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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

雪非雪 (发表日期:2007-01-04 16:39:33 阅读人次:3468 回复数:43)

  家东边不远有一双铁轨。延向很远很远的南边和北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常站在铁轨旁等待看火车。巨大的铁轮轰隆隆滚过,然后消失在向南向北的云烟中。两边应该有很多低矮民房,或者电线杆和悠悬的电线。记忆里现在却只有如烟的雾影。火车开到云烟里去了。云烟,是无尽头的远方。无尽头的远方,在南边。

  


  
第一次坐火车,就一连坐了三天两夜。向南开,向远走。三天里走过了一个时代的断面。早上醒来,和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一同站立,北京在南边,面朝南三敬三祝。然后齐诵“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和另外两个女孩被选出来跳忠字舞,唱“天大地大”。那是第一次出远门看世界,那个世界的印象刻骨铭心。下了火车好几天还在晕车,总觉得身体仍在火车上跳舞。

  


  
第二次火车长途之旅,是赴大学报到。家在北方。火车向南开。意识里的出门,只有向南。我的家在北方那个城市里的北边。出门去车站去机场,只有向南。向北向西走的话,虽资源茂密心理上却荒凉。走到尽头是满洲里。再往外,就要迈出国境。心中的远方在南边。车窗外是单调的地平线。走也走不完。地平线跟着我,一直走了很久很久。地平线伏在窗上,像在为我送行。贴窗追随,依依不舍。眼睛盯着窗外,望断天涯,唯有地平线。盼望地平线消失,盼望天地之间出现有起伏的分界。平原,我的眼睛早已看够看酸。从小看到的天空是一张没有边沿的透明伞,走到哪里它都罩在头上。渴望看到地理书上描绘的山和海。憧憬弯曲有变化的长廊桥。憧憬四季常青的异地风光。

  


  
后来,火车坐得频了,就忘记了晕车。无数次的上车下车,划出曲曲弯弯的人生路。

  
去年,相别近20年,选择了一次坐火车从故地出发的南行。久违的火车之旅。一路目不离窗。

  
地平线。地平线。地——平——线。

  


  
东边西边,天地合处蓝空浮云绿地。在这条路上走过多少次,地平线看上去这样美丽这样舒展,这是第一次。望不尽的绿草沼泽,幻化出联翩童年往事。

  


  
我家住在平房区,旁边是日人满铁留下的铁路住宅楼群。里面住着铁路局家属。铁路局家属似乎就高人一等,仅仅是三层砖楼,上边的孩子从窗里居高临下探出头,优越得像攀上了世界屋脊。要去商店街,就必须穿过这片铁路宿舍楼。平房区的孩子要走过这条路去商店,常常要有一番心理上的披荆斩棘。

  
一年夏天。身上背着小我4岁半的小弟弟,身边领着小我2岁的大弟弟。我们只是在闲玩儿,不是要去哪里。“冰棍儿!3分!5分!”——卖冰棍儿的声音和甜美味道传过来。背上的弟弟开始蹬腿哭闹。他不会说话,但是已经会表示要求和抗议。他使出全身解数哭闹,如同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反叛子民在抗议一个败类政府首领,在我的背上撕打不止。我无可奈何。7岁的姐姐我身上没有一分钱。这时候,旁边一个铁路子弟,手持一根冰棍儿走过来,举起冰棍儿对着我的两个弟弟摇晃着说“冰棍儿!冰棍儿!不给你!就不给你!”大弟弟靠过来伸出小手牵起我的衣角,姐弟小脸儿都绷得十分有尊严。可是,小弟弟却哭闹得翻了天。抓头发啃肩膀,口水鼻涕流湿我的脖子和衣领。

  


  
我背着小弟弟领着大弟弟转过头向别处走,那个铁路小孩儿却追跟在后面,把冰棍儿吃得越发夸张甜美咂舌有声。于是,我就跑起来。跑得太急,一下子摔倒在地。摔倒后小弟弟还在背上,我的双膝被地面踩出血伤。站起来,用一只手摘掉沾在血皮上的石渣,强忍着泪水不让它滴出。这时候,就在这时候,我的眼前放出灿烂无比的光芒。妈妈呀!眼前地面上,是一枚5分硬币。

  


  
捡起5分钱,没有去交给警察叔叔,而是毫不犹豫地走向卖冰棍的老爷爷。弟弟停止哭泣,在我的背上吃起了冰棍儿。他的冰棍儿和口水混在一起滴满我的颈背,粘糊糊凉淅淅。冰棍儿的一大半,都化在了我的脖子和衣领后背上。

  


