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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年

雪非雪 (发表日期:2007-02-08 19:05:39 阅读人次:1741 回复数:27)

  年 。是个鬼,这是人编出的鬼话。人作出历法,从此,岁月有了人为的轮回印记。年。是365天的结束和开始。是人类对四季时日的划分。为着一个经历了春夏秋冬的结束和完成,也为着另一个未知的开始和期待,我们过年。除夕。而迎春。

  


  
天冷到缩肩出门的时候,年就快来了。不用上学,作业也不多。每天屋里屋外的疯玩儿。大人开始忙办年货。大块的冻肉。成条的大鱼。形状辨不出鸡鸭的冻禽。还会接到姥姥山东老家寄来的包裹,缝在家织粗布口袋里的一二斤花生或者芝麻,或者红枣。大锅开始连夜蒸馒头蒸包子。腊月二十三,姥姥对着炉灶上方烧纸磕头以后,面容和口吻就变得比平时和蔼慈祥起来,每顿饭都给一个馒头或者包子吃。炉灶上方熏黑的墙壁上,有一个尚看得出痕迹的方块,破四旧以前,那里帖着灶王爷画像。那时候我还没出生,所以不知道灶王爷长什么样。越是不知道,就越是觉得暗方块里像有一个什么面目不清的人在那里,神秘,也恐惧。

  
三十儿下午,拿着2毛钱去附近的澡堂排队洗澡。出来顶着飘香的湿头发在年底的冬天里往家走,头发不到几分钟就冻成了硬绺,在耳边发出卟愣愣的磨擦声。一边吃着年饭,一边惦记着点上手提玻璃灯笼去找邻居家孩子玩儿。饭再香也吃不出香味,那些渴望饱食美餐的欲望,已在迫不及待的渴望中获得了抽象的饱和。这时候,满心里想的都是到别人家聚朋友说年话的事。

  
先到前院小霞家。她家孩子多,总是东西不够吃。她父亲是瓦匠,秋天淹上咸蒜他就用水泥把蒜坛子封上,否则不等过年一坛子蒜都会被孩子们空口吃光。三十儿下午开始,她家孩子们就每人嘴里都嚼着鲜美的咸蒜,夜里一进她家门就是满屋子的蒜味儿。小霞母亲一见我就说“吃头蒜吧丫头!今年的蒜腌得好,刚开坛子。”腌制透明的蒜瓣含在嘴里如同糖块。就这样含着和这家女孩儿跑着去到东边秀菊家。脚步雀跃,如年画中的女童。秀菊母亲见面就会问“你们两家今晚上包什么馅儿饺子?”小霞说“俺家是酸菜的。”我说“俺家是芹菜的。”

  
秀菊母亲笑了,露出外呲的门牙。她拉我们到厨房,掀开一个大盆盖子说“我们家今年的饺子不放菜,全肉的!”我羡慕着,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回家马上报告给了母亲,第二年第三年母亲也把过年的饺子都包成纯肉馅的。其实,过年那几天连日吃油腻东西并不觉得全肉馅饺子有多好吃。后来体会到母亲的心情,她不是要跟别人家摽富,而是不愿意让孩子过年的时候去羡慕别人家。

  


  
舅舅跟我们一起住,他的学徒工资一个月24元2毛4分。他在全市最大的军工厂工作,工人多,发工资全是新票子。每月的2毛4分零头钱都给我,攒到年底,姥姥会拿出来归我自由使用。再加上大人给的1元2元的压岁钱,装在新衣口袋里,一会儿摸一下,一会儿摸一下。每摸一下都美得全身酥软。现在,我的百宝箱里还留着一些舅舅当年给我的新币毛票。那触摸起来光滑有声的1、2毛的新纸币,仿佛不是钱,只适合用来压箱底压心底。

