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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夜 故乡行

雪非雪 (发表日期:2006-10-05 19:10:29 阅读人次:1735 回复数:17)

  正月十五的前一天,用了正好12个小时,从大阪家中赶回了黑龙江的老家。到家时正好是十五的零点。十五年来,没有过过中国的十五,没有吃过地道的元宵,没有照过跟父母家人共明的圆月,也没体验过这里的真冬。一下飞机,零下29度的寒气打过来,一下子,十几年的久别岁月就缩成了无有。空中那一枚圆满的大月亮,照着蔓延到远处黑暗里的雪地,地面泛着暗青的冷光,像是铺满了碎水晶上面又罩了一层透明的纱。脚下每迈一步都发出吱呀吱呀的雪音,那声音在对我说:“十五了!过节了!回家了!”

  
回家了。

  
毕竟是在这样的冬天里生活过十八年,御寒本领立刻就恢复过来。轻张嘴,慢嘘气,用自己的热气去中合聚在唇边和鼻尖的寒气。

  
弟弟开的吉普车走进院子时,院中齐放出几株坐地烟花。花火腾向空中,彩焰纷逞。大月亮跟着我,一直到我走进屋子。

  
回家了。

  
吃夜饭,话团圆,看电视,睡正月十五的早觉。

  
早上起来,刚跟母亲说几句话,就接到亲戚的电话,告母亲的表哥--我的琐舅去世了。母亲现出几分凄哀,但也不掩饰她的遗憾,她更希望多跟我在一起多聊些话,不愿去出席这个不得不去的葬礼。听说是琐舅没了,我也心里一沉。我说我也去。母亲脸上立刻舒展了一些。一是由于我珍视她娘家人的亲情,也是因为那样我可以跟随着她不离身。

  
一路上,回想起曾经有好几个冬天里,我在烧着炉子的屋内看见琐舅两手插在铁路发放的蓝色大皮袄衣袋里从院门走进来的情景。那时我马上就殷勤地去开门,迎他说“琐舅来了!”他就从大衣袋里拿出手放一大把好看的糖块儿在桌上给我。

  
琐舅死在他一家人住了几十年的房子里。由于上学后就远离了这里,加之后来父母也搬出了这个城市,我也就有30多年没来这个亲戚家了。不知道是房陷了还是地升了,几间平房比我的记忆矮去了许多。院子里站着很多腰上缠了孝带和没缠孝带的人。母亲推门进去了,我站在外面,痴迷而恍惚。隐隐听到屋内母亲叫着哥哥的哭声。我忽然心生愧意地想,若不是这样突然获知他的死讯,我这一生是否还会想起他来。我推开黑沉沉的门走进去。地面中央平放着一块板铺,上面仰面躺着琐舅。一块新白棉布盖在上面,头端立着他的放大照片。那个照片,一下子向我证明了我跟他的关系。尽管我不曾见过老年的他,但是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见过的他母亲的面孔,记得我外公的面孔。

  
大约一百年前,黄河边上一个小村院里,两株高大的枣树上结满了半红半青的大枣。树下两个孩子。他们穿着自家织的粗布衣裤。男孩手持一个长木杆拼命打树上的枣,女孩在地上拾着。她的手太小,抓三颗枣就会有一个枣马上从小拳头里跳出来。男孩是哥哥,女孩是妹妹。哥哥是我母亲的父亲,妹妹是我眼前这个长眠人的母亲。枣树还长在院子里,这对兄妹都去他界了。

  


  
人们来自各自的母腹,却要同归一个地府,不知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站在他面前,联想着他跟我有关的缘结。如同站在一片流水的岸边,他正在化做几滴水,去加入岁月流逝的河。彷佛看见他离我渐渐远去,河的对岸有枣树下的兄妹接应他的归去。我跟他如同相隔许多年先后长在同一棵树上的两枚叶子,现在他飘落了,要归泥土归流水。我还在枝杆上,回味着相关的记忆。

