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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双向煎熬——作家李锐的大阪讲演

雪非雪 (发表日期:2008-03-06 10:32:38 阅读人次:2771 回复数:14)

  

  
2007年11月3日下午,在大阪国际交流中心举行了题为“李锐:中国与我的文学之路——痛苦的双向煎熬”讲演会。会议内容以佛教大学吉田富夫教授对李锐的采访及李锐演讲构成。下面是笔者根据听会记录做出的要领归纳。

  


  


  
一.吉田先生的20分钟采访(梗概):

  


  
我是吉田。先介绍一下李锐。李锐在日本不为人知,是因为没有作品翻译介绍。这是我们搞中国文学人的责任,同时也有日本出版界的责任,因为无名人的作品不予出版。但他在欧洲知名度很高,很多作品获得介绍。李锐1950年出生在北京,希望李锐先生就此方面介绍一下有关童年的生活。

  
李锐:

  
我的父亲母亲都是干部。他们在49年以前和以后都是共产党的高级干部。应该说在中国我的少年时代是记忆里最美好的。那时候我们被叫做祖国的花朵,我也真觉得自己是花朵。

  


  
吉田:关于文化大革命,请简单介绍一下你们一家的经历。

  
李锐:

  
文化革命开始的时候我15岁,那时候我是一个非常狂热的红卫兵,相信毛主席说的每一句话,要实现毛主席说的每一句话。但是,很快红八月热潮就过去了。我父亲因为以前做过所谓地下党,文革中被清洗。又因为我有一个姑姑到了台湾,姑父是国民党高级将领。所以我们很快被打倒,家被人查抄,然后父亲在五七干校去世了。69年1月,我就从北京去山西吕梁山插队了。

  


  
吉田:请介绍一下山西生活。遇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以及你印象中最深的事情。

  
李锐:

  
简单一点说我插队做了6年农民。以前,对农民对劳动,在课堂上听到的都是赞美的,光荣的,都是非常好的浪漫的。到了自己真的去“汗滴禾下土”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劳动,什么叫劳动人民。……我插队的村子只有11户人家,离县城60里路,不通汽车,没有电。一到太阳落山真的非常非常的黑,山谷里听不到任何声音,放牛人喊牛的声音会传出十几里。几千年前的农具都还被使用。……对我来说6年好像很长,可是对那些世世代代做农民的人来说6年很短。

  
吉田:请谈一下关于创作《厚土》的背景和动机。

  
李锐:

  
我写《厚土》不是一个很清楚的理念,是一种很强烈的情感流露。因为在以前的作品里经常看到人们总是居高临下地描述农民和农村。在中国古代诗歌里农村就是田园,是诗,可是我的经验强烈地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应该说《厚土》表达了我对乡村故事的一个基本认识。我认为我没有资格去做中国8亿农民的代表,面对他们世世代代的生活一个人会觉得很羞愧。《厚土》也是对我自己的一个反省。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城里人,是一个比不识字的人懂道理的,总之自己心里有一种不用说的优越感,可是当我经历6年和他们在一起的生活后,彻底改变了我对真理和世界的原来的想法。这也许是我跟好多中国作家不一样的地方。

  
吉田:这正是李锐在西方获得高度评价的原因。但是李锐并非只写农民,请谈一下小说《旧址》。

  
李锐:我的祖先住在自贡,曾是自贡最大的盐商,是非常显赫的一个家族。但是到了我爷爷时开始衰落,到了父亲就完全衰落,家族衰落后他就去革命了。

  
吉田:李锐关注现代中国农民的同时,也关注着旧中国农民命运。请就此谈一谈。

  
李锐:

  
整个中国在近一个多世纪以来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谓“革命”这个主调一直是中国近代史的主流。革命席卷了一切,也毁灭了一切,建造了一切。在这100年里,不知有多少中国人死去。包括我的父母。可是我发现,我不能用“革命”这两个字来描述所有死去的生命。

  
二.李锐演讲

  
简短采访结束后,吉田先生在李锐做主题演讲前介绍了引自李锐的两个关键词句:

  
1.中国是一个成熟得太久了的秋天。

  
2.文革是中国人的奥斯维辛。文革是一场所有的当事者自己给自己造成的浩劫。文革是所有的外国和中国的理想加在一起燃烧出来的灰烬。文革是一切现代中国人的出发点。

  


