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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晚上

雪非雪 (发表日期:2006-11-21 21:55:08 阅读人次:1752 回复数:15)

  

  
今天晚上的寒喧话,差不多都是“真冷啊!”。一进门,我寒喧完了,孩子就说“当然了。7度。”7度,和小时候出入的零下20多度比,算什么呢?可是在大阪,7度确是冷得切肤切骨。

  
天一冷,就想家,想亲人。身在外时,想早点进家门。尤其是走在外面的时候,心和记忆里最怕冷的部位,偏偏都裸在风中一样。身在家时,想远处的家,想父母兄弟姊妹。想和自己共渡寒冷季节的人。扑捉那些有过温存的亲密。到了晚上,就更想。象划火柴取暖,火和光都是看得着的,多少能蕴出一点暖意来。

  


  
冬天的晚上来得早。在霜封的窗户上哈出一眼玻璃镜,看妈妈从院门外速速地走进来,脸上是被冻住的,再冻也泛不出红色的年龄,和我现在一样。她手里总拎着大布袋,里面是冻的鱼和没冻透的豆腐。有时候还有冻梨,冻之前和解冻后也叫冻梨的那种。妈妈下班买吃的带回来,差不多是每天的事。可是她这样拎着大袋子往家赶的样子,我却只记得冬天的晚上。妈妈那冻着的表情。速速的脚步。爸爸骑自行车回来,鼻子下往往有一滴将冻的水。僵硬着把自行车推进屋,自行车就一直把冷气散在屋里,先是变白,然后再出一身大汗。

  
舅舅在兵工厂就职的时候,姥姥满足得整天叨叨,“风不着雨不着的,在屋里干活,修来的福!”。向温饱进化的阶段,人很容易满足。这种基本要求获得满足后,往往会有相当长时间的幸福感。在这个起点上驻足的时间越久,似乎烦恼会越少。现在住在城市里的人,有几个会为抵御寒冷而狼狈求生呢?要索取火炉棉衣以上的温暖时,方知人生里还有冬天以上的寒冷。不必遍历严寒,就知道了温暖是永远的需要。 

  
月亮在云里时隐时现。雪花悠悠的,在有光的窗前似舞似落。小时候,趴在窗前问过爸爸“雪花不冷吗?”这样精辟幼稚的问题。身在屋里,有余裕生发出想象力来同情雪花。冷景里才会有关于温暖的欲望生出来。身边没有依靠的时候,就缩着身子走。自己抱着自己。托着单薄易破的梦。

  


  
大阪的早上。路上看不见雪,却不时有蓬着一层雪的汽车加入到路上来。看远处山上树上,皆披挂着一层懒洋洋的白色。冬天的树,镶上一副白边儿,生发着一股造作的生机。象一种叫“干枝”的巧克力。大地是活着的,随时就把雪融了咽下去。汽车是冷血动物,要人燃烧了它,才能再燃烧了雪。一路雪水,嗤嗤地响。在说:冬天的故事,要讲到春天了。

  


  
大概是十二三岁的冬天,我和两个舅舅晚上出去卖羊肉。一个舅舅是堂舅,一个是堂舅的同事。同事舅舅常常住在我家。他们所以要带上我,是要我站那儿喊“羊肉啦!”这句话。他们躲在旁边的电线杆后面。周围没有一个从事买卖行为的人,那时候不许个人买卖。

  
我站在一根有灯的电线杆底下,守着几捆硬如枯柴的羊肉。一轮虚弱的软光,从头上照下来。细小的雪沫,象夏天里无数飞虫,在光中跳着舞。双脚冻得发痒,就把羊肉捆儿踢得咔咔响,正好也把随时落白的雪粉抖掉。

  
同事舅舅是转业军人,老家在附近农村。他从家乡带回这些冻肉来,把大块粗丝的肉条夹在中间,外层捆上些细小鲜艳的肉块。大块的是马肉,马肉不值钱。羊肉加马肉,十几条一捆,差不多四五斤。我记得那夜是卖三块钱一捆。到最后一块钱也卖了。

  
那一晚,我冷得象一块冻肉,再不觉得冷了。能够熬到最后,是因为有一种刺激支撑着。加上夹马肉这样并非达到罪恶的欺骗成分,觉得象是小恶作剧。对于他们是少了一点常人的良知,多了一点商人的智慧。所以,他们不敢自己喊“羊肉啦!”这三个小半部分谎言的字出来。卖的钱我一分也得不到,我尚未长到对钱有欲望的年龄。吸引我的,是这种以物易钱的交易形式本身。这里有无限的快感诱惑着我。我的喜悦,是不断有人从黑夜里走过来,递钱到我僵硬的手中,然后,把这些肉一捆一捆地拿走,我再把钱缕顺数好递给他们。看他们象是做坏事得逞了的有点羞涩又有点狡诈的笑脸,我无比欢欣。其实,我根本不觉得这是多坏的事,马肉也是肉。说不定买肉的人正好喜欢吃马肉。不过,他们自己确实自以为做了坏事,那笑是有歉意的,象是给自己壮胆。因为他们原本就单纯善良。

  


  
身悬在多层楼的某一层,心悬在指向八十岁的中央,或者一半的一半。总之是悬在不着边际里。看月光下,雪粒晶莹闪烁。平台托着我的身体,心里却重得要沉进过去还是未来的云烟。雪是有声音的,反复对我说:回家吧,这里很冷。于人,我永远期待着信赖和沟通;于己,渴望力量和丰富。