  
孩子时发生过的小事数不尽,可是这件小事就是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是因为尚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了刺伤。那个铁路小孩儿,他根本还不懂得什么是善意什么是恶意。他只是孩子气地享受了满足和得意的快感。可是,他这一个本能的自我小满足行为,就把我们姐弟伤辱得几十年不忘。忘不掉的,是刻写在记忆里自己的伤痛。对那个小孩儿,并没有埋下任何类似仇恨的东西。把这件事当回事不能忘记,对于我,也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借鉴。知道了与人相处应小心莫要伤及他人,哪怕是下意识无意识的得意自满,也可能让别人心生不快而滋生莫名怨恨。

  


  
孩子1岁的那年暑假,我带孩子回老家。傍晚,身穿白色连衣裙带孩子出去散步。路上,居然迎面遇到那个当年的小孩儿。他和我一样,也长成了大人。而且很大。比我高出一大节。姿态儒雅倜傥。巧合的是,他也在领着他的孩子散步。

  


  
相互不认识,但是彼此知道是铁路楼房和平房的邻居。应该是有十多年没见过面,常见面的童年时代也不曾说过话。他绝对不会知道,他曾经举着冰棍儿给幼小时的我和弟弟心灵里抹上过一层难以磨灭的屈辱。

  


  
他领着他的儿子主动向我走过来,不对我说话,对两个孩子说。“来,给小朋友一块糖!”他的儿子很友好地掏出小衣袋里的糖块,递给我孩子一块。我对我的孩子说“谢谢哥哥!”。可是,我的孩子,不仅不说谢谢哥哥,而且把哥哥的糖块扔在了地面,还把小脚踩上去来回搓踏……。大人的他面容稍显出难堪,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口里含着“对不起”,却没能说出。因为想不清楚我有不什么地方对不起大人的他。对自己孩子说了声“跟哥哥说再见”,就错过了与他的偶遇。这是什么事呢?我的孩子今天为什么就突然这么心情不好?难道冥冥中确实有什么周密的因果报应方程式?

  


  
我是弟弟们唯一的姐姐。和所有的手足姐弟一样,他们尊重我疼爱我关心我。每次回去,下飞机走进机场大厅,一定看得见他们高高的个子正在人群里探寻着远道归来的姐姐。接过我的行李,给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就是回到了家。

  


  
当年背上的小弟弟,长得膀大腰圆。做得一手好菜,平时却懒得下厨。但是我回去的时候,他必是先备好了酒菜水果种种美食在家里摆满桌,然后开着他的车去接我。

  


  
餐桌上,他喝酒多说话少,偶尔笑眯眯说出来一句,分量就不轻。“我姐姐老了。”打击啊。究竟不是别人,顾不得恭维让我一时高兴。他说出的“姐姐老了”,饱含疼惜。抿着酒,用筷子从鱼头上掀下一片鱼脸肉,放进我的菜碟。“姐你吃这个,鱼全身就这块肉好吃,别的都没啥意思。”要是炖一只全鸡,那鸡心和鸡珍就一定另挑出来给我吃。柜台上可以买来成盒成斤清一色的鸡心鸡珍,可是这顿饭上的鸡心鸡珍却只有一个。因为只有一个,他给我吃。

  


  
姐弟中他是最让家人操心的一个。长大成人过程中,本人和家人不知为他经历过多少惊险磨难。打架斗殴。伤人受伤。结婚离婚。生意破产。家业重兴。等等不遇接踵不断。父母兄长同情他也训斥他,我却从未对他说过短。无论对谁,指责的话我很难利言相斥。因为总是在想谁也免不了出错出误,我自己也是同样。人总是在成长中,成长自然会让人变得安分懂事。

  


  
故乡。童年。早已流逝在岁月时光中。记忆,却在心中将风景深情划定。如今再看地平线,平直。坦若。辽阔。透彻。有些回想起来心痛的支离碎片,如同污泥浊水,沉混于沼泽湿地,渐渐模糊在大平原的远景中,一同变得美好起来。(2007.01.03)

  


  
……………………………………………………………………

  
(1)东郊黄昏

  


  
(2)中途站:大庆

  


  
(3)车窗外

  


  


  
(4)扎龙(丹顶鹤)自然保护区(网络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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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31]: 找到丁香了 次郎 (2007-01-08 11:43:01)  
 
  谢谢雪桑。我在《花づくり大百科》找到丁香了。哦,北方人都知道丁香吗?这么说,另一篇美文也是雪桑之作。《冬天的晚上》。“温暖对于我,此时是基本的安全保障,远远比拒绝人时的矜持带来的快感实在。”“我总是习惯把自己抱有好感的人想象的四季如春,差不多到了无原则的地步。”“自己抱着自己,抱着单薄易碎的梦”。……这样的文章值得时不时拿出来读读想想。

  
啊呀呀,难怪雪桑也参与关于羊肉的争论。

  
植田桑的那种玫瑰很像我种的玫瑰中的一种。玫瑰一般可以插枝繁殖的。我搬了几次家,各种玫瑰都是“带着”走的。插枝繁殖成功率约在百分之十。真为植田桑可惜啊。

 回复[32]:  雪非雪 (2007-01-08 13:35:27)  
 
