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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我的太太

东京博士 (发表日期:2006-07-08 12:25:09 阅读人次:2528 回复数:10)

  

  
认识我的太太时,好像我只有3,4岁,在我的记忆中,我的太太对我一见钟情,非常的喜欢我。

  
通常成人后的大多数人对3,4岁的记忆是模糊的,但是我却非常清晰。我的太太的家是苏州一个书香门第的大户人家,第一次见到我的太太时,迎接我们这个来自大上海的小家四口的苏州小地方的这个大家族。

  
那是苏州小巷子内深处突然变得很宽广的一段,白墙黑大门,屋檐角上还有两个高跷着的龙头。出门迎接我们的至少有男男女女30人,太太领头,还有很多很多大人,叔叔婶婶一大串,虽然刚下火车父母就反复叮嘱我要有礼貌要叫人,但是那个场面我都吓晕了,不知所措。

  
母亲松手时,太太温和地上来,她拉住了我的手,说着一口浓重的苏州话,所有的亲戚说的都是苏州话,但是我能听懂,因为父亲在上海家里也一直没有改掉他浓重的苏州口音,我习惯了,但是那时我不大会说。

  
随太太前来的还有5,6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那时苏州是个精致的小地方,太太在他们家族中地位极高,苏州的孩子们都来跟我说话,可能上海的孩子的打扮以及说话腔调跟他们不同,满口“阿拉,阿拉”的,以至于不多时就开始被他们用苏州话歪曲成了:“阿辣?佛辣(苏州话:辣吗?不辣)”

  
进入大客堂间,我才知道这个苏州大家庭还不止30多人,更惊奇地发现这个家建在沿河,小河虽然不是很宽,2条小船差不多正好可以擦间而过,苏州的房子就像威尼斯那样建在水中,太太家就是其中的一大幢。

  
不远处还有一座小石板桥,沿河对面也是清一色的垂直于河中的房子,水面附近的房子基础部分的大青石长满了青苔,沿河是一排红色的雕花格子窗,倒映在河中,晚上还有摇摇晃晃的月亮,甚是漂亮,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喜欢趴在后楼的窗户上看下面的河水慢慢流动,渐渐地感觉自己像在船上,船在河里缓缓行驶。

  
这个家究竟有多少房间我不是很清楚,小孩子都爱合群,但是大人为了防止孩子们晚上聚众闹事,通常由各自家长领回自己房间睡觉。父母的客房在2楼,记忆中母亲很少来苏州这个大家族,因此这个大家族唯一的上海亲戚偶尔前来几乎成了上宾,但我们的待遇似乎还不仅仅是因为来自上海。

  
太太的房间在前楼客厅的东面,有一张红木的梳妆台,台上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漂亮的瓶瓶罐罐,还有一张很大的雕花红木床,说是床,大的几乎像小房子,也像一艘画舫的客舱,记忆中那张床一年四季挂蚊帐(或许那不叫蚊帐,而是江南的装饰品),帐子白天用两侧的帐钩挽住,大床的正上方还镶嵌着好几幅印花瓷盘仕女图。

  
太太从一个瓶子内拿出些零钱悄悄地塞给我,我不敢拿,因为我们家从来没有给孩子零钱的习惯,甚至没有压岁钱。母亲是个严格的家长,每天吃几粒糖果几块饼干,甚至饭后10分钟才能喝茶在我们家都是制度化的,今天的饭桌上不要说撑手臂,看电视,就是搁一杯可乐汽水都是属于大逆不道的行为。

  
苏州的孩子们大概几乎不会得到太太的宠爱,经验不足的我很快被骗走了所有的太太给我的零花钱,当然我也享受到了金钱换来的美味,那是苏州的孩子们最爱吃的零食,外观像山楂片,色泽像橄榄的,一种用话梅肉压制成薄片最后拌上甘草粉的东西,他们都叫梅饼,我跟大家马上就熟悉了,吃得有滋有味,记得住太太最喜欢我,自然梅饼的美味也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薄。

  
开饭的时候到了,客堂间摆了4桌,大人三桌,小孩子一桌,苏州的菜肴丰盛,而且都是甜甜的,尤其是爱吃肉的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这么糯的红烧肉,由于人多,每个人吃多少都是默契地定量的,因为我们是客人,所以受特别的照顾。很快我就知道每餐都是这个大排场,而日常维持这种生活排场的是父亲的堂嫂和农村来的3个女佣,所有的人都喊父亲的堂嫂“阿婶”,连孩子们都那么喊,所以很长时间没有人特别计较辈分,但我知道在上海的话,我应该叫“婶妈”, “阿婶”其实很年轻,绝对不到40,她丈夫是苏州城里一流的木匠。