  
演讲内容:

  
我演讲的题目叫“痛苦的双向煎熬”,实际上它是在讲我自己的精神困境。临来的时候吉田教授曾告诉说李锐你可以讲得简单一点,因为有些事情很久远了,日本现在的年轻人不一定听得懂,比如文革呀插队呀。可是看来好象有点绕不过去。也许我讲两个亲身经历可以让大家能够理解我在精神上到底遭遇了什么。

  
先说一下红卫兵的狂热和文革时父亲被带走时的事(略)。到我去插队的时候,实际上是一个从天堂到地狱从极度膨胀到极度冰冷的过程。当然历史总是这样,如果只是个人的经历无所谓。实际上文革结束带来一个巨大后果,就是原来那种狂热信仰的幻灭。但这场革命有它深远的历史来源。上世纪初新文化运动中,鲁迅先生说过一句话:“从别国里窃得火来,本意却是为了煮自己的肉”。新文化运动中很强烈的主流观点,就是全盘反传统全面西化,包括最后选择了共产主义理论进行革命,这也是中国知识分子从别国里拿来的真理的火种。但是,文化革命让我们看见真理的大火终于把中国烧成了一片废墟。自己的传统没有了,从别人那里找来的真理又变成了一场浩劫。所以说中国人是处在这样一个两面的困境。当然对于许多人来讲也许事情过去就算了,因为日常生活总是会水过无痕地淹没一切。人们要生孩子要挣钱要买房子,可是对于我来说这样的煎熬和困境总是过不去,这成为我所有创作的基本动机。我写小说是为了拯救我自己,一次又一次地给自己解释“你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这样的选择对于我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我不停地一次又一次回到小说中来,回到这个问题上来。

  
我第一次来日本,没想到会和这么多日本朋友来谈我内心最煎熬的问题,也许这是一种缘分。好,今天先讲到这儿。

  


  
三.听众提问归纳

  
1. 您的作品只是描写了有关文革影响,为什么没有直接写文革?

  
李锐:

  
文革我还是直接写的,只是不想简单地写。比方说《旧址》,我第一部长篇就是直接写文革的。描述了李氏家族七、八十年的兴衰变化,是把文革放在这个历史大背景中描写的。对文革做直接的简单的批评很容易,要想把文革这样的历史事件这样的经历变成文学变成一种深刻的精神表达,实际上是很难的。

  
2. 在中国作品发表是否有限制?

  
李锐:

  
这个问题在国外经常遇到。可以告诉大家现在中国已经不这么简单了,如果写小说写虚构故事,写得多直接多残酷都可以,但是直接地批评不行。中国比大家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中国人现在面临的是一种双重的独裁,一方面是所谓权利的政治的意识形态的,一方面是市场的经济的。中国改革开放最主要特点是允许国际资本进入,这几十年的经济规模以天文数字增长,这背后也使国际大财团在中国发了横财。某种意义上说,中国现在才是资本主义的天堂,政府用许多法律政策保护这些资本的利益。所谓“发展是硬道理”就是讲的这个意思。老诗人流沙河曾经说过“中国人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文革的结束所带来的原来的无产阶级革命的信仰狂热的信仰幻灭之后,在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并没有一种新的健康的全民都能相信的信仰建立起来。在这一前提之下的资本进步,市场的左右和决定性,很容易把人变成经济动物。在中国只要你不批评不发言不说话只顾挣钱,就可以过很好的日子。被权利的专治变成了精神侏儒,却又可以在市场上变成一个消费的巨人。这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大毛病。当然中国非常大,它的任何变化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我是中国人,当然希望中国好,就像日本人希望日本好一样。我知道改变中国非常难,100年前新文化运动时中国知识分子曾经呼吁德先生和赛先生,100年后,科学来了一部分,技术的这一部分,而民主还远远的没有来。

