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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话

雪非雪 (发表日期:2006-08-23 19:40:26 阅读人次:1736 回复数:1)

   

  
女儿生来穿的第一双鞋是太姥姥给做的。

  
姥姥是满族人,小时候过着规矩整齐的旗人生活。她给重外孙女做的鞋就有那样一种特殊的品味:线码细致,形耐斟酌,配色沉着鲜艳。胭红色缎面儿,鞋头上绣着碎花,两帮钉着缎带。这样小巧精美的物什,一只就让人爱不释手了,两只并在一起看,恨不得将它们装进玻璃罩子里摆放起来。

  
心里美美地把绣花鞋带回家,急忙就拿出来给女儿穿。她刚刚半岁,她的双脚跟小拳头一样每天浮在空中,还不会站立。我把第一只鞋给她穿上的时候,她乖乖的把脚擎在空中配合我。可是给她穿第二只的时候她就开始抗议。她双脚伸在空中不断翻腾,三两下就两只脚互相搓揉着把鞋丢得东一只西一只。我就拣起来又给她穿上,说戴上更准确。她始终是把脚举在空中乱蹬。这样看我才发现鞋底也是同色缎料做成的。这是一双多么俊俏精美的鞋啊。于是我就更想看看配成双穿在脚上的样子,硬抱她起来。但还没立起来,鞋面就被扭到一边去了,越发没有了鞋的样子。

  
等到她肯接受鞋能练习走的时候,那双鞋已经比她的脚小了很大一圈儿。于是那鞋就成了一副工艺品,成了我家里的收藏。这一个细节让我意识到,人们往往在意脚下的路平坦与否,而不在意自己的脚最初是否愿意套上不舒坦的鞋。其实人的脚在第一次穿进鞋的时候是很不情愿的一件事。鞋,是人生通向独立自由的第一张票。取了这张票,你就不能再扑在母亲的身上取暖避难了。

  
细想,鞋的意义只有一个,就是用来护脚,防磨防寒。人类生活有了进步就有了等级之分,鞋也相应成了装束的重要符号。看一个人,往往说那人从头到脚如何,这又叫品头论足。这里的“脚”和“足”指的都是一回事,都是穿鞋的部位。鞋成了装在脚上的饰品。早年缠足女人的绣鞋差不多就只有一个机能:供人品说。先愉悦了他人才得以愉悦自己。因为被缠住没能再发育的脚早已丧失脚的正常机能,只能依仗形同饰品的鞋来发挥优势了。

  
说到鞋,想起自己还曾亲自做过鞋。

  
中学时有两年流行白塑底黑布面男女不分的那种鞋。当时就叫“北京棉”,买一双要好几块钱,脚在不断地长,妈妈是不肯一双接一双地给换号买的。我就找邻居阿姨借来纸鞋样儿描着剪下来,又托同学在塑料厂工作的哥哥买几双3毛钱一副的鞋底,再花一块钱买几尺黑色条绒鞋面布。

  
放学后趁着妈妈上班还没回家,就打浆子糊鞋内帮用的夹层。把穿破不要的旧衣剪成片,一面一面地粘在面板上,大约六七层。然后拿到太阳下面去晒干。取下来两面缝上鞋里鞋面,铺上纸样儿剪裁下来,再用缝纫机固定包边儿。前后两块都如此做好后,用锥子钉在塑料底上就成了鞋了。最后这道上帮活儿,重要的是首先要固定前后两帮的中间点,否则鞋做出来不对称。讲究的工序应该是到此鞋还不算做完,要在鞋内充填一些棉絮类的东西来撑型,直到形挺糊干。可是我往往免掉这一环节,上了帮就穿在脚上跑出去美。看自己脚上鞋面鞋底黑白分明,心里十分兴奋十分满足。

