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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广告牌下的小咖啡屋

曹旭 (发表日期:2007-03-27 10:09:03 阅读人次:1115 回复数:1)

  春子是我在京都教过的学生。不算漂亮,但身材很好,懂事,汉语是全班最好的。

  
我上课的时候,有时日语讲不出,就讲汉语,请她翻译,她翻得很流利;考试的时候,中译日,翻译我写的散文《客寮听蝉》,她也是全班最优秀的。她说,她以前在台湾教过日语,在台湾生活过三年,汉语自然好了。

  
最后一课,考试结束,临别的时候,她说她在东京,住在新宿;如果有机会去东京,请我去找她。

  
以后,她不断地给我寄东西,吃的东西和各种纪念品。寄肉脯、鱿鱼干,也寄风铃,寄玩偶、精致的信笺来,我远远一看,就知道是她寄来的。

  
后来,我回到上海,回到上海以后,每年都会收到她寄来的贺卡。

  
她每年寄,我也回复。她寄来,我寄去,平淡无奇,但寄了二次以后,我突然在一张贺卡上写:今年元旦以后,我又有机会去日本了,去东京大学。

  
她兴奋地回信说:“到了东京,你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我说:“一定。”

  
到了东京,我住在东京教养学部的会馆,东京大学有三个会馆,专供留学生或访问学者住的,相距很远。教养学部的会馆在“驹场”,离涉谷不远。

  
我在电话中问:“我们在哪里见面呢?”

  
她电话中回答:“你来新宿找我吧!”她说了自己工作的地方,我们约在新宿车站的一个大广告牌下见面。

  
到了新宿,来到指定的大广告牌下。

  
我心里想,她日语好,汉语也好,又年轻,以前有过在台湾教日文的经历。大公司很欢迎这种人,她当了“白领”了?一定是在大公司当白领。

  
我远远地看见她的白衣群随风飘扬的样子了,我高兴地上前,她站在一家小咖啡屋的门口,她请我喝咖啡,所以约在这里。

  
我们见面很高兴,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师,我现在在这家咖啡屋当招待。”让我吃了一惊。

  
跟她进屋,屋子太小了,靠墙壁两旁坐着喝咖啡的人,中间已难以转身。

  
她招呼我坐下,但又顾不上我,要去招待刚进屋的人了。

  
今天是星期天,人很多,她很忙。也许是大广告牌的缘故吧,日本很多男女情侣喜欢约在大广告牌下,因为目标比较明显,哪怕从远处来,至新宿站下,一眼就可以看见那幅大广告牌。她叫我坐,但没有地方坐。

  
我是她的中国老师,不是她的男朋友,不应该计较她工作的地方。但是,我仍然有一种中国人的观念。

  
“工作单位”在小咖啡屋?

  
“工作单位”以前是我们中国人最喜欢说的一个词,也是最计较的一个词。男女找对象,不看人,先看工作单位。工作单位对一个人的重要性超过一切,这个理念持续了十多年,有点根深蒂固,到了日本也改不过来,就像现在,我仍然不敢想象,那么一个美丽的,有才能的女孩子,竟然在东京新宿大广告牌下一家小咖啡馆里当招待。

  
十分钟过去了,人仍然很多,她仍然很忙,甚至没有功夫招呼我,我仍然尴尬地站着,她端盘子的姿势很优美,她工作很认真。在进进出出日本人的中间,我有点为她委屈地注视着她。

  
好在,二十分钟后,她下班了。

  
她欢天喜地地告诉我:她下班了。

  
“到那里去呢?”她携着我的手问我。

  
我不知道该到那里去。

  
她说:“先到咖啡店里坐坐吧。”我说:“好。”

  
她说:“不能在我们店,走,去另一家店。”

  
店外面车水马龙,几个弯一转,我就失去了方向。去了几家,又退出来。日本的咖啡店,似乎家家都在大广告牌的下面。日本的酒店,经常发生伤心的事;而日本的咖啡屋里,则永远弥漫着一种浓浓的惆怅的意味。

  
她几次推门进去,几次退出来,是不是因为店里惆怅味太浓呢?末了,还是进了一家,灯光幽幽的,黄色的墙壁,配上深咖啡色的门,黄铜的手柄,墙上挂着大幅十七世纪意大利油画的复制品。桌上放着鲜花。

  
我们拣了角落的位子坐下。

  
我说,日本有一首歌叫“伤心酒店”,有没有叫“伤心咖啡屋”的?

  
她说:“没有。咖啡屋是惆怅,和酒店不同。”她说,她以前总跟一个人来喝咖啡,每次喝都惆怅。她补充说“日本的咖啡屋,没有一家不惆怅的”不过,今天很高兴,她说,有中国老师远道来。

  
谈到中国,她说,她想去中国。

  
我说:“你来了,我一定好好招待你。”门有响动,又进来一个人。

  
来喝咖啡的人,不以喝饱为目的;一杯咖啡是一根丝线,能牵出十年、八年,甚至二十年前的往事,酒也牵动往事,与往事干杯;但含酒精的往事越多,生活的快车道越危险;从快人快语,豪言壮语,到垂着头不言不语。但咖啡因不会,咖啡千杯不醉,适合漫长的思考,适合方糖慢慢融化;漫长不要紧,漫长就是让人憔悴一点而已。

  
我以为她已经成家了。她告诉我,她还是单身一人。怎么可能呢?我有点不相信。

  
她说,她恋爱过,恋爱了七、八年。

  
“后来呢?”“分手了。”

  
“为什么?”她的眼光注视着别处,缓缓地说:“那个男人是有妇之夫。”