  
半夜11点前后开始包饺子,里面要放进一分钱硬币。谁吃出硬币谁就是新一年最有福气的人。饺子材料出现剩余的时候,大人就念叨说“今年剩了陷儿,这一年有钱花了。”要是剩了面,就乐呵呵地叨咕“今年有衣穿了。”

  
姥姥烧水准备煮饺子的时候,姥爷坐在屋里,手里捏着压岁钱,等着听鞭炮吃年饺子和儿孙们的磕头礼。我和爸爸妈妈舅舅还有弟弟们就到院子里去准备放鞭炮。几个二腿脚和一串红彤彤的百响小鞭。伴着腾空的爆竹声,院子里的雪地上纷纷飘落下成片的烟花纸屑,顿时,空气里充满火药的香气。

  
年,是藏在我家院子里零点的黑夜。鞭炮声一响,它就惊醒了,喘着带有火药味的粗气,喜气洋洋地走进我家专为年敞开的双重厚门。

  


  
有一年年底,我和邻居小琴去街里买年画。那时最流行的年画是《红灯记》中李铁梅的单人剧照。所有的年画柜台挤满了人。空中一根长长的横线上,挂满了各式英雄人物。《智取威虎上》的杨子荣、邵剑波以及滑雪下山的小分队员群图;《红灯记》里的李玉和、李铁梅、痛说革命家史的李奶奶;还有《沙家浜》和穿短裤的《红色娘子军》。我个子还小,手里紧紧攥着钱迟迟挤不上柜台。轮到我时,只剩下滑雪下山的小分队群像。买回家被舅舅数落了一顿,因为他最想要李铁梅的单人像。李铁梅是那个年代年轻人的青春偶像,也是很多男青年们的异性偶像。我也很想要李铁梅,因为我憧憬她那件紧腰的红上衣和系着红头绳的长辫子还有好看的大眼睛。第二年,李铁梅已经不像前一年那样紧俏,买了来贴在卧室的墙上。睡觉前我总要直直地看她,觉得她是个有意志的魅力女性。姥姥却不耐烦地说“快把她揭下去!你看她咬牙切齿地看着人,我害怕。”那张画好象叫《仇恨入心要发芽》什么的。

  
■ 

  
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孩儿,过年会比别人多得到一样好东西,一枚别在头发上的绸花。头上一戴上花,就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老是绕来绕去地照镜子。

  
过年的时候,大人们都心情好脾气好,即使做了错事也不会挨骂挨数叨。过年的时候来亲戚来客人,会有意外的礼物,还会获得很多心里愿意听的赞辞——“这孩子又长高了”、“越长越好看了”、“将来肯定有出息”……

  
■  

  
大学毕业以后,关于春节的记忆似乎都被年复一年的电视春节晚会节目覆盖了。年饭越来越丰富,鸡鸭鱼肉海鲜山珍都搬上了普通人家的餐桌。走廊里放着成箱的啤酒。鞭炮连放几个晚上也放不完。不再赶着去买过年的新衣服。也不再能体会到头发飘散在寒气中的香气带来的神清气爽。为回家买火车票托人找朋友,为把握好给亲戚朋友孩子多少压岁钱的分寸而左右掂量。   1989年,在中国过了最后一个春节。之后,再没能在春节赶回去过个中国式的年。日本把新年当作大年,连放5、6天假。没有对联,没有鞭炮和红福字。也没有奶奶姥姥家可回。我们学不会全方位的日本式传统过法,也没想过要全盘照学。懒散着在家休息几天,就算是在过正年。

  
孩子也没有我们小时候的那种兴奋,前两年的新年,就那么躺在沙发上抱着厚书看,一连三四天把几本《哈利伯特》通读下来,看完了日文版又看英文版。给看中文版看时人家说中文的人名太难记,只翻了翻就又去重读日文版。读倦了,就放影碟看。给压岁钱,也不见象我们小时候那么激动得眼睛放光。我很想努力使孩子享受到只有过年才有的那种不同寻常的幸福感,可是不知道怎么做。