  
——————————————————————————————————

  
李锐

  
男,1950年生于北京,祖籍四川自贡。1969年赴山西吕梁山区插队落户,1975年分配到临汾钢铁公司工作,1977年调入《汾水》编辑部。1974年发表第一篇小说,1985年出版的小说集《丢失的长命锁》曾获“山西文学优秀小说奖”和“赵树理文学奖”。后来的《厚土》系列及其它中短篇小说集亦曾荣获优秀中短篇小说百花奖等全国文学奖项。李锐作品曾先后被翻译成瑞典文、英文、法文、德文、荷兰文等多种文字。

  


  
吉田富夫

  
1935年生于广岛。佛教大学(京都)中国文学教授。

  
主要訳書に賈平凹『廃都』『土門』、葉芩『貴門胤裔』(ともに中央公論社)、莫言『豊乳肥臀』『至福のとき』(ともに平凡社)『白檀の刑』『四十一炮』(ともに中央公論新社)、『白い犬とブランコ』(NHK出版)など。

  
主要著述:

  
五四诗人王统照

  
反転する現代中国

  
魯迅点景

  
中国現代文学史

  
原典中国現代史(思想.文学)(共編)

  
未知への模索―-毛沢東時代の中国文学

  
中国学论集 汲古书院 2008年3月

  
中国幻影——開いたパンドラの箱 阿吽社 2008年3月

  


  




 回复[1]:  蛇 (2008-03-06 11:54:53)  
 
  > 老诗人流沙河曾经说过“中国人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

  


  
> 在中国只要你不批评不发言不说话只顾挣钱,就可以过很好的日子。

  


  
> 被权利的专治变成了精神侏儒,却又可以在市场上变成一个消费的巨人。

  


  
+++++

  
都是名言啊~~~

 回复[2]:  高沐 (2008-03-06 15:00:58)  
 
  >这背后也使国际大财团在中国发了横财

  
--

  
除了德国大众汽车,手机的诺基亚之外还有哪家发了横财的?

  
反正日本的几个大财团,大概小财也没摊上发。

 回复[3]:  蛇 (2008-03-06 15:19:41)  
 
  韩国现代、三星等好像确实发财了,据说北京政府的公用车好象就指定用韩国现代的,有点搞不懂为什么。

  
日本鬼子傻乎乎的,在中国大部分的投资都是支援中国建设了,在中国得到的利益估计远远低于给中国的ODA。

 回复[4]: 日本 二子 (2008-03-06 17:09:42)  
 
  在中国失败是注定的。

  
他们的做法,想法都有问题。

  
同样的问题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日本那家企业让我去当老板,哪家企业马上就能脱胎换骨。

  
HIAHIAHIAHIAHIA

 回复[5]:  高沐 (2008-03-06 17:13:41)  
 
  确实,韩国人在中国市场上比较如鱼得水。也可以说是受益于消费者摈除日货,选择日货近亲的韩货的结果。

 回复[6]: 采访内容补充 雪非雪 (2008-03-06 22:55:48)  
 
  

  
记录全文约9千字,上文为梗概。下面补充一段“轻松话题”。

  
——————————————————————

  
吉田:

  
下面想换个轻松话题,当然,李锐不是代表中国的总理。改革开放已有四分之一世纪,以来的经济发展,环境破坏等等,好处与坏处。太原作为地方,虽不可与北京上海相比,好像也有某些程度的变化。请就此随便谈一谈。再次强调,我们没把您当成总理(笑)。

  
李锐:

  
来大阪之前,在北京国际交流基金会办事处工作的一位先生去机场接我。汽车一走上高速公路,前面是看不到头的汽车尾灯,真正的苦海无边。这让我想起18年前1989年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出国去的就是世界超级大国美国。那时中国只有两条高速公路,沈阳到大连,北京到天津。飞机在旧金山降落的时候正好是傍晚,我看见海岸边一片辉煌的灯火,从机场到旅馆高速公路上长龙一样的尾灯。当时我非常受震撼,因为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汽车和尾灯,当时只想到汽车的好处,还没想到汽车的坏处。心里就感叹,中国也许要过100年才能这样,没想到这么快,才18年。现在中国的高速公路数量已经是世界第2位,高速公路也开始堵车。

