター麻雀、酒と女とカネの無頼75年》,德间书店)。

  


  


  
图片说明:在一次电视机直播的比赛中,小岛武夫第8圈自摸“九莲宝灯”,成为传说中的传说。

  


  
我从这本自传中摘译一段,让我们从一个侧面了解一下他——

  
《游女情》

  
博多的游郭是我的性的原点。

  
有一天,在游郭里遇到的是一个小个子、浅黑肤色的女孩子,不是我喜欢的样子不是我的菜,不和我的口味,我有些不爽。她的那副冷谈的更是让我兴味索然。

  
“老子回去了……”

  
“什么?!还啥都没做呢呀……

  
“老子今天不起性。”

  
“这么快就回去,楼下的妈咪会生气的。”

  
“谁让你板着个脸。”

  
“那还不是因为你先不给我好脸色来着……”

  
“哦,是为这个,我……”

  
“是不喜欢我这样的吧?”

  
“那倒不是,是我先入为主觉得你板着脸,不好意思了。”

  
“好啦好啦,也是凑巧赶上我心情不好,您多担待,容我一道呗。”

  
“那就不走了,你也别担心了。”

  
“妈呀,让你这么一整,我的心都软了……快来抱着我!”

  
男女之间的随机应变、欲擒故纵,在这种场合居然也存在。

  
我突然对这个女人来了感觉,平日完事就走,这次居然抱她到早上。

  
当天傍晚,我正在附近的一家中华料理店吃饭,看到早上分手的女孩子走了进来。正想打声招呼,却看到她身后跟随着一个男人,还有孩子。

  
女人坐到座位上之后,也看到了我,使了一个眼神算是打招呼。

  
我也点头示意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我看到女人一边对着孩子满脸笑着,一边流着眼泪。这时,身边的男人紧紧握住了女人的手。

  
我应该是这个女人今天的最后一个客人。

  
胸口感到憋气,压抑住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我到前台把那女孩子的账一起付掉后,急忙离开。

  
那个时代的游女,主要都是为了生存,为了家,为了男人……不像现在,当时为了养家糊口,她们没有其它的欲望。

  


  


  


  
在这极有画面感的看似平淡的情节和对话中,嫖客兼赌徒与妓女兼主妇之间相互的理解和同情,最后达成默契,简直就像过去的黑白电影,摇摆晃动的烛火明明灭灭,恰似日本文化中日本人心理上表面上的“闇”和内在的“光”,昏暗之下不乏温暖,是不是给人一种淡淡的哀愁、哀怨、哀伤的感觉?你可以说这是“昭和”的味道,我也可以说这就是日本的味道。

  


  
蛇足:小岛武夫的“名言”——

  
性交和麻将类似。如果想知道这个男人的性技巧如何,看看他打麻将就好了。

  
和牌和点炮时,脸上表现出一喜一忧,那还是个孩子。无论什么情况都能够冷静、顽强、执着地打牌,那家伙的活儿一定不会差。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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