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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唐人大院(1—8)

龍昇 (发表日期:2008-04-01 09:08:33 阅读人次:2822 回复数:20)

   唐人大院

  
(一)

  
嬌靥颦眉送又迎,一桥横处太多情。

  
晴沙软石春流驶,裙影匆匆碎又生。

  
——赖山阳《思案桥》

  
一条无名小河沟上面,架着一座很有名的桥——思案桥。“思案”是日文,意为打主意、盘算。这天,正有不少男人,站在桥这头在盘算,要不要过去爽一把?桥那边是长崎花街——“遊廓”丸山,那边有一排排花楼,有青楼女子在籍的“置屋”,有招唤她们为人寻欢作乐的“扬屋”,有更高雅的“茶屋”,总之那里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美女如云。那些男人们,有的想到家有要事或囊中羞涩,盘算良久,终是不得不忍心离去,有的早有充分的精力财力准备,便打定主意迈过了思案桥。

  
一位二十二岁的美人,站在置屋“引田屋”后庭。她盘成山高云绕般的“横兵库”式的乌发光可鉴人,发间插满了箅子、筓子、簪子,如同顶着一架美丽的珊瑚。她原本白晰的美称为“瓜实脸”的瓜子脸上抹着厚厚的白粉,更钩出了细眉、细眼、隆鼻、樱唇。她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和服,最外层的“打褂”上用金线银线绣着花草彩云,胸前挂着一丈多长的腰带折成的“熨斗结”。她的一双玉笋般的光脚,蹬在四寸高的“三枚齿”黑木屐上。日本女人讲究,立如芍药、坐如牡丹、行如百合,她现在就是亭亭玉立一株芍药。

  
美人身旁站了个比她年轻些的美人,也是高盘乌发,面施粉黛、着装艳丽、脚蹬高高的木屐,她叫绿,她怀中抱了把像中国三弦似的“三味線”琴。

  
美人身前站着个十岁刚出头的小姑娘,头发间插满了花花绿绿的簪子,套了白布袜子的小脚丫下也蹬着两寸高的红木屐,她穿着红色和服,肩上披了一条镶着黄边的红带子,带子上绣着美人的名字——袖笑。

  
美人身后站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虽也盘云发、裹和服、蹬木屐,但她只略施粉脂,服饰稍简素。这女人身后还站着两个抱烟盒子和古琴的男人,当她又看到一个男人为袖笑撑起一柄大伞,一个男人提着灯笼在小姑娘前面站定,发话说:“走吧,去花月茶屋!”

  
引田屋去花月茶屋,从后庭可通。木屐在斜坡上铺就的青石板路上踏出一阵节奏缓慢但清脆的“呱哒、呱哒”声,只见美人们移动着“八文字”步,身子轻盈却端庄稳重,真成了一串百合花。刚从思案桥那边走过来的男人们通过矮墙缝隙,看到了那一串百合花,不禁钦叹:“今天莫不是花魁出巡!”

  
这是日本江户时代末期,仁孝天皇文政元年的一个秋日。

  
这一行美人叫做“遊女”,路人钦叹的花魁是指青楼“太夫”级的“遊女”。昔日秦始皇登封泰山,风雨突至,曾仓皇躲在一棵松树下,后来封了那棵松树为“太夫”,日本青楼“太夫”即出于此典。“太夫”不仅容貌生得要闭月羞花,还得才艺出众,得能歌善舞、抚琴拨弦,得精于书道、茶道、花道……往往是从“遊女”中百里挑一方可得。袖笑就是“太夫”。她身旁抱琴的绿是称为“见”的“姉女郎”级的“遊女”。走在她们前面的小姑娘是“秃”级的学徒工、单名花,她是在七、八岁时被养活不起她的母亲卖到青楼中,先要在青楼中、在“太夫”身边打杂,成长到十三岁方可升为“厨子”,开始学诸般才艺,逐渐成为“姉女郎”作为“遊女”接客。

  
那位年纪稍长的女人职称“遣手”,名初紫,是负有照顾和监督责任的长辈“遊女”。她这是送袖笑去“花月茶屋”吃花酒。

  
花月茶屋是引田屋的宴会场,从引田屋后庭,穿过一片繁花百草园,一架紫藤棚,来到一个多片水池点缀的庭园,就是花月茶屋的后庭了。这花月茶屋可非同一般,两层的楼台廊栏均以唐木筑,室内家什全是花梨紫檀制,就连庭院花草也多为唐种,二层的屋檐下挂的横匾上书“花月”两字,出自米芾之笔,它又名养花山馆。有位长崎画家石崎融思应花月茶屋主人之请画过它,题诗云:

