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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季节--湖南人文之旅<下>

夏夏 (发表日期:2015-03-30 22:54:27 阅读人次:3579 回复数:10)

  

  
十一,德夯,我无心看风景

  


  


  
看了几座历史沉淀的古城村落后,猛然听闻,德夯在苗语是美丽的峡谷之意,心中无限的向往,渴望看到一个安静纯美的苗寨。

  
1、

  
火车抵达吉首,终于踏在湘西的土地上了。

  
进入湘西,吉首只是一个中转站,德夯离市区仅二十四公里。

  
我好奇的张望这个城市,街道整洁,车来车往,行人若织,妙龄少女穿插其中,与众多城市看不到差别。只有背着小背篓一晃而过的身影,才让我嗅到一点湘西的气息。

  
驶出城区便是德夯风景区。青山绿水缠绕,浅浅的峒河边,翠竹随风摇曳,映出的是流翠的倩影;四月天并不炎热,光着身子的孩童却在水中玩耍。山里清新的风拂来,带着淡淡的清香。

  
四十分钟的路程似乎太短了,一路山光、水色、筒车、水辗、古渡、小舟,苗寨一闪而过,我的眼睛盯着这个,追着那个,只恨没多长出几个眼睛来。

  


  
2、

  
山涧上一座古拙的石拱桥弯腰恭迎,德夯苗寨建在峡谷里。

  
几句嘹亮的歌声传来,两个身着苗服的小姑娘端着酒碗,站在小餐馆前,原来是苗家的风俗,拦门酒。被拦住的是戴着相同帽子的旅行团。

  
德夯,居住着一寨苗族,他们讲苗语、穿苗服。属于较早开发的旅游景点。

  
德夯很小,房屋前的空地只有两个篮球场大。一排排木屋崭新,清一色全是旅游商店与小餐馆。

  
我看到在许多村寨看不到的苗家姑娘小伙。因为旅游业的需求,德夯人的生活比其他苗寨更舒适。

  
我逛苗家银铺。

  
看铺的苗家姑娘叫龚瑶,顾盼之间,灿然一笑,如绽放的芙容。我索性坐下,看着她小小的店铺里人来人往。她说苗寨未开发前,在家里编背篓、养鸡,到集市换油盐。现在和姐姐俩开银铺店,姐姐进货,她看铺,生意还挺不错。

  
“你去过外地打工吗?”我想起许多在城市打工的年轻人。

  
“在家里也能挣钱,谁愿意远离父母呀?”她笑。

  
看着她极细的眉,我突然想起湘女多情的传说。在她的银铺,我买下一个小小的银手镯。当我看着它在我的手腕间晃动,总会想起德夯美丽的阿雅。

  
我看苗族阿婆织布。

  
织布的情景其实挺单调。随着阿婆手中牛角梭上下翻飞,几种简单颜色的棉沙线织成一块简单线条的土布。阿婆不会说汉语,我们用笑容与眼睛交流。

  
织布机吱呀作响,没有言语,只有阿婆如弓的身影。我仿佛看到年迈花甲的她,从冬到春,又从春到冬,默默的织着思绪,默默的织着年华。

  
苗寨的生活依然是朴实的,它没有城里的奸诈与浮滑,也没有城里人的长歌短叹,他们辛勤劳作,生生不息,从不感伤秋月春花。

  
3、

  
游客来来往往。

  
我听到身边的游客抱怨这儿太新,太商业化了。

  
我很怕听到别人的抱怨,旅程中,并非所有的地方都如你想象中原始与淳朴。你曾经来过,见证了它的现在与将来,又未尝不可?所以,我从不抱怨。

  
“让苗寨人们也过得舒适,多好。”我轻轻的说。

  
我们在城市大厦冬暖夏凉,有什么理由要求他们餐风露宿?

  
我们在电梯起落几十秒可到达顶层花园,有什么理由要求他们永远踩着摇摇欲坠的木楼梯?

  
我们在城市里司空见惯的商业行为,为何到了偏僻小村落就觉得无法容忍?难道仅仅因为你生活在城市,千里迢迢来乡村?

  
你现在来观光,如果你留下来和当地人一起生活一两年呢?你还觉得他们应该保留原始保留清贫?

  
偏僻的村落,游客为了奇缺的商品互相竞价,竞价的结果是旅游区物价高涨。原来宁静的村庄,游客高声喧哗,饮酒作乐,景区卡拉OK应运而生,夜晚的宁静被打破。一尘不染的溪涧、山林,游客走过,现代垃圾随即可见,需要反省的难道不是端着相机的你或我?

  
历史是公正的,有消失,就有替代。

  
曾经被拆毁的古老建筑,如今因了旅游的开发又重新修建。然而因了利益,许多重建后的粗糙建筑就连身在门外汉的我也会为其不伦不类而愤然。

  
可是又有多少不经脑子建筑依然在拔地而起。

  
梁思成在阜成门牌楼拆除后,心痛而哭。王军奔走十年写出《城记》,不是在警示现代建筑师与城市规划者们,如何才能给历史与未来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我曾把《城记》推荐给正在重庆大学念建筑系的一个朋友,他顿觉肩上责任从未有过的沉重。

  
不尊重文明,只会带来痛彻心屝的悔恨。当我们回过头来审视那可笑、可恨的年月,那对文明、对历史所造成的伤害如何弥补?

  
许多旧城、古村落依然在拆毁,对于我们,普通的游人,多么希望,那些城市,那么乡村,不会成为没有记忆的城市,失忆的村庄。

  


  
4、

  
夜幕降临。我坐在旅馆的长廊上,看着天空的星斗,大而亮。月光静静的洒落大地。

  
突然,毫无节奏的锣鼓声从远处传来,怕是哪个游客兴起而作。

  
可是苗鼓,却是天下闻名的。苗鼓是苗家供奉的圣物,是苗家部落的象征。据说,苗族是从黄河迁到西南地区的,在迁徙的路上,什么东西都没保留,不离不弃的却是一面鼓。

  
苗人打鼓叫“跳鼓”,边敲打边配合许多舞蹈动作,听说苗家人个个打鼓,要是传统节日,还会万鼓齐鸣、、、、、、

  
然而,如今的鼓声打破了宁静的夜。

  


  
德夯,我为你远道而来,却无心看风景。

  
住在隔壁来自广州的情侣也坐在走廊。

  
我们聊沈从文的边城,黄永玉的荷,聊凤凰,聊德夯失去宁静的夜。

  
难得他们与我一样的宽容,呼吸如此新鲜的空气,已是满足。

  
德夯其实很美,这里绝壁高耸,峰林重叠,形成了许多断崖、石壁、瀑布,她的空气清新自然,她的天空清澈高远,她有“小张界”之称。她只是略显嘈杂,我没有失望。

  
吹着习习的江风,那一刻,我是平静的。

  
其实在路上,所有的风景,都会觉得美,人在自然里,感受到的都是美,自然意味着一切。境由心生,一切的宁静源于内心世界的宁静。

  


  


  


  


  
十二,茶峒,寻找翠翠

  
由四川过湖南去,

  
靠东有一条官路。

  
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

  
有一小溪,

  
溪边有座白色小塔,

  
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

  
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

  
又重新修好了。

  
那个在月下唱歌,

  
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轻人,

  
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

  
也许明天回来!

