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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家有女初长成

雪非雪 (发表日期:2006-08-23 17:41:26 阅读人次:2087 回复数:6)

  2006年2月22日 星期三 小雨

  
傍晚4点多,女儿在雨中推门进家。她兴奋地打开重重的书包,拿出一大堆东西铺放在地板上。又从身后抽出一个大纸筒,气喘吁吁地说“毕业证书!”。我接过纸筒,不知怎么眼泪就要往外涌,心里一边对自己说着“不能流泪,一流泪你就真是个老人了……”,可是还是没能控制住。她笑着说“哈哈,妈妈哭了!我可是太开心了!”

  
今天是她的高中毕业典礼。

  
我说“这就是说,你高中已经正式毕业了?”

  
“那当然!明天开始再去学校的话就不能穿学校的校服了,因为我们已经被学校送出门了。再说也没必要再去了,我现在只想去我考上的那家大学……那个到处是红砖校舍的校园……。”她疲惫地躺在地板上憧憬着。

  
我一样一样细看她带回来的这些东西。长纸筒中是一张A3尺寸的手书毕业证书,还有一张高中3年间的奖状,叫“精勤奖”,褒奖她从未有过迟到和请假。这个孩子学习一般,日本学校不像中国那样只过于强调成绩名次,对学生的评价基准也较有平常心,所以把3年里能做到不迟到不请假也看作一件值得嘉奖的优点予以评价。

  
其他几样是学校送给毕业生的礼物。一支低学年学生送与的康乃馨;一个镶印着班名的皮质手机链,上面缀有金属字母,那是每个学生名字的字头字母;一个与手帕装在礼品盒中的品牌化妆包;一条银质人工钻石项链——毕业典礼前她们已经都打开盒子戴在脖子上。这些东西都是统一定做来的,化妆包样式每人不同。此外,还有一本班级同学自己构思共同设计编写装订的“毕业文集”。

  
我知道,仅仅是这些有形的物质品,不会使她们这样满足这样开心。这些小礼物的授予对女子高中这些平时处处受到禁锢的女孩子来说,很有一层获得自由解放从此可扬眉吐气大大方方做女人的象征意义。平时,学校动辄搞突然袭击式的风纪检查,让学生离开教室,检察员身份的教务负责人查看教室里每个学生的课桌和书包,化妆包、手机、耳环项链之类都一律没收。每当听到学校要进行风纪检查的风声,学生们前一夜都纷纷电话联络彼此提醒,次日都会尽量把自己扮成一个朴素的乡巴佬姑娘。据说,教务处有个橱柜里装满了没收来的各式化妆包和装饰品,有很多是昂贵的名牌物品。

  
然而,平时严厉归严厉,毕业典礼上能给如饥似渴地想成为迷人美女的女学生们每人送一个名牌化妆包,这有点美满得令人感动。不愧是老牌女校,经营者真是吃透了女孩子心理,平时紧板着的冷面孔积压在学生们心中的怨恨,用这几样小东西就简单地释解为谅解甚至感激。可谓化干戈为玉帛。其实,羊毛出在羊身上,买这些东西也无非就是昂贵学费中的一小部分开支。但事在人为,为不为效果会截然不同。这些平日里一律身着深蓝校服的拖沓学生们,今天个个眉飞色舞,发型发色自由,头上耳上手上想戴什么就戴什么,这还不够,学校还给每个人发一个亮闪闪的项链当场挂上,让每人都觉得自己顿时身价百倍。她们对着手机七喊八叫,故意在老师面前大摇大摆地走来晃去,很想被老师制止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反驳一句什么,可是老师们个个佛面相对,让她们没脾气。

  
她们的《毕业文集》做得活泼有个性。全班每人一页,上面有8个心形栏目,每个心形框中填写着十几个字。第一项是个人资料,包括姓名、昵称、绰号、生日、血型、星座。其他几项分别为:自画像、理想异性类型、高中时代最有印象的事、现在最想要的东西、给班主任的一句话、我的长处和我的短处。可以想象这些十七、八岁的姑娘们会在这里写出多么丰富而天真有趣的内容。青春女孩儿的物质需要精神需要感情需要统统暴露在这里,赤裸裸值得钦佩,幼稚却可爱。“理想异性类型”中,有“个子高鼻子高有常识有包容力的人”、 “1.与我持有共同价值观、2.值得尊敬、3.能做到女士优先”、“体育爱好者”、“野村万斋、织田裕二式类型”、“沉着浪漫型”、“有钱、多情、供职大公司者”、“温柔。低嗓音。”、“温和有趣、喜欢孩子、笑脸常在”、“首先要善良”、“能对我说‘把你的一生交给我’的人”、等等。“现在最想要的东西”一项中,有“钱、钱、钱”、“Money 、Money、 Money”、“带游泳池的豪宅、高级车、专用直升机”、“漂亮衣服、鞋”、“浴室用电视”、“驾驶执照”、“新手机”、“苗条身材”、“可爱的弟弟妹妹”、“恋人”、“大学录取通知书”、“技术与活力”、“勇气、爱”、“幸运”、“幸福”、“魔法”、“通向所有理想乡的大门”、“时间与自由”等。有个学生,写出一条最能体现出人之本能欲望的“男人、钱、时间”。这一点可谓所有未经世事天真烂漫女人们不加遮拦的心底愿望。合情合理,十分美好。只有男人没有钱的爱情超越不过人间烟火的熏陶和考验,有男人有钱没时间也一样是财富的奴隶架空的爱情角色,只有这三样都具备了才谈得上享受人生。无暇享受图占财富便跟银行警备员没什么区别。