  
不错,太原是一个内陆城市。北京人上海人广州人都不太看得起太原,认为我们是老土。但是有一件事是他们是骄傲不起来的,因为他们的灯光都是从太原发的电而发出的。我所在的山西省是中国第一大煤炭省,全中国动力煤的年产量90%出自山西,发电用煤。一开始他们要煤,后来就不要煤了,因为嫌脏,会污染。就在煤矿坑口建了发电站,然后把电送到北京、天津、上海,照亮他们的摩天大楼,让他们坐在大楼上看不起我们山西人。中国这几十年的变化,真的是空前绝后前所未有的,连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也觉得对很多事情会赶不上。

  
我们山西还有一件事很出名,有全中国全世界最多的矿难。经常会有几十人上百人埋在下面。这是中国有些人爱说的“进步”的代价,可是我非常反感用“进步”这两个字来概括现代化,因为很多人正在以进步和现代化为理由残酷地剥削和压迫另一部分人,在摧毁许多本来很有价值的东西。当然我也知道,这进步是挡不住的,人类文明是像一个从山顶上滚下来的巨石,谁也不知道它会滚到何处。比方说我们说汽车的害处,但是散了会我们都要坐汽车回家;比如说环境保护,但是到了夏天我们都要开空调。一个现代人,已经没办法离开现代科学技术和现代化而活着,这真的是一个非常深刻的宗教问题和哲学问题。我有一次在一个会上讲过一件事情,人类几十万年前的原始人,在山洞里点燃的篝火,和人造卫星升天的尾火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中间有几十万年的时间,但那是人离开森林而成为人的一个基本动力。人之所以成为人,不是因为人比别的动物更聪明,而是造物主决定了人必须要有这样的命运。人只能有这样的命运,只配有这样的命运。我真的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也是人。

  
……

  

 回复[7]: 你是速记还是录音? 陈某 (2008-03-06 23:04:07)  
 
  还是回去凭记忆记录

 回复[8]:  雪非雪 (2008-03-06 23:11:56)  
 
  速记兼录音。

  
岂敢凭记忆

  
正文中没一句话是我说的,非原创。

 回复[9]:  芷焉 (2008-03-07 00:03:49)  
 
  好久没听说李锐了,你喜欢李锐吗?

 回复[10]:  雪非雪 (2008-03-07 00:11:32)  
 
   芷焉你在问我吗?我只看过他一本长篇《旧址》,很喜欢。从前不知道这个作家。

 回复[11]: 请问 小草 (2008-03-07 23:41:10)  
 
  网上可以拜读到吗?

 回复[12]:  雪非雪 (2008-03-08 21:26:20)  
 
  小草,不知道网上是否有可以在线阅读的,找找看呢?

  
相关评论倒是不少的,不过想阅读的话还是先不看评论的好。

 回复[13]: 感悟了文革又感悟了改革 青远蓝云 (2008-03-09 02:27:48)  
 
  这一代人的经历足够丰富也足够他们困惑。文革和改革是一对孪生子

 回复[14]: 李锐的日本印象 陈某 (2008-03-10 10:58:42)  
 
  拷贝自李锐新浪博客。

  
http://lirui1950.blog.sohu.com/79731457.html

  


  
日本的隐私

  
――日本印象之一

  
李 锐


  
从太原坐五十分钟飞机到北京。从北京坐将近三小时的飞机到关西机场。然后,再坐一个小时的机场大巴进城。汽车开上高速路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初秋的大阪比太原暖和得多,西斜的阳光烤热了脸边的车窗,有些疲惫的眼睛渐渐淹没在大阪望不到边的楼群里。汽车,飞机。飞机,汽车。一路所见,无非都是柏油路,航空港,和没完没了的高楼大厦。然后,就是如我一样,挤在汽车和飞机里来去匆匆的人群。再然后,就是那个在无数次旅行中被无数次证明过的经验:现代化的大都市都是相同的,渴望看见不同那不过是眼睛的幻想。