  


  
——沈从文《边城》

  
茶峒是湘西花垣县的一个镇,又称边城。

  
翠翠是活在沈从文先生笔下的人物。翠翠生活在茶峒。

  
翠翠的眼睛明亮如水晶,青山绿水养育了她,从不会想到残忍的事,从不会忧愁。

  
翠翠唯一的亲人是年纪虽老,身子却硬朗的爷爷,相伴的是一只黄狗和一只拉拉渡船。

  
翠翠被两个俊美少年所爱,大老天保,二老傩送。

  
然而,爱她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或是生离或是死别,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渡口,等待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也许明天回来的少年。

  
美丽总是使人愁,一个温暖、唯美却又哀愁的故事,从此在心底久久挥之不去。

  
“我轻轻地叹息了好些次。山头夕阳极感动我,水底各色圆石也极感动我,我心中似乎毫无什么渣滓,透明烛照,对河水,对夕阳,对拉船人同船,皆那么爱着,十分温暖的爱着、、、、、、这时节我软弱得很,因为我爱了世界,爱了人类。三三,倘若我们这时正是两人同在一处,你瞧我的眼睛湿成什么样子!、、、、、、”

  
合上沈从文先生写给夫人张兆和的书信集,我的泪水纷飞。

  
于是,行走茶峒,寻找翠翠,成了湘西之行魂牵梦縈的主题。

  


  
1、

  
从德夯到茶峒,要经过矮寨盘山公路。

  
沈从文先生曾说外地人对湘西的印象是:公路极坏,地极险,人极蛮,因此旅行者通过,实在冒两重危险。若想住下,那简直是探险了。

  
狭窄的山路,逼仄的崖壁,从窗外望去,是万丈深谷。山路急转弯一个接着一个。这样的盘山路,不仅陡峭,还附有神灵的诡异色彩。司机若不心存敬意,也是会被鬼魂招了去。

  
司机却一边挥舞方向盘一边谈笑风生,翻山越岭就这样过来了,我却为司机捏着一把汗。

  
湖南男人天生的匪气,行为中的英雄气概,还有他们追求卓越的精细,在翻越盘山公路时展露无遗。矮寨公路本来就是一个奇迹,日日爬越公路的湘西人,何尝不是某种意义的奇迹。

  
我对当年的筑路者满怀敬意,对司机也满怀敬意。

  
公路渐渐平缓,透明的蓝和浓郁的绿弥漫于心,好似有种“柳暗花明”的窃喜。经过一阵未知的恐惧,迎来豁然开朗的欢喜,泰然处之所周遭的际遇,又是另外一种境地。

  
2、

  
“茶峒到了!”车停在粉饰一新的砖瓦房前。 离开花垣县城25公里,在酉水河边,茶峒小镇安静地伏在那里。

  
茶,苗语是汉人的汉;峒,意为山中的小块平地。茶峒,汉人居住的小块平地。据说,过去只有两户汉人居住,也许是逃避战乱到此地。如今,茶峒是汉、苗、土家族聚居地。

  
茶峒地处在三省交界点,置身群山环抱之中,西北方是重庆,西南是贵州,是内地入川渝、进黔的必经通道。

  
清朝乾隆之后,茶峒为永绥厅协城,东西南北城门均筑有垛口和炮台。抗日战争时期,华北、中原沦陷后,许多流亡学生和小商人避难于此,茶峒曾经热闹一时。

  


  
怎么不似书中模样?我暗想。

  
“你们要找老街吧,喏,在渡口下面呢!”当地人往远处指去。

  
循着人声走去,渐渐看到了老街熟悉的石板路,斑驳褪色的吊脚楼和木板门。

  
这是一条临河街道,房屋多为吊脚楼。这里盛产杉木桐油,因而房屋四壁的木板,门窗柜台都涂着黄亮的桐油。有些老店铺的壁板已呈褐色,轻轻走过,还可闻到淡淡的陈年木头味儿。

  
茶峒在历史上曾有过一段繁华盛世,是商旅云集之地。河街曾经商铺林立。

  
如今河街萧条、安静。仍然有些许商铺,却只卖些柴米油盐和日常小商品。

  
街上行人很少,店家把货物摆出屋外,人却没了踪影。要买什么,喊一声,才会有人在屋里应你。只有重庆麻辣烫的小摊旁,围着几个辣得嘴唇发红的年轻人。

  
一个中年汉子手拿一个小鼓风喷火机,正在烧猪肉身上的毛。我好奇的凑上前去,嗅到阵阵浓香。几个老头老太围成一堆,坐在门前,絮絮叨叨不知在述说着什么。

  
卖湘西油粑粑的妇人,孤独的坐在摊前,眉毛扯得极细,左顾右盼间,恬然一笑,竟让我陷入对翠翠无限的遐想之中。

  
我在街上慢慢走着,已寻不到当年那一番人来人往、货如轮转的繁华景象。那些遥远的过往,也许永远成为一个故事或一段记忆了。

  
踱到码头,清澈幽深的酉水河正缓缓流淌。

  
酉水河,也叫白河。酉水河上通贵州省松桃,下达湖南省沅陵、常德,河对岸便是重庆的洪安镇。因其水利之便,茶峒曾是川黔土特产、货运的水旱码头。

  
酉水是茶峒的灵魂之水。没有酉水河,便不会有茶峒。河水极深,一篙不落底,静静的流淌。

  
渡口一条陈旧的乌蓬船,渡来渡去,一条铁索从茶峒拉向洪安。“姑娘,渡河吗?”摆渡的老船夫对着我喊。

  
我的心,突然间绷跳。

  
是翠翠的爷爷?那个日夜守着渡口,伴着外孙女,穿着草鞋的朴实老人?