  
走进内屋,里面坐满了人。母亲介绍炕中央坐着的一位老妇人说是舅母。我就叫了她舅母。叫着她,眼前就浮现出30多年前这个旧屋新屋落成时那个喜悦得满眼光彩的年轻舅母。那个舅母死了许多年了,后来又有了这个舅舅离去我才得以见面的架空着的舅母。房间似乎从来不曾装修改变过。暗旧的墙上贴着许多层证明琐舅是一个好员工的铁路局奖状。奖状周围还能看出文革时期样板戏剧照的年画局部。屋中人除了母亲我谁也不认识。后来琐舅的五个儿女和他们的子女们先后进来寒喧,大家说了一些跟琐舅无关的话。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出一丝悲哀,彷佛外屋里根本就没躺着一个已经闭目不再会醒来的人。

  
出殡了。几个男人把琐舅装进殡仪馆的木箱,又把木箱小心地顺进一个面包车。木箱上面盖上一块价格低廉的金黄色涤纶布,车内两旁摆放着一些形状硬直的塑料玫瑰。我在一旁木然的看着这个被打发着后事的亲戚的最后出发,满目凄凉。四肢麻木着,心里像在落着雪。车要开动时,人群里唱起歌来。我想起方才路上听母亲说这个新舅母是一个基督徒,而且琐舅的长女和长媳也信了基督教。歌唱里有很好听的女声伴唱,她们大概都是长女和长媳的教会会友。人群唱着歌颂上帝的赞美诗给面包车送行,不时地齐颂一句旋律好听的“阿-门-”。我跟在人群里,踏着琐舅家院子里被踏脏的乱雪,感到十分奇异而空落。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来到火葬场。我为这里有这样大的建筑这样大的院场而惊奇,更为这里拥挤着这么多的活人而震撼。于是,我想到原来人的死离生活是这样近。在这个有着500万人口的城市里,如同每天有很多婴儿生来一样,每天也有很多活人死去。这里没有节假日,因为人不能选择节假日不死。

  
进到大厅里就像进到大城市里的中国人民银行一样,有许多个窗口,每个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人,外面排着很多人。暗黑的冬衣使每个人形状臃肿肢体夸张。开票,交钱,取卡,取货。大厅一旁的玻璃柜子里陈列着很多种骨灰盒的样品,制作不一,价格不一。琐舅的长子长媳带着其它几个家人亲属选看父亲的盒子。我也站在一边看那些从来不曾见过也不曾想象过的盒子,觉得意味深长。他们选定了盒子去柜台付钱。我也跟了过去。长子见我站到一边,有点像是解释地说“姐姐,我们商量了,觉得买个最便宜的就行了,反正装进去都差不多。”我说“我来给琐舅买吧。”他听后神情游移,他的夫人在那边拉他的衣袖。于是我递钱对窗口说下一个中等价格的盒子编号。长子两眼满含感动,握着我放在柜台上的手说了两个字:“姐姐”。这时,我的眼前浮现着一百年前那个小院里枣树下玩耍着的兄妹的身影,还有冬天里那些时常到来的好看好闻又好吃的糖块儿。其它的,我什么也感受不到。

  
长子又另交了几十块钱,借下一个房间让亲友们都进去坐着等待叫号火化。我给他们拍了除了琐舅不在其它人都在的全家相。琐舅有两个孙女非常漂亮,长着奶奶那样喜盈盈的长睫大眼睛。最小的孙子抱着爷爷的照片,站在最中间,兴致勃勃。

  
我从小是外公外婆带大的。他们的亲属在我童年的生活中跟我的父母出现频率差不多。外公和他的妹妹以及妹妹的孩子都长相相近,这些熟知儿时我的面孔相似的人们,现在都相继消失了。此刻,虽然浮进我的记忆,但很快会在心影中淡去。因为我毕竟是活在活着的生活里,要奔波在自己的生计里,忙碌在自己的经营中。

  
琐舅活着的时候,我没想过他姓什么叫什么名字。现在知道了,他叫姜相齐,70岁。但是,他的名字在户籍上已经注销了,现在只有我送给他的那个盒子上用着。

  
(2004年11月)

  


  




 回复[1]: 晚上好! 美子 (2006-10-05 19:25:25)  
 
  抢个沙发,我正欣赏你的月亮情结和辛子的图片,你又有杰作发表,宇宙速度?惭愧!