  
《毕业文集》中还有一项也很有趣,是全班同学自设的几个“班级之最”:“集体相亲最有人气”、“第一印象令异性倾倒”、“笑容迷人”、“爱读书”、“好妈妈”、“大姐型”、“小妹型”、“小姐型”、“富家女主人型”、“早婚型”、“多子型”、“国际婚姻型”、“白领女性型”、“小巫女型”、“智慧型”、“成熟型”、“未来名人型”、“贪吃型”、“君子豹变型”、“天然型”、“不进该女子高中将做风俗小姐型”、“时尚潮流型”……。吾家女儿得了三个名列第一:“爱读书”、“富家女主人型”和“成熟型”。这虽是一种匿名投票游戏,但也能看出一种班民评价。看起来都还不坏,无形中体现出了她置身中国人家庭环境的某些特征,给大家留下一种安分稳重的综合印象。

  
毕业仪式连搞两天。第一天是与在校师生的大联欢。联欢会上老师们会绞尽脑汁取悦于将离校而去的学生们。女老师穿上童话中的可爱短裙,历史老师男扮女装登场,惹得女学生们一起发出将划破礼堂玻璃的尖叫声。毕业典礼上,每个学生轮流上台做一次台上主人公,站在校长对面,听校长把毕业证书上的所有文字对着自己宣读一遍,彼此致礼后退下。最后,手持一枝鲜花怀抱毕业纸筒,在全校师生们齐喊“祝贺毕业”的夹道欢送中走出校门,告别母校。

  
这天晚上,临睡前我对她说“难以相信你都这么大了,转眼就过了这么多年。”她也说“是啊,我都快18岁了。”她来日本时不满5岁。从一句日语不会说领着去幼儿园开始,送她进过英语班、美术班、电子琴教室、个人钢琴教师家、小学、中学、高中。中间还有过两次搬家转学和一年间的新西兰留学。一样一样地做着,没想过期待她成为什么出色人才。只是由于我们白天上班,她放学后回家无人做伴,交钱去个什么班总比一个人在家安全,还可以顺便接触老师和小朋友。

  
晚饭时,她有点腼腆地问我“妈妈说过,我考上大学的话有奖赏”,我说“是,当然有。”她马上说“那我能不能现在支取?”,“可以。你要买什么?”“我明天要去剪发,要剪成短发。我快要成为大学生了,想先做一下形象更新。”我说我全力支持。她看我突然这么好说话,便开玩笑说“妈妈也真够势利眼的,前几天没发通知的时候你态度可不是这样。”我说“就是啊,那几天我看你没希望了,万念俱灭,恨不得跟你摆脱关系,免得承受压力。”正因为事实不是这样,这些话才可以都说出来。其实,哪个做家长的也不会对自己孩子这么急功近利。前几天等待通知等得心灰意冷的时候,我都偷偷去民间补习班给她抱了名,准备再学一年明年继续考。一段煎熬之后的柳暗花明,让我们全家人充分体会到了什么叫同甘共苦的一体感。

  
今天,到美容院剪成短发之后,她将前去同学给介绍的一家五星级饭店开始实习打工。她的日本同学很多人从一进高中就开始打工。我们支持她从此去打工,希望她能从中体会到劳动的价值和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协调关系的重要。

  
此刻,她大概正在领教如何洗碗如何端盘子。今天晚上,会有一个意气风发的新发型女孩儿进门叫我妈妈。她可能会疲惫不堪,也可能会受到什么小挫折而变得垂头丧气。不管什么样,我的眼神和心态都是一样的。羡慕和守望。羡慕她的十七岁,守望她的未来。(060223)

  




 回复[1]:  陈梅林 (2006-09-28 10:55:39)  
 
  雪桑:哈哈!我女儿也是上的一所比较有名的女校,可是她们的毕业典礼没什么感人之处。

  
雪桑母性十足,令人钦佩。

  
深刻:“无暇享受徒占财富便跟银行警备员没什么区别。”

 回复[2]: 成人节 雪非雪 (2007-01-08 09:31:58)  
 
  今天是日本的“成人日”。

  
向家有“成人”的朋友表示祝贺

 回复[3]:  赵然 (2008-03-19 10:03:43)  
 
  》深刻:“无暇享受徒占财富便跟银行警备员没什么区别。”

  
呵呵

  
这句好看

  

 回复[4]:  雪非雪 (2008-03-19 12:11:40)  
 
  赵然君可真能翻,咋翻出来的啊?

  
版主给增加新图标了,用一个给你。

  
………………

  
上面说的是2年前的事,现在20岁成人了。

  
1个多月没见,20岁生日过完回来了。一进屋拿出一个信封,里面25万日元现金——吓我一跳,“天!你哪来这么些钱?”“打工挣的啊!”

  
年前就张罗要买可以做动画的苹果机,说要我补贴点钱,本来答应了,结果人家自己打工攒够了。说新年期间出工有加班费。呵呵,当娘的乐坏了,穷人家孩子早当家,跟我们当年来时候有得一拼。今下午去领苹果。

  
这是新作品,问叫什么题目,答“人”。

  


  
有点恐怖。

 回复[5]:  赵然 (2008-03-24 21:46:26)  
 
  刚看到

  
这孩子有点

  
。。。。

  
DNA继承的好

  
呵呵

  

 回复[6]:  小木 (2010-03-11 22:08:50)  
 
  我很欣赏您女儿的作品。真好看呢。还有种眼睛看不到的想法在里面。您真是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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