  
刹那间,我恍惚了。我走了许多路,仿佛就为寻得这样的一只乌蓬船,船上,仅有一个牵引着铁索的老人,他从不思索渡船对他本人的意义,只是憨厚的活着。

  
缆索俨然已有锈斑,引渡的老人靠着船舱,手上拿着一根竹板,竹板上有个方形缺口,铁索卡在缺口里,稍稍用力,船平稳地被牵到了对岸。我不肯下船,一任渡船几个来回。

  
“大爷,我帮你拉吧。”我忍不住打破沉寂。

  
老船夫六十来岁,皮肤黑里透红。他告诉我他姓龙,洪安人,在这拉了几十年的渡船。几十年来他全部的天地是这百米宽的河面。

  
“一天要拉多少趟?”

  
“大约两百多趟吧。”

  
“你一个人吗?”

  
“两个人,轮流换班。”老人慢条斯里,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沈从文写的是这个渡口吗?”我仍然不死心。

  
“不是,那是离这儿三里地的渡口。”他淡淡的说。

  
我谔然于他平静的表情,好似看穿了这个世界。我使劲的拉着缆索,船极缓极缓地在水中滑动。

  
我的思绪回到书中的那个世界。

  
那个狂风暴雨的夜,翠翠屋内的油灯慢慢的熄灭了。生命犹如一阵青烟,在屋里盘旋,终于恋恋不舍的绝尘而去。翠翠爷爷走完他坎坷的一生,终于安详的休息了。

  
生命走到尽头,只能触到尘埃,生命的本质就是简单,就如这永远流淌的河水,日夜不停的摆渡,简单朴素,却生生不息。

  
我下了船,回望对岸,河边的摩崖上沈从文红色的题字“边城”默然静立。

  
不知不觉的一瞬间,我的泪湿了眼眶。

  
3、

  
我们住在翠翠楼旅馆,它是茶峒最高的建筑。

  
为何要起名翠翠楼?我问旅馆的女孩。

  
茶峒因为翠翠而闻名啊,她回眸一笑。

  
河中心的小岛叫翠翠岛,原有翠翠的雕像,拆了,现重建。她指着河中间的小岛。

  
小岛正被填平成大岛,正在建设中,不知它将来会是什么模样?

  
河里正热闹着,一群少年在泅水,一浮一沉往前滑,岸上看的,水里嘻戏的,无不笑逐颜开。远处一群水鸭被主人急赶而下,仓惶逃窜,莫非是怕那群少年过来捉它?

  
端午时节,赛船过后,会有管事的人把大雄鸭脖子上系上红布条,放入河中,谁捉到,就归谁。水里尽是鸭子,和捉赶鸭子的人。热闹非凡。

  
而今,已看不到书中描绘的景况。

  
“翠翠雕塑原来在那!”一个少年见我们四处张望,忍不住跑了过来。

  
我看着结实得如小牛犊般的少年,问他,“你知道翠翠吗?”

  
“知道啊。”

  
“你怎么知道?”

  
“听我爷爷说的,那是书上写的,其实没有翠翠!”他不理会我,扮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翠翠是活在文字里的美丽人物,现实中没有翠翠!

  
1917年,沈从文先生“投笔从戎”,在龙头大哥的带领下,随同八百乡亲三十来只大小船舶,浮江而下,来到泸溪县。第二日,大队船向下游驶去,抛下三只小船不曾移动。小船上跟随着沈从文在内的十三名小补充兵。

  
十三个伙伴中有一个小少年叫傩右,与沈从文极要好,伶俐勇敢,年小胆雄。同他到泸溪县城街上转了三次,就看上了一个绒线铺的女孩儿。

  
为了从女孩那买上三次白棉线草鞋带子,还问沈从文借了钱。带子虽多,草鞋却只有一双。

  
离开街镇上船,小小年纪的傩右认真的说:“将来若作了副官,当天赌咒,一定要回来讨那女孩子做媳妇。”

  
那女孩儿名叫“翠翠”。

  
沈从文在湘行散记里提到:我写《边城》故事时,弄船的外孙女,明慧温柔的品性,就从那绒线铺小女孩脱胎而来。

  
在青岛崂山北九水,沈从文和张兆和在汽车里看到一个乡村姑娘。当时沈从文对张兆和说:“这个,我可以帮你写一个小说。”

  
最后一个翠翠形象来源是沈从文新婚妻子张兆和,她性格上的朴素式样,成了翠翠的另一个影子。

  
1933年的秋天,北京西城达子营的一个小小院落中,槐树与枣树叶筛出的细碎阳光,洒在沈从文面前的素净白纸上,“我准备创造一点纯粹的诗、、、、、、我需要一点传奇、、、、、、”

  
一个天真、纯洁、可爱的翠翠就这样塑造出来。

  
翠翠的爱情是那样纯净,那样超脱一切世俗,那样的非物质。翠翠的爱是一串梦,飘飘忽忽,让无数的人对她超脱了文字上的阅读,包括我。

  
叶芝在《当你老了》说:只有一个人爱你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脸上痛苦的皱纹。

  
在时间面前,爱情会不会衰老?

  
世间的爱,难道过了就不再回来?唯美的爱情,谁还在默默的等待。

  
那个在月下唱歌,翠翠在睡梦中也能为他的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少年,不知何时才回到茶峒来?

  
4、

  
我们准备去爬翠翠岛对面的山。

  
绕到后山的村庄,一条黄狗突然窜了出来,两个少年紧跟其后。拍拍吓着的胸口,我们问,“怎么样可以更快的上山?”

  
“我们带你们上山吧!”他们自告奋勇的说。

  
个子稍高的光着赤膊,笑起来很腼腆,眉眼却秀拔出群。他叫龙杰,十五岁。个子矮的叫周雄,十二岁,个性却豪放豁达,说话抑扬顿挫。

  
这儿的少年身体结实,水性极好,爬山就象雄麋子,我们却是气喘吁吁。

  
到得山顶,整个茶峒尽收眼底。酉水河轻轻地绕着小岛,两岸垂柳伴着吊脚楼,渡口乌蓬船依然在慢慢的来回挪动。山风拂过,凡尘尽散。

  
酉水对岸是重庆的境内,上游是贵州省境内,小龙指着对岸的一块空地说:“那是三不管地带。” 据说,这儿的人们有什么纠纷争端,便直奔“三不管”地带,打上一架,输者自会甘拜下风,主动握手言和。