  
跟同学中的好友一说是自己做的鞋,她们就合钱买底买布求我给做。两三个人在一起,边聊天儿边做鞋。其实是我做鞋她们看做鞋。因为材料很便宜,一人凑一块钱能做好几双鞋。这样我就得以穿了几双用做鞋赚来的鞋。

  
邻居一个姑娘的哥哥在油漆厂工作,她的鞋底永远是崭新的雪白。常看见她手端一个装着白油的敞盖小瓶儿,里面插着一支油画笔,东家进西家出地送油到鞋。鞋底分到她白油的人都跟她好,分不到的人就不再叫她名字而叫她“白油”。

  
当时的道路整备情况还非常落后,城市里大多街道还未铺柏油,雨雪天都要在泥泞里行足。不知为什么,却偏偏那么流行白底鞋。连冬天流行的棉鞋也是白底黑面。 

  
棉鞋要上金属鞋眼,做起来复杂,我没敢试手。妈妈每年夏天便开始做棉鞋,四个孩子每人一双。都做完了,年就快到了。因为冬天太冷,塑料底又滑又薄,所以妈妈做棉鞋是从打麻绳开始。她虽生在城市里,清贫的生活却让她在姥姥和同事们那里学会了用一块大猪骨打麻绳的本领。纳底儿,剪样儿,糊帮儿,上帮儿,砸眼儿,再塞满了棉花袜子之类撑型儿,最后是在厚厚的鞋底上仔细刷上一层白油漆。

  
除夕晚上拿出来,四双大小不一的新鞋摆在窗台上,一排八只,象鞋店里的柜台一样,引得我们姐弟四个人眼睛都放着光。看着自己做出的新鞋,看着儿女们欣喜迫切的童颜,妈妈的脸上整个一个年都洋溢着美满的微笑。初一早上一睁眼,一人一双新鞋,一件新外衣,一条新裤子。我是惟一的女孩,还多一样儿,一枚饰在头上的绢花。弟弟们照镜子时,只看衣服看裤子看脚,我就可以对着镜子看脸。一朵花戴在头上,自己的眼睛鼻子嘴都比平常好看了。呵,真的过年了!

  
穿上新鞋新衣去拜年,去走亲戚,去上街。兜里装着压岁钱。平时吃不到口的糖葫芦和冰棍儿,这会儿因为连吃了一肚子好吃的,也不想买了。总想把那钱多留些天。装着压岁钱的心情就象长大后接到情书一样,有种连续着怦然心动的幸福感。等到了十五的夜里,上街去挤着看灯看秧歌儿。脸冻得跟石榴皮一样青红紫连成片,手指也冻得痒疼相加。那也忍着不愿意说出来,怕一说出来,年就跑了。

  
回到家,新鞋被踩得走了样儿。头上的花,怕丢早就摘下装进口袋里,现在拿出来一看就要哭。沮丧着脸,要把它花瓣儿顺正过来,不想一碰就脱丝,再碰就更没了样儿。

  
这一瞬,年在心里就过完了。

  
写到这里,忽然生出一种没什么意义的遗憾来。我想知道自己长到今天总共穿过多少双鞋,以后还要穿多少双。可是,除了上面说的女儿的第一双不曾被穿过的鞋以外,我连她这十几年总共穿了多少鞋都不记得。虽然这一定是一项有数的事,可是无论如何也计算不清楚了。就象我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多少路,以后还要走多少一样。

  


  




 回复[1]: 様々な靴たち 雪非雪 (2009-11-26 13:32:18)  
 
  


  
偶然发现这张鞋图,收在这里。小姑娘从很小就喜欢女鞋,有次我出门,回头取忘了的东西,见她两个小小胖脚站在妈妈高跟鞋里,正对着镜子扭。一见妈妈回来,羞得不会把脚顺当提出来……看见这些她画的鞋(大概是尚无穿高跟鞋自由的高中时期闲画),再次想起小丫头穿大鞋的旧景。现在,她的脚比我的大,轮到我把脚伸进她的高跟鞋里站不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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