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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

雪非雪 (发表日期:2006-09-15 12:26:24 阅读人次:1744 回复数:11)

  

  
一提起与照片有关的旧事,母亲就总要说“你和你弟弟那张照片才好看呢,你拿着苹果,他戴着长命锁……”。于是,这张我和弟弟都不记得的姐弟照片就成了我家一个二三十年来的传说。

  
1997年,遵照外祖父外祖母遗嘱,父母把他们的遗骨送到他们老家重葬。事后打电话问及情况时,母亲把整个葬礼复述一遍之后,亮出声音说“你和弟弟那张照片找到了!”接着爸爸就抢过电话说“去你姑姥姥家的时候,一进门我一眼就看见了!这不就是孩子那张照片嘛!你拿着苹果,弟弟戴着长命锁!”。

  
回国探亲时,我终于看到了这张照片。2寸照片的背后,写着23岁母亲的手字“姐弟纪念 1963.6”。黑白照片上的我拿着啃过的苹果,穿着毛衣扎着蝴蝶结。弟弟戴着母亲百日订制的银锁。银锁是用母亲百日庆典时百人来宾贺礼钱订做的,据说这样才能体现它的长命锁含义。1940年外祖父能为百日女儿搞百人宴席,也是个值得我骄傲的家底话题。1963年,被平均了的中国百姓都不算富裕,20岁出头的父母能给孩子扎上蝴蝶结戴上脖锁带去相馆照相,看得出他们那份像样的父母心。至于为什么自家没把照片保存下来,我想是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孩子天天守在身边无需照片相记,就都拿出去寄给亲属展示他们自己的生活了。

  
姑姥姥是外祖父的妹妹,我8岁的时候跟外祖母去过她家。山东乡下。离德州还有很远很远的路。爸爸说我们的照片和很多照片镶在一个镜框里,那镜框在墙上挂了几十年了。见我的父母扑在镜框前看得目不转睛,又听说自己没有了这张照片,姑姥姥就慷慨下令让家人摘下镜框把照片取出来还给了当年寄照片的人。前两年,听说这位姑姥姥也去世了。我们一家谁也没没能去为她送葬。因为知道她离去的消息是在她葬礼结束很久以后。

  
两年前,重归生地故乡探望几家老邻居。推开前院田姨家门时田姨夫妇十分惊喜,连连喊着我的小名说不出其他话。

  
他们都成了退休老人。房间布局跟我20多年前离开这里时没什么区别,只是添了两只红格人造革沙发。他们双双端坐在沙发上,唏嘘着多年不见的感慨。墙上挂像框的位置依然挂着像框。像框里的照片稍有调整,新添了子女们的妻子丈夫以及他们的子女。我十来岁时的一张单人照片和跟田姨长女的一张合影还在这像框里。阳光斜射在像框玻璃上,看不清照片上的面孔,像框上的久年浮尘清晰可辨。对面窗玻璃经久未擦,却膈不住强烈的午后光线。周而复始的晨光和夕阳在田姨家的窗上移来移去。照片上的人稚颜依旧。我心里涌动着什么说不出的感动,无力举足上前近看照片上的小我。拿出相机说“田姨咱们照张相吧。”田姨笑着整理起头上的白布帽,说“照相啊?你看,这里还有你小时候的相片呢!”。她好像对现在的我有点陌生,手指向镜框中的小我时,就对着那照片笑得亲切起来。田姨帮我回忆着我的童年,又向我介绍了她家里几位我未曾见过面的新成员。

  
临出门前,我给田姨100元钱。拿出钱的时候内心纠缠不已。有一种难见阳光的卑琐抵刺着所谓文化人过于复杂的自尊意识。难道就因为田姨家把我的照片保存了几十年才要拿钱给她?如果我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我会否想到向她作出什么表示?写一封信或者发个贺年片什么的。恐怕什么也不会做。事实上几十年来什么也未曾做,因为自从离开这里就是一路的忘记忘记忘记。可是这时候心里涌出的一团热东西直抵着喉结,除去这一有形的作为我不知道怎样来传递出我的内心。迈出田姨家门槛时,想象着自己的双脚穿着一年大于一年的各式凉鞋棉鞋曾经多少次在这个门槛上迈进迈出。恐怕这一步迈出将是最后的一次,听说城市文明的楼群明年就要蔓延到这个角落。

  
周围同龄人中,我差不多是离开这里最早的一个人。并且一去不复越走越远。后来家人也搬离他处,搬了又搬。人丁渐添家具更换,丢弃许多旧家什也渐忘了很多老邻居。这几十年中国变化天翻地覆,姑姥姥和田姨两家却依然在不变中应着世间万变。他们是人海里太细小的尘沙,被风滚驰飞中的时代车轮远远抛在一边。也许正因为这样,他们平稳沉静的内心世界才幸免于浮躁不安的煽动诱惑,使得他们守得住自家日子的安然。

  
怀旧是衰老的开始,有几分令人沮丧。有旧可怀却令人温暖。半扇窗一杯午后红茶可以立刻造出一份单薄的小温馨,但是这些不搬家不扔东西的人却让我感受到了大温馨。人间温馨不是一个人自己能创造的。自己遗忘的许多情景,有很多被你遗忘的人为你保留着。想到这世界上有那么多跟自己有关系的人,就觉得哪怕是终生飘零他乡也拥有着一份永远不会冷却的温暖。更多的时候我忘记着这些曾经与我有关的人,旧照片成为回想起他们的契机,把自己放在时光倒流的中心讲述对他人毫无意义的个人故事,这是能用文字记录世事人的弊病,也是我能够借以表述爱自己爱周围人的唯一方式。网络空间真是个好地方,可以自话自说起来无拘无束。(2006.03)