  
这儿淳朴的民情,多少年来流传,重义轻利,守信自约,又才有如此诚恳的少年。

  
不知怎的,想到同喜欢翠翠的天保傩送,商定在月夜里轮流唱歌,谁得到回答,谁就得到翠翠,两人凭命运来决定自己的幸福。

  
坐在山上,痴痴地想着想着,天色已黑。

  
5、

  
慢慢的踱回镇上。

  
月光极其柔和的洒在身上,茶峒的夜宁静而美丽。

  
“来!锣鼓响了!看汉戏了!”白日里认识的舒业碧大姐匆匆拉着我们走。

  
猛然想起早上偶遇舒大姐,我不经意问起当地的民俗,她说:“你们远道而来,汉剧团娃娃班为你们免费演出。”

  
我当时以为她信口说来,没料到她果真组织人马款待稀客。

  
十几个七、八岁般大的娃娃穿着华美的戏服,站在自制的舞台上,一抬手一起脚都有板有眼。一张口,声音稚嫩却认真质朴。

  
汉剧是茶峒的地方戏曲之一,在茶峒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总称辰河戏,分辰河高腔和弹腔两大类。汉剧曲调优美,形式活泼。汉剧在岁月的风雨飘摇中曾失传30多年。

  
伴奏的是他们的爷爷,爱好汉剧的老人们,为拯救汉剧文化,于2000年成立“边城汉剧团”,招收娃娃班,自编自演,自娱自乐,汉剧代代有了传人。

  
演出完毕,舒业碧大姐的哥哥舒团长向我们展示了“镇团之宝”--一件用竹子制成保存完好的衣服。

  
竹衣做工考究,大约用上万根竹管连接而成,竹管非常小,直径在0.2厘米左右。采用苗族典型的对襟式样,在竹衣的下摆处,环绕有一圈铜钱状的图案。

  
团长说,在夏天的时候,穿上竹衣,特别的凉爽,有一种消暑纳凉的感觉。

  
竹衣到底保存了多长时间?几位老人无法说清,只知道竹衣随艺人世代相传。

  
告辞,听闻我们未吃晚饭,两个大姐不容分说把我们拉到家里。转眼做出好几道菜,香气扑鼻,还一个劲的说,“不知道有客人来,没有准备菜。”

  
我奔走千里,寻找美好,寻找感动,寻找沈从文爱极了的美好世界。在文字里,我被深深打动。在现实世界,我依然深深的感动着,为孩子们的纯洁美好,为茶峒人的真诚质朴。

  
没有找到翠翠,翠翠是一个梦,是一个在文字里活着的梦。

  
她活在沈先生深爱着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正直、优美、朴素、健康、自然。

  
那是一种人生的形式,一种善良真美的形式。我找到了这个美好的世界。

  
在光阴面前,记忆转瞬即逝。在记忆面前,却可以留下永恒。

  
尽管茶峒的繁华盛世,渐渐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但书香中的记忆,民俗文化,美好的心灵却代代相传。

  
突然间,我觉得读懂了沈先生。

  


  
十三, 里耶,迷城

  


  
一部秦朝的历史附在一座古城的身上,封存于一口大井深处藏了两千多年,里耶人依然不动声色;

  
一个战国时期的军事城堡嵌在一座小学校的地底,默然沉寂了两千多年,里耶孩童依然活蹦乱跳;

  
一个人类氏族的部落播下民族文化的种子,延续了五千多年,里耶土家人依然从容淡定;

  
这是天方夜谈里的传奇故事?命运的造物弄人?还是历史的不可思议?

  
神奇的里耶伸出它神秘的手,牵引着我向它一步一步走去。

  
1、

  
看旅游卫视,采访万科老总王石。他不知道自己的脚何时会瘫痪,却攀登珠峰,攀登七大洲最高峰;他的下一步梦想是航海环游地球。片头:行走改变命运。

  
纽约大学著名教授Richard Schechner,年过古稀,却冒险般游历我国西南大多少数民族地区,并乐此不疲。

  
泰戈尔深情地说:我抛弃了所有的忧伤与疑虑,去追逐那无家的湖水,因为那永恒的异乡人在召唤我,他正沿着这条路走来。

  
行走真的能改变命运吗?我不知道。

  
只是,我的脚步一直没有停歇,走在探询未知的路上。远方,因为未知,充满着诱惑。我知道,每一天都是崭新的,每一个地方都充满惊喜。

  
告别茶峒往里耶时,在一丛陌生的脸孔中霍地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我欣喜万分。那是去年在拉萨与我同住一个旅馆的女孩小延。它乡遇旧知,我们激动得几乎相拥而泣。

  
在路上遇到的朋友有三种:一种是遇见后不会再见面的;另一种是遇见过后时常会想起的;还有一种是遇完还遇的。我们属于最后一种。

  
我们的心底都有一个共同热爱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我们再次相遇。多狂喜!

  
行走的路上,随时都会有惊喜。

  
里耶,将带给我怎样的惊喜?

  
里耶,位于湘西龙山县城南部,傍酉水河,居民多为土家族。

  
一条悠悠酉水河,里耶的母亲河,把里耶古镇亲切地护在温暖的臂弯里。一座像一艘巨大潜艇的八面山横亘里耶的北部;西面,山体如一只鸭子般的青山卧守。古镇里,一座座马头风火墙围合而成的典型明清风格建筑,与土家族居民特色融合一体,青瓦鳞次栉比,阡陌纵横,充满生机勃勃。

  
里耶,充满迷幻的小城,曾经辉煌,也曾经衰落。秦皇远了,黔中郡消失了,在时间的长河里,透过岁月的风尘,我看见它曾有的繁华。

  


  
2、

  
史书里,秦始皇是一个暴君,他役使民夫,焚书坑儒,挥金如土,杀人如麻。

  
电影里,他是一个旷世英雄,以亘古未有的远见卓识和雄才大略,吞并六国,结束诸侯割据、天下纷争,成为名垂青史的始皇帝。

  
西安兵马俑,杜牧《阿房宫赋》,秦朝留下的史料并不详尽。仅仅维持了十五年的秦朝,它甚至还来不及去做一个王朝应该做的修史立言这件大事。

  
在里耶一口始建于战国,废弃于西汉初期的古井里,三万六千多枚秦简牍横空出世,填补了秦朝历史的空白。考古专家震惊了,史学家振奋了。

  
里耶,湘西边陲的小镇,一夜之间,成为家喻户晓的字眼。

  
这个酉水河流载而来的古镇,五六千年前,土家族先民就生活在这里。他们为这个美丽富饶的盘地留下一个饶有意味的土家语名字---里耶。

  
里,土地;耶,耕耘开恳。里耶的土家语之意,就是土家先民耕耘开垦的土地。

  
这儿曾经水草肥美,炊烟袅袅,鸡鸣犬吠,人来人往。这儿也曾刀光剑影,箭雨腥风,兵戈相接,成为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