  

 回复[2]:  雪非雪 (2006-10-05 19:31:56)  
 
  呵呵,不是宇宙速度,月亮走我也走的速度。

 回复[3]: 看来我得找个不动体做参照物了,不然算不出你的相对速度 美子 (2006-10-05 21:13:11)  
 
  看来我得找个不动体做参照物了,不然算不出你的相对速度

 回复[4]:  雪非雪 (2006-10-05 21:28:40)  
 
  呵呵,美子。要这样算,我就晕了。我是不识多少数的人,什么事儿只要没有形状就心里发慌

 回复[5]:  流光飞舞 (2006-10-05 22:13:42)  
 
  阴阳相隔,实在是很伤感的现实。

 回复[6]: 祝愿大家节日好 雪非雪 (2006-10-06 00:54:49)  
 
  流光飞舞,今天偶尔看见一首歌名叫《流光飞舞》

  
几分钟后,那边进入中秋日。等待着。与时共进。

  
………………………………………………………………

  
祝愿大家节日好

 回复[7]:  陈梅林 (2006-10-06 11:12:47)  
 
  雪桑写了很多悼念亲人朋友的文章。拜读了。

 回复[8]:  雪非雪 (2006-10-06 20:12:33)  
 
   0 0 0

  
………………………………

  
梅林桑,节日好!送你三块月饼。不中吃,看一看吧

 回复[9]: 各位在线朋友:中秋好! 雪非雪 (2006-10-06 20:22:17)  
 
  

  
——雪非雪

 回复[10]:  陈梅林 (2006-10-06 20:37:34)  
 
  俺就很不客气地收下啦。谢谢!

 回复[11]:  流光飞舞 (2006-10-06 21:28:46)  
 
  回6楼雪桑,我就是因为喜欢陈淑华的《流光飞舞》才取的这个名字。喜欢这首歌是因为看了张曼玉的《青蛇》。很不错的哦。很多年后的现在依然很喜欢这首歌。

 回复[12]: 月亮出来了 雪非雪 (2006-10-06 22:07:09)  
 
  大阪有月了。在云中呼呼往北面跑,像是要去赶着抢什么。可是怎么也跑不过我家阳台。

  
首都那边怎么样?

 回复[13]:  陈梅林 (2006-10-06 22:40:05)  
 
  报告雪桑:依然倾盆大雨。“可是怎么也跑不过我家阳台”甚妙。

 回复[14]:  水双 (2006-10-06 23:26:35)  
 
  <赠慰看不到月亮的朋友们>

  
关东豪雨关西晴,只怨寒宫公平少。

  
十五月亮十六圆,看你明日还能跑。

 回复[15]: 和水双桑 雪非雪 (2006-10-06 23:43:34)  
 
  …………………

  
十五月亮十六圆

  
有月无月若等闲

  
寒宫有无公平在

  
勿看宇宙看人间

  
八月十五阴遮月

  
正月十五雪照眠

  
明年若得丰耕岁

  
今夜无月何可叹

  
…………………

  

 回复[16]: 追加图片 雪非雪 (2007-02-01 11:33:09)  
 
  正月十五凌晨。哈齐高速途中大庆加油站。下车出去站一下,全身立刻被寒气打透,马上钻回车里。

  


  
大月亮在上空。照在雪地上,看不出是暗夜。没有雪花在飞。这些白气泡是什么?零下近30度的气温对镜头的寒暄?

  


  
饰有鲜花的灵车——走好,琐舅。

  


  
出殡了。几个男人把琐舅装进殡仪馆的木箱,又把木箱小心地顺进一个面包车。木箱上面盖上一块价格低廉的金黄色涤纶布,车内两旁摆放着一些形状硬直的塑料玫瑰。我在一旁木然的看着这个被打发着后事的亲戚的最后出发,满目凄凉。四肢麻木着,心里像在落着雪。车要开动时,人群里唱起歌来。我想起方才路上听母亲说这个新舅母是一个基督徒,而且琐舅的长女和长媳也信了基督教。歌唱里有很好听的女声伴唱,她们大概都是长女和长媳的教会会友。人群唱着歌颂上帝的赞美诗给面包车送行,不时地齐颂一句旋律好听的“阿-门-”。我跟在人群里,踏着琐舅家院子里被踏脏的乱雪,感到十分奇异而空落…………

  

 回复[17]:  待于泥 (2007-02-01 18:39:05)  
 
  看完一声叹息,当年他给你买糖吃,是长辈的爱,如今你用买骨灰盒来还了他,既是小辈的孝心,又有他当年积下的德,冥冥之中,这就是一个“缘”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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