  
在酒店似曾相识的“标准间”里放下行李,领路的毛丹青先生问我,怎么样,想去吃点什么?我说,第一次到日本,当然要吃日本菜。他笑笑,那好,一会儿有个大阪本地的朋友要过来,他是大阪通,咱们问问他大阪什么地方的饭馆最地道。于是,跟着那位大阪通先生在楼群和车流中七拐八拐,我们走进一条窄窄的小巷。巷口的墙壁上钉了一块街牌,红底白字写着:法善寺横丁。丹青告诉我日语的“横丁”就是小巷、小胡同。法善寺小巷两边都是精心打理的小店铺,干净、别致、精巧,每间店铺的门前都挂着鲜亮的招牌和各种形状的灯笼,密密麻麻地给整条小巷镶满了精致的日本风情。丹青开始兴奋起来,看见了吧?看见了吧?这都是最地道的日本味儿。我笑而不答,跟着他们慢慢走。有过那些被无数次证明的经验,我知道什么叫现代大都市吸引观光客的旅游产业。说到底,全世界的柏油马路、高楼大厦和全世界的旅游产业都是一种东西,它们都有点类似酒店里的那个“标准间”。希望在全球化的“标准间”里得到意外和惊喜,根本就是痴人说梦。用北京话说那叫你有病。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一百多年的“脱亚入欧”,早已经进入发达国家的标准,或者说早已经“进步”到彻底完成了全球化。大阪的工业规模仅次于东京,是整个日本西部的经济中心。一个在水泥楼房里过了大半辈子的城里人,当然懂得什么叫“经济中心”,一个在世界各地旅游过的人,我早已经懂得怎么做才能愉快舒适,早已经懂得打破标准就等于自找苦吃。我的旅游常识告诉我,要想看日本真正的古典和传统,你得去奈良和京都。反正吃晚饭的时间还早,我们不慌不忙的遛跶,不打算观光,也不打算购物,东问问,西看看,说好了,要找一家地道的日本火锅店。

  
浑然的散漫之中,只是觉得小巷很窄,窄到汽车开不进来。小巷很深,深到远远隔开了城市的喧嚣。在又窄又深的小巷里信步而行,不经意间,四周升起了暮色,接着,在小巷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亮起了灯盏。因为还有落日最后的余辉,那些灯光不但没有照亮黑暗,反倒把沉沉暮色弄得模糊而又迷离。在深长迷离的暮色中,我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近一场意外。

  
几经选择,我们终于看好一家叫做“角力茶家”的火锅店,老板娘介绍说,这是相扑的大力士们专门要吃的那种火锅。从火锅店出来没走几步,大阪通先生随手一指说,看,这就是法善寺。石头铺成的路面湿漉漉的,在稍微拓宽的石头路旁有一片小小的空场,空场的后面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庙宇,凝重的暮色给庙宇平添了几分古旧和巍峨。庙门前的街沿上,垂首合十站立着一位化缘的和尚。接着,视线一转,我猛然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

  
隔着窄窄的街巷,在法善寺大门对面的街角里有一座石柱瓦顶的亭子,亭子里供奉了一尊手托宝塔的神像。亭子的瓦檐下悬挂了一圈纸灯笼,昏黄的灯光映衬出灯笼上漆黑的墨字“不動明王”。丹青告诉我,这是“地藏尊”,类似中国的土地神,在日本神佛不分家,所以也可以说这是一尊石佛。可是不知为什么,这石头的神像周身上下长满了碧绿的苔藓,不但如此,连同神像的石座和他面前的两个童子也都被青苔包裹得严严实实,一眼看上去,简直就是三尊绿蓬蓬的草佛。走遍世界,进过无数的庙宇、教堂、石窟,看过无数的佛像、神像:木头的,石头的,金属的,泥塑的,画布上的,甚至包括用丝绸刺绣出来的,但是我真的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神像。一时惊讶得不知所以。石头上边怎么可能长得出草来呢?而且又怎么可能长得如此饱满蓬勃呢?记得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里,漂亮如天仙的姑娘在拒绝不满意的求婚者时,常常会说出一个斩钉截铁的誓言:“要想让我嫁给你除非江河倒流,石头开花!”可是,眼前的石头们真的开花了!纤细的草叶们簇拥着,交错着,绿盈盈的,在灯光下晶莹剔透如花似锦。