  次郎君(真不知道该怎样表达网友间的尊称)

  
谢谢你关于玫瑰养植知识的传授。可惜我没有园地

  
丁香树在东北很常见,我去过的城市差不多都有。应该是北方人都不觉得陌生吧。

  
《冬天的晚上》这里也有帖子,但有删节。上面你引出的文字应该是2000年发过的原贴,或者是在其他什么地方看到的,我想不清楚。

  
关于你说的这两篇文字,请看下面一段记录:

  
《冬天的晚上》——◇◇后记:

  
2000年2月11日晨1时至6时。本来两点多就写完了,误按某键,全部删除。于是检索,怎么也没有。找硬盘中的帮助,也未能恢复。四点多,只好重写。大概与第一稿有所差异,却不知何处。边写边觉得心里是冷的,脚下煤气炉烤得全身发烫,却冷意依旧。16日上午有编辑电话,要发〈又见丁香〉,言发过。将此文及〈有一个姑娘〉传真传过去。……

  

 回复[34]: 读过后记 次郎 (2007-01-08 15:12:28)  
 
  雪桑:我看到的是《中文导报》上登的。读过后记。啧啧,这么好的文章跑没掉了,凌晨4点开始重写,也许失掉许多精华,也许生出更多的华彩。不是痛彻心肺的感受,这样的文章怎么可能再现?另外,俺不用尊称,随便叫。

  
风桑:那只摘了路边的野花献给妈妈的小手,是哥哥的还是弟弟的?顺便说,你种的洋葱个儿小,可能是株间距离太近,或是品种不一样?我第一次种洋葱的收获也是那么小。后来拉开株间距离,就能长得比较大。另外:风桑别拿店里卖的“松竹梅”来吓唬俺们,下次拿你自己酿的酒来让俺们瞪眼睛咽口水。

 回复[35]:  风 (2007-01-08 15:38:07)  
 
  次郎,摘野花的小手,是弟弟的。哥哥已经过了摘野花的年龄,有些矜持了。

  
次郎不光种玫瑰,也种洋葱,种菜地啊。看样子自己还酿酒。到镜子上开个花园菜园兼酒坊,如何? 。我有个同事,就自己酿酒,酿地啤酒。以前是违法行为,现在可以大鸣大放地干了。下回我去学一手,好好地吓唬吓唬次郎。

  
洋葱的个头,有可能株间距离的问题。俺向来贪多,呵呵 。不过与气候和品种也有些关系。每年的都不太一样。

 回复[37]:  陈梅林 (2007-01-08 17:44:54)  
 
  俺一看就看出来了(72家房客台词),是谁家公子。

 回复[38]: 风桑 邓星 (2007-01-08 18:36:05)  
 
   风桑,回来了?玩得开心么?欢迎你下次来酒吧。。

 回复[39]: 酿酒是违法滴 次郎 (2007-01-08 20:58:02)  
 
  风桑:有个日本人送我好多葡萄,并怂恿我酿葡萄酒,又说那是“密造”。但是,酿了自己喝是可以,切不可送人。葡萄:砂糖,4:1 。没等我进行违法活动,我家狗狗对葡萄们进行了大规模“围剿”,那是惨不忍睹的场面啊。于是作罢。不过,做梅酒,可以堂堂滴做啊。同样方法,桂花酒也可以做啊。モクセイ木犀,秋天时开得满树,好天时细心地摘来除去ゴミ。俺等着嫦娥来了捧上去啊。

 回复[40]:  风 (2007-01-09 01:25:57)  
 
  邓星,酒吧那是一定要去的。悄悄地进去,坐在角落里边喝酒边乐。

  
次郎,查了一下,确实,现在还是违法滴,就是自己喝,也一样违法。梅酒,桂花酒合法,那是向已经交了税的酒里头加点味道。但自己酿的,浓度超过1%的,就违法。呵呵。看来还是做桂花酒,与嫦娥共饮吧。

  
意外收获,发现了一个宮沢賢治的小说:税務署長の冒険。转写密造酒和抓密造酒的。

  
http://www.aozora.gr.jp/cards/000081/files/1941_17444.html

  
还发现了这个,青空文庫(http://www.aozora.gr.jp/)。有不少老时候的好东西。

  

 回复[41]: 谢谢风桑 次郎 (2007-01-09 10:18:47)  
 
  谢风桑。青空文库收藏了。

  
看来俺是法盲啊。以后要注意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

  

 回复[42]: 求助斑竹 雪非雪 (2007-02-27 19:56:05)  
 
  拜托请修改用字错误。

  
————

  
修改权限被限制后,真有点不敢上贴了。常有错,悟性又顿。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挂耻经久……

 回复[43]: 已经改了 陈某 (2007-02-27 18:34:00)  
 
   没关系。我也常常笔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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