  
在这个大家族中,只有我的太太非常特殊,她从不上桌跟大家一起进餐,而是由“阿婶”把做好的饭菜恭恭敬敬地端到她的房间,太太在里面独自一人用餐,太太的房间未经允许几乎从来没有人进入,只有“阿婶”每天亲自去打扫房间一次。

  
父母都在跟大人说话,自然没有顾得上我这么快就暗地里违反了家教。父亲在我记忆中从来没有对我扬起过巴掌,只有我们这天到达苏州的第一餐,所以我一辈子会记住,所以我也会清晰地记住我认识太太的第一天。

  
吃饭时,我在小孩子一桌上,我那份菜已经比其他孩子多,其他还有什么菜我不记得了,只记得青菜红烧肉,我把红烧肉都吃了,青菜一口都没有碰,太太那天并没有在自己房间,而是特意为了我来到了我们小孩一桌上,看见我这么爱吃肉,把自己那份的也给了我,正在准备替我夹去青菜时,却被父亲看见了。

  
父亲说我必须吃青菜,并责怪太太不该这么纵容我,我顺手把菜盆一推,不料菜全打翻在了地上,顿时我的屁股上挨了父亲重重的巴掌,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挨打的委屈,我哇地开始大哭起来,父亲还在生气,母亲也在说我不像话,要没收我的饭碗让我反省。太太一把搂住我,抱到了自己房间内,口中喃喃有词地再说:“心肝还小,罪过罪过。。。。”,那时,我哭得更响亮了。

  
所有的孩子中,太太最喜欢我了,我有大名,也有乳名,她却从来不跟着别人一起那么叫我,而是喊我:“心肝”,小时候不懂什么意思,模糊地认为是喜欢我的叫法,现在想来够肉麻的。

  
“心肝,去,给太太买个发夹,剩下的自己买梅饼吃。”

  
“心肝,跟你妈妈说一声,今晚跟太太一起睡。”

  
母亲休假不多,大约1个多星期就要回上海了,那期间,我跟太太睡了好几次,每次洗完澡都不让我穿衣服,说小屁股很滑很滑的。我小时候跟大人睡觉喜欢拉大人耳朵,太太的耳朵跟母亲不一样,有两个小孔,枕头边经常还放着很漂亮的两个大耳环。

  
母亲回上海了,那时我们在上海还没有自己的家,我们住在母亲工作的公安局分局的家属宿舍里,这一年母亲把我留在了苏州这个大家庭内,临走一再叮嘱我要听话,不能调皮,还对太太说不能太宠我,要跟其他苏州孩子一样对待。

  
父亲学历不高,正式的学历只有小学毕业,但是父亲的文化水准却并不低,最令人钦佩的是写的一手像字帖一样的好字,打得一手好算盘更是令人眼花缭乱。父亲说他16岁就开始出家学生意去了,由于勤奋努力,跟着师傅学到了这2个手艺,加上做事踏实,新中国解放后,父亲被吸收进入机关,成了这个苏州大家族中第一个国家干部,并不断获得提拔。

  
太太喜欢我,一定与父亲在这个家族中的地位有关,也与父亲的妻子是上海人,也是国家干部这个因素有关,所以每次我们进入这个大家族时,我都受到特别的待遇,但是我很傻乎乎的,每次都把自己的各种特权与周围的孩子们分享,谁想要骗我的零食,玩具,小人书,真是易如反掌,所以太太每次偷偷地塞给我的零花钱,几乎都是不过夜的被孩子们花完的。

  
在那幢奇妙的大房子里,苏州的童年最开心的莫过于厨房了,苏州人叫“灶头间”,那个灶头间很大,是中国农村常见的那种由2口大锅一口小锅的烧干柴的大灶,冬天我最喜欢挤在灶膛前一起烧火,或者卡塔卡塔地帮着拉几下拉风箱,直到自己也气喘吁吁地像拉风箱了才住手。有时候扔几个山芋(北方叫红薯或地瓜)进去,一顿饭烧好了,烤山芋也好了。有时候扔很多干枝毛豆进去,烤出来的就是又香又糯的“熏青豆”。

  
“灶头间”最大的特色就是地上有一个很大的木门,拉起来挂在墙上,下面就是石头台阶,从室内可以走下去,一直通向小河,所有的洗刷都在这个石头台阶的河边,河水涨退时,孩子们便在开门前猜今天有几个台阶。那时只有饮用水是靠井水,夏天,大人们把大木盆,木扶梯浮在河面上,让孩子们去玩水,学游泳,由于那时人口少,河水并不是很污染的样子。