  
■  

  
年,仅仅是个日历上的日子。能不能过出年的心情,取决于自己的调节。是我们的感觉变迟钝了还是平常日子与年的差异越来越小的缘故?过年带给自己的不同往常的年感觉,似乎一年淡似一年。像是得了过年疲劳症。自己过得多了也还能理解,可是孩子们看上去似乎也是那么平常,像是天天过着年成长似的不觉得新鲜,一点也看不出有我们小时候感觉到的那种忘乎所以的放松度和祥和感。

  
这两年,自然而然地开始努力挽救心中远去的年感觉。年底进行家内大扫除,擦玻璃、换寝具、成箱买水果、半夜赶庙会。12月31日零点随着日本习惯吃越年荞面条,也吃饺子吃元宵。凡是跟圆满吉庆有关的食物都准备来乱吃一场。总之,不管吃什么,都张罗着说“过年了!过年了!”

  
为了不被淘汰,追随着时代文明的推移倾力奔跑。踉踉跄跄着,也算跟进了IT时代。如今,知道的数码之类莫名其妙的无形东西越来越多,对着键盘就可以结识朋友,输个卡号就有人给送家具送机票。可是,不知不觉中丢掉了多少有形的东西也数计不清。人这个高级动物,往往被自相矛盾所困惑。一方面在物质的弃旧迎新上毫不扭捏,一方面又要端着今天的碗回味昨天的味道。那些本来物质困乏的小节,在退了色的时光回窥中变得越发有声有色情意绵绵。怀旧,是不是每个活到半生的人都要添加的一份心态?那么,我们的孩子将来怀旧的时候,他们对儿时过年的怀念,将是怎样的情景呢?在他们的回忆中,长辈们是否给铺设出了有幸福感新奇感的年景?(2006)

  




 回复[1]:  久夏 (2007-02-08 21:48:23)  
 
  >“今年剩了陷儿,这一年有钱花了。”要是剩了面,就乐呵呵地叨咕“今年有衣穿了。

  
真有意思。我们那里过年不吃饺子,吃饭,吃菜。菜有许多说法,有点像日本的习俗。少不了的是鱼---年年有余,豌豆---平平安安,土芹---路路通。还有,晚上12点钟,要吃一碗红枣,不知道是我家的规矩,还是当地的规矩。

  
自从来到日本,再也没有回国过过年;自从嫁了人,再也没有回娘家过过年。

 回复[2]:  风卷残云 (2007-02-09 09:52:19)  
 
  雪桑,往事只能回味啊。顶一个。

  

 回复[3]:  刘世基 (2007-02-09 10:32:24)  
 
  


  

 回复[4]:  吴卫建 (2007-02-09 12:49:17)  
 
  真切啊,印象中的过年就是那个样(尽管地域和风俗有些不同)。是啊,如今时代变了,可以网上拜年,可以在餐馆坐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也不必等过年才穿新衣.....,这是与时俱进还是失去传统呢 ,但我想,只要人们能接受的就是合理存在吧。

 回复[5]:  东京博士 (2007-02-09 13:07:09)  
 
  以前,过年中国人循环大吃,初一中午大舅家,晚上小舅家,初二二姨家,初三婶子家,排到俺家初四了,父亲磕瓜子泡茶招待客人,母亲做厨房下手,掌勺的基本上是俺这个小不点,好在俺家用的是煤气炉,大姨家请客时也请俺去掌勺,煤球炉子2个都来不及,最惨的是回家第2天就咳嗽发烧了,原因是吸入了煤球炉散发的一氧化碳。。。。。。

 回复[6]:  吴卫建 (2007-02-09 14:23:25)  
 
  哈哈,忆往昔,我家在过年时与东博家一样,也是如此一家家轮番热热闹闹的吃喝,后来与太座说起这些时,太座不无遗憾的说,由于她家是解放后辗转来上海落户的,在上海无任何亲族,为此,过年也较冷清,在外地老家由于都是黑类,也不去省亲的。