  
我一下觉得失礼,不该问。一股浓浓的失落和惆怅的感觉,在咖啡香和幽幽的灯光下翻腾。

  
“我们去唱卡拉OK吧。”她建议说。临走前,她又每人要了两块面包,一大杯冰淇淋,在新宿几块正在滚动播出广告的大招牌下,在咖啡屋里,我们坐着,谈话,品尝咖啡,然后又起身,离开咖啡屋刚才令人感伤的话题。

  
日本是发明卡拉OK的国家,但日本并不适合唱卡拉OK,因为日本都是小木屋,不隔音,一唱小屋就震动,

  
接过侍者手里的点歌簿,一看,全是日本歌,日本也有唱中国歌的卡拉OK屋,因为日本人发现,中国人比日本人更喜欢消费,更喜欢无聊,更喜欢唱思乡的卡拉OK,就想出兼容中国歌的小屋,但这家不是。这家的歌,我会唱《北国之春》,那是日本人思念故乡恋人,故乡老父亲的,我暂且拿来思念自己故乡的恋人和老父亲吧。“卡拉OK就唱一只歌?”我说:“我只会唱一只歌。”于是,她就笑着连续不断地点《北国之春》。唱了一小时,全是《北国之春》。

  
我请她唱,她说不唱,我唱得好,她喜欢听我唱。我一定要她唱,她唱了一首我叫不出名字的歌。歌里说:第一次认识你,你把我带到情人旅馆;我爱你的肌肤,再也离不开你。/几次问你家里的电话,你都不肯告诉我。一次无意翻看了你的通讯录,在我的电话前面,竟写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偷偷地跟到你家,听到你家里有孩子的哭声……

  
她说,她唱不下去了,请我原谅。

  
出来,她又带我去吃饭,看花展,但一直苍白着脸,兴致全无,让我很难受。

  
是我鲁莽地问她男朋友的事?还是刚才一定要她唱卡拉OK那首歌的原因呢?

  
我们很长时间默默无语。

  
我的眼光开始游离,此时的咖啡屋,桌上放着鲜花;一排竹子的清影,侵入大玻璃窗,在大半个房间缓缓晃动,清凉浸透在咖啡杯里。

  
我站起身,我要回京都了,她送我乘车。

  
很长一段时间,我郁闷得像雨意浓郁的黄梅天气。

  
日本的咖啡屋,有洋式的,日式的;沿街橱窗,瓶里装满各种各样的咖啡豆,上面用标签贴着产地和价格。有从巴西来的,从美国来的,从几内亚、哥伦比亚来的等等。其实,你不必用眼睛看,闻香味就知道了。不同产地的咖啡,有不同的香味,除了我,所有的朋友都闻得出,所有的香味都诱人,很难让人拒绝。

  
自从和春子喝过咖啡以后,一向不怎么喜欢喝咖啡的我,也渐渐地喜欢上咖啡了。不是喜欢咖啡本身,总觉得和中国茶比起来,咖啡的香味有点“浑”,有点“俗”。

  
但是,我喜欢咖啡屋里感伤的气氛;喜欢自我陶醉,自我感动,喜欢想以前的事情,想春子爱上了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但咖啡能帮她解脱出来吗?

  
我开始注意去咖啡屋的人。

  
日本人平时工作很忙,很累,很压抑。来到这里,正可以放松。每个人都可以把一天的不安,一星期的焦虑,一个月的压抑,全部卸在杯子里。一杯咖啡,只要你细细地品味,就能品出一生的滋味。

  
放松、忘却,享受自由的感觉,是很多人相同的。

  
来喝咖啡的人,进屋总喜欢拣位置,咖啡馆里不同的位置,代表不同的人群和不同的心情。有人喜欢一进屋就拣一个靠窗的位置,倚靠在乳白色的长背椅子上,隔着透明的落地大玻璃,从开得很鲜艳很新鲜的盆花边上,悠闲地欣赏街上行人匆匆来去,高居于平凡的生活之上。

  
也有人对熙熙攘攘的车马,五光十色的街景毫无兴趣,进屋就拣一个屋角的位子,在别人不注意的一隅,背对所有喝咖啡的人,把自己留在寂寞里。

  
我注意到,在把自己留在寂寞的人中,总有春子式的女孩子,她们长得都很美,带着一种日本大街上很难见到的美丽而忧伤的表情。二十七、八的样子,常常低着头,披肩的长发,影星一般。搁在椅子上的玉手,燃一枝烟,偶尔投来一瞥,亮丽而高贵,又旧贵族般地颓废。咖啡刚进日本的时候,被视为旧贵族的专利品,那是一种匹配的和谐。

  
“美人和月摘梅花”,是日本古代女子的图画;“美人忧伤品咖啡”,是日本现代女子的图画。我听过几个为了追求爱情,一辈子不结婚的女子。她们都有“梅妃”般非常美丽、非常动人、非常凄艳的故事。

  
回国以后,我不常喝咖啡,也不去咖啡馆,春子也没有来过信。

  
听人说,有一次过年,她随旅行团来到中国,还到了上海。我说来上海一定好好接待她的。但她打了几次电话,打不通,只好失望而归。

  
我搬了家,改了电话号码,没有通知她,也无法通知她。

  
她还在那家大广告牌下的小咖啡屋吗?

  
什么时候,我才能用清水般的心情,去重新品味异国那苦香的咖啡呢?

  




 回复[1]:  liang (2007-06-18 04:04:03)  
 
  搬了家,改了电话号码,没有通知她,也无法通知她。

  
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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