  
这是我比较长的一段苏州生活的童年经历,若干年后我在上海上了小学,大姐离开了上海之后,家里被文革搞得四分五裂,4口之家成了3个场所。

  
2年级后半年我转学到了苏州,直到4年级我才回上海,那是我第二次比较长的苏州生活,那段年月,太太已经离开了那个大家族,因为大家族中的很多小家族都纷纷独立出去自己生活了,我也没有跟着父亲再去河边那个大家族生活,而是跟随父亲南征北战,有时候在党校的机关宿舍,暑假跟随父亲去五七干校,只有休息天,父亲才去自己道前街的小姨家,太太已经跟随小姨家生活了,父亲和我在苏州的周末几乎都是在小姨婆家度过的,每次父亲都要买最好的礼品给太太。

  
苏州的夏天越来越炎热,父亲花钱购买了当时非常奢侈的东西给太太消暑,一台20元的电风扇,直到2年后,我们上海的家才有了同样的一台电风扇,太太依然非常喜欢我,每次去看她都在摸索着什么,然后依然用那浓重的苏州话对我说:“心肝,给你好东西。”

  
那是一个星空灿烂的夏夜,父亲机关内分到了好多新鲜的活鱼,父亲自己几乎不会做饭,常年的单身男人的食堂生活,所以我们傍晚到了小姨婆家,父亲说太太最爱吃河鲫鱼,让小姨婆红烧了一大碗,也是那种甜甜的苏州菜风味,太太说怕遇鱼刺,父亲便给她用鱼汤拌饭,太太吃得很香很香,我们则把所有的鱼都消灭了。

  
第二天清早,我们还在熟睡中,就听到了小姨婆的哭声,说太太不好了,父亲赶紧去了太太房间,顿时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噩耗,开始通知所有的亲戚,父亲没有悲哀,说太太很安详,没有任何痛苦,活着时没有任何病痛,连感冒都没有,这是瓜熟蒂落了,太太死的时候,享年92岁,我的太太比我大整整80岁,太太是父亲的父亲的母亲,也就是父亲的祖母,我的曾祖母,苏州人都喊曾祖母为太太,如果太太还活着,也该有123岁了。

  
写下我的太太,是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与太太生活过的经历的,隔1,2代的疼爱很常见,隔3代的疼爱是稀罕的,我的太太,是一个慈祥温和的老婆婆。

  
——东京博士 2006年7月8日

  




 回复[1]:  陈梅林 (2006-07-11 22:46:32)  
 
  东博:天哪!看了题目俺以为是介绍你妻子呢。原来是写祖孙乐!

  
东博得记忆力惊人!记得这么多如烟往事,俺的往事咋都忘了?

 回复[2]: 好一个四代同堂 校长 (2006-07-11 23:47:44)  
 
  好!

 回复[3]:  东京博士 (2006-07-12 09:42:45)  
 
  陈大姐是这篇帖子千万个受骗者之一,呵呵,只怪你们自己“心术不正”,哈哈。

 回复[4]: 博士来一篇真的太太 陈某 (2006-07-12 10:19:29)  
 
  将功补过

 回复[5]:  东京博士 (2006-07-12 10:54:48)  
 
  你是说我上面这篇是假的太太?郁闷啊。

  
至于另一种涵义的太太,这个必须坛主先来,毫无疑问的,呵呵,俺先送花

 回复[6]: 看在这朵花的份上 陈某 (2006-07-12 11:28:47)  
 
  贴一篇俺老婆写俺的

  
http://www.dongyangjing.com/disp1.cgi?zno=10001&&kno=008&&no=0001

 回复[7]:  东京博士 (2006-07-12 11:36:28)  
 
  反了,要老爷写老婆的。呵呵,花收回了。

 回复[8]: 老爷写老爷 龍昇 (2006-07-12 11:54:08)  
 
  怎么看也不象老婆写老爷,或老爷写老婆。

 回复[9]:  小上海 (2008-06-04 00:40:44)  
 
  我们无锡人也是喊太太的.

  
奶奶喊成亲娘.

  
感觉我家里和东博有点相似.

  
我们家以前也是资本家,在江浙一带开了好多铺子,在大世界对面也有饭店.

  
后来全没了,到我爸爸这代人都已经恨得只能摇头了,若干年后(90年代),当年抄我家的那几个老头老太邻居,我爸还怀着深深的恨意,不过我没亲身经历过这种事,无法感同身受.

  
"共产党天下,弄宁啊是共产党饿"这是老爸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大概也是一种无奈的愤慨吧

 回复[10]:  东京博士 (2008-06-04 08:12:58)  
 
  “我们家以前也是资本家”,抱歉,不要搞混,我们家不是资本家,是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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