  
里耶,在任何经传史册上未著一字,却先后在它的地下挖掘出新石器文化、商周时期文化遗址,战国古墓群遗址,西汉、东汉古城遗址,元代文化遗址。

  
现在,又有秦简浮出地面,敦煌的莫高窟、西安的兵马俑怕都要暗生妒意。

  


  
3、

  
一到里耶,我们直奔战国古城遗址。

  
遗址在原里耶小学。谁曾料到,里耶的小学生们是在千年古城的遗址上,接受启蒙教育。他们背诵的乘法口诀表,早在两千多年以前,就已经被埋在他们的课桌下面。

  
历史,总是这样神奇而出人意料。

  
这儿就是时光隧道,无边的时间和空间里仿佛传来了先祖们如释重负的叹息声,被他们匆匆埋于井底的历史重见天日,他们终于可以卸下心病,完成历史赋予的使命。

  
脚下的这片土地,被秦国与楚国争来抢去。一次次号角吹响,战马奔驰,血腥拼杀后,这片开阔肥沃的土地由楚国的疆域变成了秦国的版图。

  
精明的秦始皇推行郡县制巩固其统治,他怎能对勇敢彪悍的湘西人大意?他决定在这莽苍之地设立一个黔中郡。

  
可惜,秦朝历史只匆匆持续了短暂的十五年。

  
一个杀机四伏的夜晚,这个边远的城池弥漫着不祥的寂静。刘邦带领的大军已经包围城池,官吏们枕戈待旦,困守孤城。终于,孤城失守,伧惶之中,管理官府档案的官员把记录了整整一个朝代的简牍投入一口枯井,并试图销声灭迹。

  
瞬间的举措沉寂了一个王朝的历史,这一沉寂就是两千多年。

  
它还沉默了整个湘西。

  
继秦之后,一些想雄霸天下的统治者不断围剿湘西,却遭到湘西人有力的回击,一次次损兵折将后,干脆以“蛮不入境”的禁令将湘西困封在古老的地域。湘西如一个被遗弃的婴儿,不知不觉中,野蛮与湘西被划上了等号。直至雍正王朝,果断废除“蛮不入境”的禁令,湘西才摆正了位置。

  
然而,冥冥中自有天意,也许正是因为这儿天遥地远,一段活生生的历史才得以躲过所有的天灾人祸,完完整整的留存到了今天。

  
2002年6月3日,一个值得记入史册的日子。

  
清晨,考古专家龙京沙和工作队在“一号”井一如既往小心翼翼的挖掘着,从古井里发掘出来的堆积物用清水,一丝不苟的淘洗。上午9点多,淘洗堆积物的工作人员发现了第一片简牍---这是一片竹简!龙京沙绷紧着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的放松,他如捧着婴儿般捧着井底的填充物,更细心更深情、、、、、、、紧接着,三万六千多枚秦简牍露出地面。

  
从此,复活了一个秦王朝的历史,复活了一个千年古镇,也复活了整个湘西。

  
而今,我站在考古遗址,恍惚了。

  
我是站在楚国的夯土城墙上,还是临着秦国的护城河?或是西汉的古战道?

  


  
4、

  
无论这儿曾经怎样的硝烟弥漫,争个你死我活,都要窒息于茫茫荒野。只有古城生生不息的生活从容自如的延续,土家文化在代代相传。

  
里耶,因绕城而过的酉水河而兴盛,这儿曾经是自湘入川的河埠重镇,与洪江、浦市、茶峒一起称为湘西四大名镇。

  
本世纪初,古镇已有皮巷街、万寿街、河街、稻香街等七大街,及十余条小巷纵横交错,繁荣一时。据记载,里耶有一支一百五十多艘商船组成的船队,常年来来往往,永不停航。每逢汇集停泊,绵延四五里,远远望去,只见桅杆密如林子,见船不见江。

  
“满镇商店满镇人,满河绿水满河船”,描绘的便是当年里耶盛世繁忙景象。每当夜幕降临,更是“烟笼寒水月笼纱,水上灯火近万家”。

  
镇上的夜生活同样丰富多彩,茶楼戏院,高朋满座,唱汉戏,唱花鼓戏,唱傩堂戏,打围鼓,听书喝茶,逛街宵夜,人流不息,灯火通明,俨然一座不夜城。

  
商贾富庶了,高墙深院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建造。然而,富商的宅院并没有霸气的占据街道的正中心,他们静静的屹立在街巷深处。在和平街57号和民主街64号,我寻到当年富商李瑞林的旧居。

  
李瑞林,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威震湘川的“李同发”商号缔造者,以桐油为主要经营业的民族资本家。

  
里耶,四面临山,布满桐林。春天,雪白的桐花漫山遍野,芳香四溢。里耶籍台湾作家胡楚卿先生在《长河月落小星沉》里如此描述:“那是一个油的故乡,沟里是油,坡里是油,捏一把土地也能捏出油”当年,洪江古商城内无数富商,依靠经营桐油发家,谁曾料到,大多数桐油产自龙山的里耶。从前,人们把里耶镇称为“油镇”。

  
李瑞林是当时川湘边境最大的资本家,生意做到整个长江中下游甚至海外。他在里耶办有最早的火电厂和织布厂。抗美援朝时期,全国性募捐中,他毅然捐献一架飞机。

  
昔日风光已被岁月的风尘悄然抹去,高翘的屋檐孤独的伸向天空,风风雨雨写在窗棂上,雕花都已模糊不清。现在已改成娱乐场所,如今一片喧哗。

  
走到酉水河边,看着依然奔腾不息的酉水河,不曾想到,1927年农历六月初四,里耶曾遭受洪水之灾。夏季连降暴雨,酉水河怒吼着暴涨,沿河边的房屋已淹没屋顶,里耶盆地成为汪洋一片。然而,因为指挥有方,无一人死亡,因水灾而受损的房屋也很快获得重修。

  
几乎将里耶城毁于一旦的是1936年的火灾。顽童玩火不幸点燃房屋,由于当时组织抢救不得力,三个多小时的大火,将350栋房子八条街道化成一片焦土,繁华的印记荡然无存。

  
再大的自然灾难没有让里耶沉寂,曾经的繁华也没有让里耶维持长久的热闹。

  
历经风风雨雨,里耶古镇依然不动声色,气定神闲。

  