 回复[7]: 今天好像就是腊月二十三吧。 龍昇 (2007-02-09 15:00:41)  
 
  小年.没月份牌儿,按18日是春节推回来的。灶王爷俺见过,跟宋代的官似的。二十三,糖瓜粘(ZHAN)。糖瓜是关东糖、麦芽糖,土黄色,一吃拉粘(NIAN),把嘴都能粘上。灶王爷这天上天汇报一年工作,得贿赂他一下,塞块糖粘上他的嘴,不能说出我家自今天起至正月十五要腐败。

 回复[8]: 吴兄买金桔了吗? 龍昇 (2007-02-09 15:09:07)  
 
  广东春节期间家里都要摆盆金桔的,你赶上在那里应该摆一盆,特春意盎然的。

 回复[9]:  吴卫建 (2007-02-09 16:03:25)  
 
  好,近日就去买一盆。春节是要有些新气象,何况我向来喜欢植物。以前在上海,春节期间总是要放盆水仙花的。

 回复[10]: 君子兰给君子赏 雪非雪 (2007-02-10 00:04:32)  
 
  感谢各位君临说年。

  
5年前在一家学校事务室分得来的君子兰苗,2周前突然想起来开花助年兴。献给镜友各位

  

 回复[11]: 向东洋镜各位朋友拜年 雪非雪 (2007-02-17 21:20:10)  
 
  

  


  


  

 回复[12]: 拜年拜年拜年 陈某 (2007-02-17 21:35:20)  
 
  猪年多吃红烧肉。

 回复[13]:  超女 (2007-02-17 22:30:41)  
 
  拜个早年!

 回复[14]:  久夏 (2007-02-18 12:30:30)  
 
  给雪桑拜年,给大家拜年。猪年想吃红烧蹄膀

 回复[15]: 开倦的君子兰 雪非雪 (2007-02-28 17:16:30)  
 
  

  


  

 回复[16]:  邓星 (2007-02-28 19:04:49)  
 
  非雪,橙色的君子兰真美。

  
又:君子是男人吧?

 回复[17]: 哈哈,邓星 雪非雪 (2007-02-28 19:26:42)  
 
  君子专指男性~~吗?我没有仔细想。那样的话,小人的说法也与女性无关了。因为君子多半针对小人而言。

 回复[18]:  雪非雪 (2008-02-05 16:48:23)  
 
  版主在不在?有事拜托。

 回复[19]: 说 陈某 (2008-02-05 16:56:11)  
 
  

 回复[20]:  雪非雪 (2008-02-05 16:58:03)  
 
  提审呢?

  
等一会。。。。

 回复[21]: 我打开msn 陈某 (2008-02-05 16:59:03)  
 
  现在边上有人,不能多说

 回复[22]:  雪非雪 (2008-02-05 17:03:37)  
 
  上面文中有误字,请帮助置换下面内容。不肯放权,就苦劳吧。

  
………………………………………………

  


  


  
ok。

  
你不是能改的嘛?!

  

 回复[23]:  邓星 (2008-02-05 17:01:12)  
 
  真快。一年过去了。有纪录的。。红烧肉也是有历史的。

 回复[24]:  雪非雪 (2008-02-05 17:02:46)  
 
  就是就是,转眼红烧肉都成陈年味了。

 回复[25]:  雪非雪 (2008-02-05 17:04:47)  
 
  天,陈某也太神速了。

  
真叫骏!

  
领导我辈,也太屈才了。

 回复[26]:  邓星 (2008-02-05 17:10:27)  
 
  同意。人才难得。。今年东洋镜的新年红烧肉有点酱肉的颜色??

 回复[27]: 2011年除夕 雪非雪 (2011-02-02 21:34:23)  
 
  

  
又一年。记录一下。

  
平成23年

  
西历2011年。

  


  
上镜第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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