  
皓月当空。曾经把一百米的路走了近一夜。气息在月色里妩媚妖娆。口上发不出信誓,字句走在心里。任寒冷用一夜的时间从头到脚漫过。

  
虽然还没活到自信有人生经验的年龄,但似乎可以预感到有了经验后的恐怖。那该是怎样的悲哀呵,除了陈旧的经验和挽不回的遗憾以外,一无所有。(2000)

  


  




 回复[1]:  风 (2006-11-21 22:36:59)  
 
  沙发?这回没抢,先读了。“雪是有声音的”,平淡的字,能化成淡雅的文。

  
嗯,人生经验,不知道。不过想来,有了经验后应该不会是恐怖,悲哀。大概会是一种看破,把很多东西看得淡,把一些东西看得浓,间杂着一丝淡淡的哀愁吧。但愿。

  

 回复[2]: 送雪姐雪路 游人 (2006-11-21 22:45:30)  
 
  

  


  
有时候,还是要走雪路的。

 回复[3]:  小橘灯 (2006-11-21 23:30:17)  
 
  北方的冬天很冷,可是屋子里有那暖暖的炉火,有雪的夜晚是浪漫的,望着扑簌簌的雪花,曾有无限个童年幻想。 ----雪姐姐这篇勾起我对童年的回忆,有屡屡乡愁。。。。

  
不说这个了,你现在知道[馬刺し]要比羊肉贵的多得多,就没有那种欠疚了吧,呵呵

  

 回复[4]:  雪非雪 (2006-11-22 00:07:39)  
 
  谢谢沙发上的客人。

  
这是几年前的文字,关于经验的几句话也是那时的那个写字人的一时心境。心境随人随时会改变,回过头也不想加写改写了,又不是推广真理,索性照贴上来。

 回复[5]:  雪非雪 (2006-11-22 00:10:17)  
 
  游人,谢谢你的雪路。一往情深的雪路。生下来就是大雪天,我该把ID改成“与雪共舞”才好。

  
真的喜欢,这张照片。这条路。这份游人的性情。谢你

 回复[6]:  雪非雪 (2006-11-22 00:12:56)  
 
  小橘灯你好。

  
这名字温馨可人,老让我想起冰心。

  
你是北方人?又一个同土同盟。不亦乐乎

 回复[7]: 这么伤感的文字! 孙秀萍 (2006-11-22 00:28:37)  
 
  雪菲也有这样忧郁的时候?

  
虽然写的是雪,但却留露出人性的温暖。

  
喜欢

 回复[8]:  雪非雪 (2006-11-22 00:33:02)  
 
  秀萍花仙子啊,一来就赏这么多。

  
谢了。

  
我当然有过不开心的时候,所以羡慕从来没有过不开心事儿的人。倒也没见过多少,了解的人多半都有过或者有着。不开心,不值得炫耀,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天日的隐私。呵呵,狡辩啊

 回复[9]: 雪非 琥珀 (2006-11-22 00:59:37)  
 
  中部很多滑雪场,不来吗?这个冬天...

 回复[10]:  taya (2006-11-22 03:04:44)  
 
  成都是不怎么下雪的,所以以前在国内很憧憬千里冰霜,万里雪飘的风光,特别是看了强尼德普当年的剪刀手后,更是对雪充满了无限的遐想.到了京都第一次看到大片大片的雪,激动了好久,到了第2天早上凌晨4点起来去打工的时候,刚骑上车就摔了一个大跟斗,才发现事情不妙,跳下来推着车走,谁知道连走路都不平稳,差点没把车给摔烂,这才可是觉悟...原来成都真的是天府啊

 回复[11]: 斐雪,早晨好! 蓝色海洋 (2006-11-22 07:13:19)  
 
  斐雪,早晨好!

  
今天是乙卯日小雪。瑞雪兆丰年!明年是阴历丁亥年。斐雪大吉大利啊。

 回复[12]: 季節の窓 雪非雪 (2006-11-22 14:31:16)  
 
  


  
收集拍的,视觉效果差。但是如果眯起眼睛看的话,还真的很秋天秋色。如同躺在屋子里的沙发上畅想或者失落着的那有一搭没一搭的一眼。

 回复[13]:  雪非雪 (2006-11-22 14:39:17)  
 
  琥珀,taya两位好。

  
我生长在冰天雪地处,却不能擅一样冰雪运动,走在冰雪上勉强不摔倒的本事,还是仗着重心低的天然优势 谢谢你的滑雪诱惑。有机会夏天过去,赏虫赏草。

  
taya,你这个TAYA究竟是什么缘起呢?打你的名字很麻烦,她呀他呀的呀一大堆出来。。。。。不是拿你开心,你自己倒开起心来,这很好,相当~~好。

 回复[14]:  taya (2006-11-22 14:43:49)  
 
  haha,u can use the Caps lock键呀。大写不就出来了吗。至于我的名字,我小时候14岁吧?一个很好的姐妹是美国人叫KAIYA,后来按照中国的习俗拜了姐妹,她大我,2人一合计就给我取的这个名字

 回复[15]:  雪非雪 (2006-11-22 14:53:03)  
 
  蓝色海洋,谢谢告知时令信息。今天小雪啊,晚上打电话问问故乡下没下雪,大阪是没戏了。小雪之后是大雪吧,然后冬至、小寒、大寒,大寒之后就是年了。

  
今年的24节气时刻表:

  
http://www.2-sky.com/resource/ShowArticle.asp?ArticleID=294

  
今天晚间20点零2分进入小雪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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