  
三天一赶集,蔬菜瓜果生猪和赶集的人们一起坐着农用车摇晃而来;顽童穿着那种带响的鞋,在来回奔跑打闹;幽巷的深处,老头老太搬个小凳,三个或一堆摆着龙门阵。或邀约着到小茶馆,打打麻将,喝喝茶、、、、、、

  
里耶人晃晃悠悠的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听说里耶土家人心里有个崇拜的神叫“梯玛”。

  
我找到曾用三年时间走访并研究梯玛的胡远德大爷。他年近六十,花白头发,土家族,在文化站工作,他告诉我梯玛的故事。

  
梯玛是土家语,汉语把梯玛叫土老司。

  
在几千年的土家民族繁衍生息过程中,梯玛为土家人驱邪逐魔,许神还愿,消灾除病,沟通人鬼神,成为土家文化的集载体和传承者。

  
梯玛家族父子世袭,心口相传。传承的主要方式就是演示和传唱《梯玛神歌》。那是一部篇幅浩繁,洋洋数万行的土家族百科全书似的史诗。

  
作法事的过程中,全部用土家语演唱。

  
梯玛作法事,通常要做三天两晚。祭坛、坐玛、打褂子,两百斤的石磨压在梯玛身上,碾磨两个小时。七八斤重犁铧口烧得通红,放入梯玛的口里,他毫发不损。

  
最后一道程序,绑吊一只公鸡,随着梯玛在远处“白虎结”手势一指,公鸡竟脱绳而飞,预示所有的邪魔被驱走,法事宣告结束。

  
“天啊,天变成了地;地啊,地变成了天。天垮了,大家齐心协力用叉子叉起来;地陷了,大家齐心协力用勾子勾起来、、、、、、”

  
我仿佛看到神秘的梯玛,穿着红色八宝铜铃裙,头戴五佛冠,手拿着铜铃,边摇边唱《梯玛神歌》。

  
如痴如醉,世世代代。

  


  
里耶,充满迷幻的小城。

  
曾经辉煌,也曾经衰落。秦皇远了,黔中郡消失了。然而,在时间的长河里,透过岁月的风尘,我们看见它曾有的繁华。

  
想到这里,我不再为它两千年的寂寞而叹息!

  


  
十四,土家洗车河,温暖的体验

  


  
一条芳草萋萋的草河蜿蜒流过

  
一幢幢吊脚楼炊烟升腾

  
一些寻常人家的热闹生活

  
一种书写悠悠岁月浅显而独特的舞蹈

  
一个关于西兰卡普凄美的传说

  
这就是洗车河

  
一座活生生的土家生态博物馆

  


  
1、

  
洗车,土家语河畔青青之意,洗车河,便是草河,早年因河畔多青草而得名。洗车河镇,位于湘西与鄂南交界的龙山县,坐落于洗车河与猛西河汇合处,是湘西土家族聚居地。

  
一座建于乾隆四五年的风雨桥横跨洗车河上,把两岸的一片片乌瓦吊脚楼连为一体。两岸的吊脚楼错落有致的排列着,古镇、村寨都依山面水,木屋青瓦间,古朴而充满生机。

  
走上风雨桥,我惊奇的发现桥上俨然一个热闹集市。

  
风雨廊桥顶上屋檐翘角,边上是行人歇息的“美人靠”。桥中留有一米左右的通道,两侧却是一格格小摊位。

  
新鲜的蔬菜、瓜果泛着绿光,带着清晨的露珠。熏得发黑的腊肉,高高悬挂,仿佛要滴下油来。一个地摊,摆着众多港台明星的画,刘德华、张曼玉、周杰伦等等。旁边小摊,广东产的衣服,五颜六色。一个大鞋档摆满低价的皮鞋、运动鞋、、、、、、、摊主大多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做买卖,几分热闹几分悠然。

  
一阵香味吸引了我,油锅哧哧冒着热气,一个大姐正熟络的翻搅,转眼,一个黄灿灿的油炸粑起锅,一咬,里边是辣辣的萝卜丝。大姐姓张,三十三岁,土家族,梳着长长的辫子,耳边坠着细长耳环,低眉浅笑,举手投足间,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她招呼我同她一块坐下,小摊上便多了一个忙着发短信的卖油粑粑女子。

  
油粑大的五角,小的一角,一天下来能卖三、四百个。大姐告诉我,丈夫在海南打工,挣的钱却不多。孩子尚未上学,她靠卖油粑粑补贴家用,年节给家人添些新衣裳。

  
对面卖油粑粑的是另一对年轻小夫妻,女人清秀妩媚。一丝油迹不小心溅到女人脸上,男人赶紧上前,对着脸,细细的吹。一种疼爱不经意间流露。

  
隔壁是卖米豆腐的小摊,很大的一碗,鲜嫩的米豆腐,上面搁着小葱、红油,只卖五角钱。湘西人爱吃米豆腐,大婶一个人忙不过来,一边张罗,一边笑着说,坐着等啊。

  
风雨桥上人们络绎不绝。我静静的看这些纯朴的土家人如何生活,如何快乐,想象着他们如何忧愁。他们自给自足,不求大贵,只求平安。

  
生活只给他们一个小小的空间,可是他们依然谈笑风生,忙中有乐。

  


  
2、

  
我正在风雨桥上兴趣盎然的卖着油粑粑,突然锣鼓喧天,风雨桥顿时沸腾起来。

  
大姐说只要锣鼓一响,人们自觉放下手中活,自动让出一条道,男女老少穿起民族服装,聚集一起跳摆手舞。

  
土家族有自己的语言,却没有自己的文字。土家人的祭祖祈神、悲欢哀乐用一种别致轻松的语言来书写,那就是土家摆手舞。

  
摆手分大摆、小摆,以祭祀祖先和传说中的八部天王,祈求吉祥、平安、兴旺、丰收为主旨。各个村寨都有摆手堂,劳作之余,土家人就聚集一起舞蹈庆贺。

  
大摆手三年一次,通常在正、二月举行,历时三天三夜;小摆手则随时可有,有时在摆手堂跳,有时就在风雨桥上跳。

  
摆手舞早已渗入土家人的生活,这舞就象他们的灵魂,生生不息。据说,连学校的小学生,也全会跳摆手舞。

  
“你帮我看着摊子,我去去就回。”大姐转身便走了。

  
不一会,她递给我一套蓝色土家服,指着人群,“你穿上服装,一起跳舞去!”