  
很快我就有了答案。

  
神像前陆陆续续聚集起了人群,白发苍苍的老人,互相依偎的年轻人,领着孩子的妈妈,其间还夹杂着不少打了领带拎着提包的上班族,大家很自然地排好队,耐心等着前面的人。我看见,每个人在祭拜之前,都先用一只水瓢在神像前的水桶里舀水,把清水一瓢一瓢泼洒到神像身上,然后再双手合十,低下头来虔诚地敬拜祈祷。静静的暗影中每个人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看得出来,正是下班回家的时候,巷子里没有成群结队的观光客,来佛前祭拜的都是住在这个城市里的普通人。一天的忙碌结束了,在卸下身上的疲惫之前,先来拜拜佛,把自己的希望和烦恼寄托在清水泼洒后的默念之中。这样的祭拜,就和吃饭穿衣一样,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只不过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那些石头上的青苔,就是被这一瓢又一瓢的清水滋养出来的。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日复一日。千百万次泼洒,千百万个祈祷。在永不停歇的凡俗的祈祷中聚沙成塔,古老的传统就是这样生长在今天的;瞬间的泼洒就是这样变成永恒的;不可能就是这样变成可能的;“无”就是这样变成“有”的;石头就是这样开花的。

  
昏暗中那支静静移动的队伍,给人的感动深长而又迷离。

  
我也随着走上去,把自己的清水和祈祷泼洒在蓬勃的青苔上。

  
我一向不大相信所谓“缘分”,不相信也并没有特殊的理由,只是觉得它已经成了一种太轻易的借口,任何巧合都可以被拿来说成是缘分。在我看来,缘分不仅仅是一种意外的相遇和获得,更是一种意外的心领神会。那一刻,沉浸在暮色中,我忽然意会到,自己平生第一次到日本,第一次在日本的街头漫步,就来到大阪的法善寺,就走进了法善寺门前这条又深又长的小巷。在暮色沉入黑夜的片刻之间,我无意中看见了日本的隐私,看见了日本拒绝被标准化的民间信仰,看见了日本一种生生不息的传统,看见了日本人并不拿出来给别人“观光”的自己的生活。

  
我忽然意会到,在这个傍晚即将被黑夜淹没的片刻里,自己在偶然间得到了一次真正的意外。

  
西元2007年12月2日傍晚写,12月16日,改定于草莽屋


  


  
http://lirui1950.blog.sohu.com/79732463.html

  
嵯峨……嵯峨……

  
――日本印象之二

  
李 锐


  


  
十一月三号晚上到京都,五号下午离开。在京都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其中四号的下午和晚上,吉田富夫教授盛意安排了佛教大学的公开演讲和晚宴。留给我看京都的时间只有演讲前的那个上午,和晚宴后的第二天上午,五号下午三点半就坐新干线去东京,车票就在我的书包里。东京之后是仙台,仙台之后是函馆,日程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一切都不可更改――这是一个现代旅行者必须遵守的规矩。

  
京都是千年古都,是日本文化的发源地,当初是仿照唐朝都城长安建设的,至今可以在京都的街牌上看到从“二条”一直到“十条”的街名。凑巧的是我就在一个叫做“南华门东四条”的胡同里住了三十年,所以,走在京都街头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据我所知,在京都,国家指定的重点文化遗产建筑一百八十九处,国宝级的建筑三十八处。可留给我的时间只有两个上午,如此紧迫的时间去看什么好呢?想来想去,既然注定了只能走马观花,索性放弃了选择。我对吉田教授说,要去看什么地方,参观什么建筑,一切都听你的,一切都由你决定,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看到客人放弃了选择,反倒叫东道主颇费思量。

  
吉田教授从上大学开始就一直住在京都,已经住了五十多年,对京都的一切了如指掌。和吉田教授虽是初次见面,但是为了翻译作品的事情多次书信往返,神交已久,一见如故,本也就用不着客套,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于是,第一个上午吉田教授领路,带着我和日比谷小姐先上山去参拜佛教大学的本山寺庙知恩院。吉田教授告诉我们,知恩院属净土宗。当年就是知恩院的主持倡议、筹资建立了佛教大学。明治维新以后,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全日本确立神道教为国教,排斥、压制其他宗教。知恩院由于有大学为支撑,躲开了一次劫难。从知恩院出来顺路游览了岡山公园,稍作小憩。再去清水寺,下山时闲散地走过三念坂的小巷。说闲散,其实也不是真的闲散。这天是周日,山上山下人潮如涌。其中不少是成群结队的中学生。原来在日本,中学生升入高三第一个学期,要由家长出钱,学校组织同学外出游览一次,意思是学生们马上就要成年了,应该去看看外边的世界。京都自然就常常是大家的首选。