  
予约宜花宜月辰,高楼花月渐相亲。

  
争看月下如花女,笑对画花题月人。

  
却说此时花月茶屋的一间雅室里,坐着两位男士在喝茶,一位叫赖山阳,一位叫水野媚川。

  
这赖山阳可是位了不起的人物,祖籍广岛,出生在大阪,三十八岁。名襄,字子成,通称久太郎、德太郎。其父赖春水、叔夫赖杏坪均为日本一代名儒,本人亦是汉诗、学问、历史大家。两年前其父病逝,这是为父亲做过三回忌,才出游西国,一是游山玩水散心励志,二是走访九州名儒诗家探讨学问,他在途中闻知清国儒商江芸阁即来长崎,特意赶来拜访,不料在这里又听说江芸阁来船有误,得明年方至,不觉失望。

  
水野媚川剃日本头穿日本衣,祖上却是唐人,汉名陈焕章,日名颖川四郎太,水野媚川是他的号,是位翻译官。他早与赖山阳之父相识,故也是赖山阳之友,在赖山阳滞在长崎其间处处陪同,他知道赖山阳的心情,便将为其离长崎的送别宴设在了花月茶屋。因为水野媚川知道引田屋的“太夫”袖笑是江芸阁钟爱之人,他这是邀请袖笑来给赖山阳讲讲江芸阁,虽不见其人,听听其事,权作了却一点心愿。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在木框糊纸的“障子门”前停住,门被轻轻拉开,跪行进来“遣手”初紫,她向屋里人跪拜后,搀进来花枝招展的袖笑,再跟进来绿和花。两个男人将抱着的烟盒和古琴从门外放进雅室里,脸都不敢露地走了。

  
袖笑和绿先站着对赖山阳和水野媚川鞠躬施礼,能说会道的初紫春风满面地张罗:“赖大人是名扬全国的一代名儒,虽住大阪城,我们九国三岛人都是知道的,也就是水野先生方能请得动。您们给了袖笑无比光荣,真是感激不尽啊……”

  
初紫一边说一边搀扶着袖笑坐在榻榻米上,整理好她和服的下摆后坐在了她身后,绿与袖笑并排落座,身子稍稍错后了些,小姑娘花最后腰板笔直地在袖笑另一侧下方坐定。她们又坐着再鞠躬施礼。

  
茶屋的下女添上来新茶,之后还会端酒端菜肴来。赖山阳品了一口新茶后,袖笑将她一直掩在“熨斗结”下的手抽出,轻轻拿起细长的烟袋,打开烟盒子,装上烟,由小姑娘花点上火,嘴中吐出一缕青烟后,将烟袋交给绿,向赖山阳递去。她又拿起另一根烟袋吸着烟后由绿递给了水野媚川。

  
一口烟下肚,赖山阳对着袖笑吐出一番话:“江芸阁为清国江南翰墨名家、丹青高手,名扬日本,我久已慕之,因此特意赶来求见。在此见到几位唐人后方知江芸阁船被风雨所阻,要待明年春方至。我五月下旬来此,今中秋已过,计待九十余日,此番游历结束便要接上在大阪的母亲去京都定居,京都长崎路漫漫,再来西国不知要待何年何月,遗憾这次痛失与江芸阁谋面机会。所幸媚川兄将江芸阁宠爱袖笑一身之事告知与我,故今日特设薄酒请来姑娘,想听听江郎印象,权作见到其人,了却一番心愿,可否?”

  
那袖笑原本是准备一番腹稿来伺候这位大学问家的,没想到赖山阳张口提的竟是她的情人清国儒商江芸阁,不由得脸上泛起一片绯红,险些冲破那涂抹得厚厚一层白粉。赖山阳没能看清她脸上那片绯红,却看到她眼中湿润,寻思:“难为一个风尘女子如此动情,足见江芸阁之才华横溢风流倜傥!”

  
“姑娘一往情深啊。”他说道。

  
袖笑也觉出自己的失态,忙从衣袖中取出一块白色手帕轻拭眼睛,以免泪花落下冲破一脸白粉,她让眼中闪出光亮地回了赖山阳的话:“在客人面前动情于另一男人实在是失礼了,请多原谅。听先生一番话确出自肺腑,我也就实话实说罢。我管江芸阁叫做江郎,三十九岁,人生得儒雅,常戴付金丝水晶眼镜,琴棋书画俱佳,吹拉弹唱全能,明明是个秀才,却会做生意,把个算盘拨的劈哩啪啦,账簿记得清清楚楚,正像您所谓的儒商。您肯定知道长崎南画,要我说起当是班门弄斧——”