  
我被热烈的气氛感染着,随即旋入欢乐的人群。

  
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在锣鼓声中振臂挥舞,“扁。咚,扁咚,扁。咚”,随着他手臂的起落,鼓声震耳欲聋。人群挤而不乱,快乐的随着节奏自由起舞。

  
我很快融入他们。

  
节奏明了,动作简单,这是农事舞。播种、扯秧、踩秧、除草、割禾、打稻、挑谷、晒谷、上仓,表达的是土家人劳作的情景。

  
我随着人群尽情的舞蹈,尽情的笑。

  
那一刻,我仿佛一个土家的女儿,辛勤耕耘,快乐收获,自由生活。

  
我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

  
人群散去后,在政府工作的梁枚梅告诉我,摆手舞还有祭伺舞、狩猎舞、军事舞、宴会舞等等。我所跳的农事舞是最简单的一种。

  
在大摆手的活动中,还会穿插一种祭伺祖先的仪式,就是“毛古斯”表演。

  
土家人认为自己的祖先是“毛人”。扮演“毛古斯”的人披挂的衣物用茅草,或稻草、芭蕉叶等捆扎而成。表演时基本动作也维持“毛人”步态,双膝微屈,臀下沉,摇头抖肩,抓耳搔腮,粗放中充满着率真与大气、、、、、、、

  
3、

  
我在“毛古斯”的想象中,走过风雨桥。

  
过桥,沿湾子街拾级而上,便是保留完好的坡子街。坡子街18台,340多级,全用青石条铺就而成。屋檐相连,一屋高过一屋,不断向上延伸,站在山腰台地,凭栏远眺,洗车河美景尽收眼底。

  
下得坡子街,我们来到湾子街上叶英西兰卡普手工织纺。她是已逝“西兰卡普”大师叶玉翠的侄女。

  
西兰卡普是土家语,意为土家织锦。

  
春秋战国时期,土家锦已成贡品。 土家锦织工精巧,花样丰富,色彩鲜明,结实耐用,光泽持久不败。用丝线、绒线或毛线织成,有100多种图案,取材十分广泛,主要以织各种花为主。莲花、韭菜花、九朵梅、岩墙花、大刺花、藤藤花、、、、、、

  
土家锦的织造方式,历代沿用汉代以来的腰机式斜织机,眼看背面,手织正面,工艺繁杂。土家锦,与蜀锦、黎锦、云锦等一起成为中国民间艺术的明珠。

  
叶英少女时候学习织锦,至今已二十年。她告诉我, 在土家,家家户户被盖都是西兰卡普。土家女孩十一、二岁就学织布,待出嫁时,陪嫁的西兰卡普图案越多越漂亮,表明姑娘越心灵手巧。

  
她还告诉我,在土家族,流传着一个凄美的传说。

  
传说一座土家山寨里住着一个美丽聪明、心灵手巧的姑娘,她叫西兰。

  
西兰姑娘长到花般年纪,织布的手艺远近闻名。她用五彩线织出玫瑰、水仙、玉兰、月季、菊花、、、、、、世间的花都织遍了,她仍不满足。

  
有天,西兰问寨上的百岁老翁:“世间的花,我都织完了,还有没有更美丽的花?”

  
老翁捋捋胡子,说:“有!有!”

  
“什么花呀?”

  
“白果花,这种花很神奇,寅时开,卯时谢,人们很难看到她。”

  
西兰为了织出美丽的白果花奉献给人们。每夜寅卯前,独自一人蹲在后山上的白果树下,睁着眼等着花开。一天又一天。

  
一个月圆之夜,白果花一朵,两朵、、、、、、绽开了,霎时雪白一片。西兰欣喜若狂。

  
未料到,她的嫂子,一个嫉妒她的女人,在她酒醉哥哥那儿告状,说西兰,半夜三更溜到后山找野汉子。

  
糊涂的哥哥醉熏熏的,随手拿起砍柴的利斧,走到后山,一斧把西兰砍倒在白果树下。

  
满树洁白如玉的美丽花朵,一下子全部枯萎了。

  
哥哥酒醒,后悔莫及。西兰死后,变成一只小鸟,每到夜幕降临,空山寂静,就用悲切的声音啼叫、、、、、、

  
土家族的姑娘为纪念西兰,就把她们的织绵取名为“西兰卡普”。

  
西兰姑娘死了,西兰卡普里什么花儿图案都有,唯独没有白果花。

  
凄美的传说伴随着美的遗憾,世世代代流传着。

  
古老的织布机上,红、蓝、白线密密麻麻,叶英拿着一把银挑刀,灵巧的舞动,一丝一线间,便是一朵美丽的花。

  
她说现在织的花,本地人叫“岩墙花”,土家姑娘就象岩墙花,即便长在岩石上,用她灵巧的双手,也能顽强的开花。

  
我看见,洗车河的寨前寨后果真开满这样的烂漫山花!

  


  
突然明白,“生活中不缺乏美,缺乏的是发现。”

  
走过许多地方,总有一些地方难以忘怀。

  
那儿的风景未必最美,却有最难得的体验,比风景更难忘却。

  
在洗车河,我有着最难忘的体验,最温暖的感觉。

  


  


  
十五,老司城,一个王朝逝去的身影

  


  
那是一段难得的经历。

  
残旧的房屋

  
一个老人,

  
伴着昏黄的光,讲述一个王朝鲜为人知的故事

  
沉寂的祖师殿,

  
一个守殿人,

  
河流波涛汹涌,透出人性善良美好的光

  
深深的沉浸在孤寂里,

  
一个已逝王朝的背影隐约浮现。

  


  
1、

  
从永顺县城到老司城,十五公里,盘山而上,跨越山顶,直落山谷,即可抵达。

  
车在崇山峻岭间盘旋,两旁高山俊美、挺拔,我看呆了,竟忘了路的险恶。

  
车子嘎然停在一栋木屋前小小的草坪,屋后一条河流因雨后波涛滚滚。

  
“ 这里就是老司城?”

  
这就是在湘西一隅,一条名为“灵溪”河流对岸,一片山谷尽头,曾经辉煌了592年,世袭17代土司,威镇湘鄂渝黔四省边区,统辖6司58旗380峒的王朝治地?