  
第二个上午日比谷小姐已经回东京,吉田教授有课,换了垣谷好子小姐做导游。吉田教授嘱咐说,金阁寺一定要去看看,离佛教大学很近,还可以一起吃一次午饭,然后,如果有时间最好还是要去看看岚山。在中国有两个日本的地方很出名,一个是鲁迅先生留学的仙台,一个是周总理写过诗的岚山。已经近在咫尺,当然要去看看,时间紧也要去。何况吉田教授已经说了“最好还是要去看看”。

  
现在回想起来,幸好听了吉田教授的话去了岚山。否则就会和那两个字失之交臂。

  
坐计程车直奔岚山。走下汽车,迎面看见两脉青山夹着一湾碧水,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在幽谷中翩翩而去,纤细的翅膀在苍翠之间划出一线浅浅的悠长。沿着翠流旁的台阶拾级而上没入山林,先去看过周总理的诗碑。剩下的时间真正的只能走马观花了,就只好坐在车里慢慢走。好在开车的司机先生对岚山极为熟悉,也极为喜爱自己的家乡,一路开开、停停,轻声的为我们指点一两句,脸上一直都是由衷的微笑。经过竹林小道,经过神社,经过长满青苔的草屋酒家,经过柴门轻掩的私人庭院,渐渐地,我越来越多地看见那两个字――“嵯峨”。街角上,石路旁,常常可以看到“嵯峨酒家”、“嵯峨旅店”、“嵯峨旅游纪念品”……甚至还看见一块“嵯峨村管理委员会”之类的大牌子。我终于知道这岚山脚下的村庄名叫“嵯峨村”。一时间,他乡遇故知的兴奋让我忘了眼前美景,深深地沉浸在对这两个字的奇遇之中。又是一次似曾相识。又是一次深深的对似曾相识的感慨。记忆中,嵯峨这两个字,在现代汉语里已经很少看见了,尤其是在中国当代人的白话文中早已经基本绝迹。可是谁都知道,这两个字曾经在中国古代典籍里,在中国古典诗人的笔下反复出现,反复吟诵。

  
在《楚辞》的“招隐士”里有:“山气巃嵸兮石嵯峨,溪谷崭岩兮水曾波。”

  
在司马迁的《史记》“司马相如列传”里也有:“于是乎崇山巃嵸,崔嵬嵯峨,深林巨木,崭岩嵾嵯……”

  
杜甫的五言律诗《江梅》的尾联是:“故园不可见,巫岫郁嵯峨。”

  
一直到了晚清,在诗人黄遵宪的笔下也还有:“战台祠庙巍然存,双阙嵯峨耸虎门”的诗句。

  
可是自从白话文以来,又自从简化字以来,和许许多多的方块字暌违久矣!岂止是暌违,早已经陌生到形同路人。所谓“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没有想到跨海而来,在岚山脚下,在这座优美如画的小山村里,我这个大半生操笔墨生涯,大半生写简体字的人,却和古老的“嵯峨”遽然相遇。

  
这遽然的相遇,让我忽然看清楚了自己和古典相隔了有多么遥远,岁月千年,海天相隔,一时间,五味杂陈,感慨万千。我告诫自己,这嵯峨不是那嵯峨,你不要一厢情愿,不要把别人的房舍当成是自家庭院。可是,嵯峨这两个字不断从街头巷尾闪现出来,和我擦肩而过,四目相对,欲言又止,视线一次又一次被扯断,扯出许多莫名的惆怅来。于是,只好自己安慰自己:让“嵯峨”和这样一座如诗如画的小山村相依相伴不也是一种美好的归宿吗。可这安慰还是让人平静不下来,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牵肠挂肚:

  
当初,他们两个形影依依,远离故乡,跨洋越海来到这里,到底经历了多少坎坷和蹉跎呢?到底有过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和冷暖呢?到底有过多少柳暗花明的峰回路转呢?

  
这样问过了,想过了,还是不行,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心里还是翻来覆去地默念不已:

  
嵯峨……嵯峨……嵯峨……

  
西元2007年12月20日写,12月25日改定于草莽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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