  


  


  




 回复[1]:  雪非雪 (2006-09-17 16:15:01)  
 
  《老照片》补记:

  
2006年5月,听母亲说田家伯伯已去世。田伯伯是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复员军人,一辈子做瓦匠。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共产党员。田家像框的正中央放着他那张随时都在退色的军人照。

  
田家孩子多,长女次女是我的伙伴儿,长子是我的小学同班同学。那时候生活紧迫主要体现在饮食,田家尤为明显。连咸菜也不能让孩子们吃得满足。秋天淹上咸蒜,田伯伯就用水泥把蒜坛子封死,否则不等过年一坛子蒜都会被孩子们空口吃光。这件事成为周围邻居大妈们每年秋天奔走相告的话题。除夕下午开始,田家孩子们就每人嘴里都嚼着鲜美的咸蒜,夜里一进她家门就是满屋子的蒜味儿。田姨一见我就说“吃头蒜吧丫头!今年的蒜淹得好,刚开坛子。”我一边吃着新开坛子的咸蒜一边和她家长女憧憬着议论起明早的过年新装。

  
记得,田伯伯每晚在家吃小灶。方桌上一个酒壶,一小碟花生米和一小碟咸菜。他嚼花生米的清脆声音现在还听得见。那么一点点东西他能享受很久。孩子们眼巴巴地看在墙角炕边。有时候他会投一颗花生给最小的孩子,等又有孩子出生再投给新来的刚会咀嚼的最小的孩子。

  
那时候,他这种独享特权的姿态让我联想着这就是军威。后来也常常想起田伯伯,觉得他能这样坐在家里天经地义般奢侈地犒劳自己,或许是他认为自己有这份起码的资格。扛过枪打过仗的田伯伯,最后死在几十年前自己盖起的房屋中。城市里尚且如此,其他地区就可以想象了。

  


  

 回复[2]:  唐辛子 (2006-09-15 15:35:41)  
 
  挺喜欢雪非雪这样的怀旧文字,虽然和自己的经历完全不同,但却感觉很亲切。

  
若还能图文并茂地看到老照片,就更好了。

 回复[3]:  雪非雪 (2006-09-15 17:20:32)  
 
  谢MII妈妈。应女童妈妈要求,将旧照片贴上了。那时候要是有MII那么多的公主裙,这照片看上去就会可爱一点

 回复[4]: 给 雪非雪: 唐辛子 (2006-09-15 18:20:35)  
 
  听到你称我“MII妈妈”,刚又看到你在论坛留的言,心中一阵感动,谢谢你亲爱的雪非雪,谢谢你的赞扬和鼓励,谢谢你去看MII的BLOG,虽然我很想称你一声“雪姐姐”,但怕你不喜欢,忍住了。(55~~我是不是太容易激动了?

  
还有:感谢雪非雪认真啊,我居然真的看到了你小时候的照片了!和现在专栏里的那张照片真象!而且这么多年过去,眼神却完全没有改变,多么难得!

  
喜欢雪非雪!

  


  

 回复[5]:  雪非雪 (2006-09-15 18:41:21)  
 
  哇!

  
这让我怎么好呢……。辛子这样热情火辣,差一点叫你“辛子辛”了。有时候真有一种错觉,搞不清屏对面的究竟是MII还是MII妈妈。我们家男主人一高兴就夸我们母女“娘俩一起傻”,你们母女是娘俩一起乖。不说了,再说别人看了恐怕要肉麻。对了,给你带回去两枝花:

  
MII:接花啊

  
MII妈妈:

  
——别忘了插进花瓶里。

 回复[6]:  唐辛子 (2006-09-15 19:27:36)  
 
  瞧,我就告诫过自己为人不可太激动,让雪非雪受惊吓了!

  
谢谢花,我插花瓶里拉!

 回复[7]: 好看,喜欢 邓星 (2006-09-17 15:25:13)  
 
  雪非雪我很喜欢你的文章。

  
还有,怀旧在英国人说起来,是代表一个人有丰富的感情,念旧也是一种美德。在这一点上我也同意这种说法。

 回复[8]:  yearn (2006-09-19 12:15:38)  
 
  雪非雪,能不能在博客上贴点你的照片?包括这张两岁半的,呵呵

 回复[9]:  雪非雪 (2006-09-19 12:29:33)  
 
  yearn桑,你好。镜子版主说了,空间有限不提倡贴照片。两岁半的贴过了,展出时间已结束,取回收藏了。 谢谢你的花。不见你帖子只见回复,哪方人士?总之,谢谢你的阅读。

 回复[10]: 你是收不回的 陈某 (2006-09-19 12:31:01)  
 
  已经泼出的水,能够收回吗?

  
贴贴贴,没关系的。

  

 回复[11]:  yearn (2006-09-19 18:29:25)  
 
  欣赏是种享受,在下写不出那样美的文章,能借WWW这个媒介欣赏大作已经偷着乐了!!! ,加油呀,为你的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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