  
我一时鄂然。

  
后晋时期,土家首领彭士愁率部征战到溪州(今永顺一带),将土酋吴著冲消灭,成为该州霸主。

  
溪洲之战后,彭士愁的长子彭师裕入主永顺,成为永顺土司的先祖。

  
永顺土司历代相传,“父传子,子无传嫡兄弟”。南宋时期(约1135年),司主彭福石迁都灵溪边的老司城,至清雍正7年(1729年)实施“改土归流”止,历经辉煌近六百年。

  
关于土司王朝的繁华,清代词人彭施铎曾欢快的描述:福石城中锦作窝,土王宫前水生波。红灯万盏人千叠,一片缠绵摆手歌。

  
曾经“城外三千户,城内八百家”的老司城,随着土司王朝的结束,如今,寂寥,破落,是个仅有两百多人口的自然村落。

  
据说,最后一代土司彭肇槐告别溪州回归原籍江西时,曾率家眷、族众几百人,长跪灵溪河边,泪飞如雨,声震山谷、、、、、、、

  
2、

  
渡过灵溪河,才是老司城辖地。

  
一场大雨过后,供人行走的浮桥已淹没于滔滔河水中,我们只有摆渡。

  
灵溪渡口依然溢满古意,两岸崖悬壁峭,一条黄色河水滚滚而流。

  
一阵商讨,决定顺流而下。

  
摆渡的两人,一个小秦,还有他的舅舅。摇摇晃晃上得一条橡皮艇,心情自是忐忑不安。路有险峻,水有恶滩,把心一横,权当漂流!

  
幸而有惊无险,我们平安过渡。

  
走进一个小村落。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一切是如此冷清、寂静。

  
唯有一些遗迹残存可见:荒芜的城墙,废弃的高耸点将木楼,搁置在荒野中的石刻牌碑,以及人去楼塌后的台地上的大片菜地、、、、、、、默默倾诉它曾有的辉煌。

  
脚下鹅卵石巷道图案有菱形、三角形或太极图,有的已有八百年历史,因岁月久远,而愈为坚硬。

  
一个老农背着锄头,赶着牛,赤脚走在巷道上;一个老妇,神情惆怅,坐在屋前,不知她是否在想着如烟往事?据说,土司王朝结束,王族逐渐迁出,去往更繁华的地方,留下的,基本都是平民百姓。

  
城中射博坪上的点将台高高兀立。经过无数风雨的侵袭,木头已成深褐色,唯有窗棂精美的雕工仍存。据说当年土司王彭翼南正是在此集合土家壮士,热血男儿,奔赴江、浙抗击倭寇,立下赫赫功勋。

  
我们来到后山的土司墓葬群。一个个枯草下荒芜的洞穴默默无声,仿佛在述说它昔日的繁华。世间的一切都是过往云烟,纵然如何辉煌,到头来只剩数堆黄土,一片颓垣。

  
我戚然。

  
摆渡的小秦建议我们到向盛福大爷家中,能了解一些当地人流传的故事。

  
一张旧方桌,几张小凳子,大爷给我们摆起龙门阵,讲起了土司王彭士愁灭吴王吴著冲的故事。

  
土司王未到溪州前,管辖本地的是极其凶残,杀人无数的吴王。可膝下无女,直至六十岁时喜得千金,百般宠爱。

  
小姐到十六岁,貌美如花。夏日炎炎,为替小姐消暑,吴王在州里找来俊美少年进宫扇风。可是,因少年见到小姐容貌,皆有去无回。

  
吴王的残暴传至朝廷,派武官彭士愁到湘西灭吴王。吴王势力强大,彭士愁无法接近,一筹莫展。

  
一日,他信步到村庄,一家人放声痛哭,原来这家少年被吴王招进宫。彭士愁计从心来,假扮此家少年来到吴宫。

  
小姐见他身高七尺,貌似潘安,芳心大动,恳求父亲将其留在宫中。

  
两人感情与日俱长。

  
彭士愁却常闷闷不乐,小姐问何原因,他默默无言。一日,他被逼无奈,说:我是朝廷派来杀你父亲的官员。小姐大怒,拔剑欲杀之,彭士愁不躲不闪,甘愿死在其剑下。

  
小姐舍不下儿女情长,抽回利剑,眼泪缓缓而流。

  
吴王七十八大寿之日,小姐送父亲一对绣花鞋,鞋内暗藏剧毒绣花针。吴王穿上,当即昏死。彭士愁抓住机会,与其它随同武士内应外合,终于灭了吴王。

  
吴王死后,三日里天空不分白昼黑夜,据说小姐大逆不道,触动了天神,终因吴王过于残暴,天神原谅小姐杀父之实、、、、、、、

  
土司王建朝,流传的却是爱情故事,我们颇感惊奇。

  


  
3、

  


  
黄昏来临,我们沿松柏古栈道慢慢步行,二十分钟左右,在群山腰间,祖师殿隐约可见。

  
祖师殿始建于后晋天福二年(元917年),明嘉靖年间重修。殿堂重重叠叠,依山势向上呈阶梯状。推开门窗,即是青山流水。

  
天色渐暗,枯藤缠绕,古树参天,昏鸦盘旋,一条河流滚滚奔腾。四周荒无人烟,唯有祖师殿默立千年。一种深深的孤独与恐惧袭上心头,风吹过,我感觉有些冷。

  
一个清瘦的老人打开殿门,他是守殿的向大爷,年近七十。

  
原先殿里住有和尚,二十年前,最后一个和尚云游四方,殿便空无一人。向大爷住在村里,没有成家,孤身一人,被叫来守殿,一守就是七年。

  
殿里大爷住的地方朴素简陋,连电灯都没有。每当夜晚来临,只有松涛流水鸦声与大爷孤独相伴。

  
我愣愣地站在向大爷面前,心里面塞满了一种潮湿感。

  
大爷突然说,三年前,一个清晨,他到后山拾柴,路上一个被弃女婴奄奄一息,心中不忍,抱回殿中慢慢抚养近三岁。殿里生活条件太差,前些日子将孩子送到前方村里,托人看管,待她上小学,再接回殿里。大爷说,孩子在祖殿里成长,故取名“向祖英。”

  
说到这,大爷脸上露出孩子般笑容。

  
我的泪,却不知觉流了满面。

  
伯特兰。罗素说:三种单纯而极其强烈的激情支配着他的一生。那是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渴求,对人类贫苦大众痛彻肺腑的悲悯。

  
读罢,我曾泪水长流。

  
如今,同样的感觉深深震撼着我。纯朴善良的向大爷,透出人性的美。其贫苦的一生,不曾愁苦,而今为了一个小生命,日夜劳作,为她的成长所努力。他所默默承担的,是怎样的痛苦与幸福?

  
一只黑鸦无声的拍打翅膀,盘旋在殿堂屋顶的上空,一种无法言状的孤寂,无声蔓延。

  
我仰望苍穹,热泪如倾。

  
走出祖师殿,已是天黑。有月亮的夜,人影憧憧。

  
刹那间,时光流转,生命轮回,一个已逝王朝的身影在月光中若隐若现。

  


  


  




 回复[10]:  旅人 (2015-03-31 14:4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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