  
赖山阳很高兴袖笑话中恰到好处的停顿,接上说:“啊,江郎与我年令相仿!据我所知,长崎南画直接影响了日本画坛,长崎画分西洋画和汉风画或唐风画。百多年前渡海而来的黄檗宗僧人们的书画形成了一派黄檗画系,也称长崎汉画。稍后来长崎的唐船船主尹孚九教授出池大雅、谢芜村等日本名家,开创了长崎南画。他之后十年来的沈南萍画的花草虫鸟,更将南画推向高峰,甚至可单辟一个沈南萍画系。近年的江稼圃的山水大作很是了得,他的门下出了日高铁翁、木下逸云、三浦梧门三大画家,均在日本赫赫有名。自尹孚九、沈南萍至江稼圃形成的长崎南画又叫南宗文人画,奇的是他们皆为画家又皆为书家学问家,皆为文人又皆为船主商贾!另外,尹孚九、费汉源、张秋谷、江稼圃,在日本汉学界有‘舶来四大家’之誉。”

  
“先生博学博文,我都不敢往下说了。”袖笑真心恭唯道。

  
“说下去,我是想听江芸阁呀。”赖山阳端起茶杯,鼓励般地朝袖笑举了举手,也对她后面坐得笔杆条直的妇人客气一句:“大家都坐的随便一些吧。”

  
“江芸阁即是江稼圃的弟弟,他的画比起哥哥稍逊一筹,他的字可与哥哥难分上下呢。对了,这长崎有个刚刚发起的文人墨客研讨书画文章的‘清谭会’,展示日人和唐人书画、并进行切磋,先生刚提到的木下逸云就是发起人之一,水野先生也是‘清谭会’领衔人物。举会地点就在这花月茶屋的一间大客室,前些日‘清谭会’的探讨会还请我来给他们斟茶来着,记得屋内墙壁上琳琅满目地挂着书画,有石融济的《牡丹画》石融思的《米元章辩石图》、熊秋琹的《秋山初霁图》、刘景筠的行书、颜远山的行书……还有江芸阁的行书‘七律’一首。噢,想起来了,那天先生好像也到会了。”

  
“好一个花月茶屋,好一个清谭会,好一位袖笑姑娘,我今日来得不枉。那次探讨会我是来了的呀,对,我也想起来了,那天是有许多美人来斟茶劝酒来着。水野,那天你怎么没给我介绍袖笑呀?”

  
“那天不是人多吗,且在讨论书画文章。今天单独对酒谈话岂不更佳。”

  
“说的对。”虽刚过中秋,赖山阳还是忍不住掏出折扇往脸上煽了几记:“袖笑,接着说。”

  
“先生肯定知道五年前荷兰商人经苏门答腊运到长崎一匹锡兰大象,要送给将军的事吧。”

  
“听说过,不过将军拒绝了赠送,大象又被运回去了,也就让包括我在内的长崎以东的日本人失去了见识大象的机会,姑娘和江郎一起看到过大象?”

  
“没有,那年我刚刚出道,是一年后初见江郎的。那回大象来时,长崎好几位画家都画了大象图,准备献给将军,但将军不要大象,画也就呈递不上去了。时任长崎奉行的远山景晋的手下须田乡蔵也托有名的画家石崎融思画了幅大象图——

  
“噢,石崎融思,我看过他自画自题的的‘花月楼图’,题字我还能背出来:予约宜花宜月辰,高楼花月渐相亲。争看月下如花女,笑对画花题月人。今日月好,我也是登楼看到月下如花女了,忍不住插话了,你接着说。”

  
“石崎融思的大象图中还画着三个荷兰人和两个黑人呢,画画的很好,就是缺个名人题字,后来江郎来长崎,须田乡蔵就请江郎提的字。提字时我在场,记得他们说那画将军不要,但有高官和大神社要,为显得规矩公式,因此江郎是用的揩书提字,我那回才明白楷书和行书使用场合有不同呢。”

  
“哦,那他用的什么印章呢,那也是有讲究的。”

  
“记得用了两枚印章,一枚刻‘芸阁’两字,一枚刻了好多字我看不懂,他另外在纸上写成楷书给我看,方知刻的是‘唐上柱国江南节度使二十三世孙’,‘二十三世孙’我明白,‘唐上柱国江南节度使’是什么意思就搞不懂了,问他,他说他还有块三十一世孙的章呢,说我不必懂,只求我称他为江郎就行了。”

  
“在中国,上柱国乃官职,起自战国,彼时楚国之法有覆车杀将者官拜上国柱之说,意为有赫赫军功者。唐宋时代的上柱国是二品官,节度使乃镇守一方的地方军政长官,他们唐人管长崎奉行称作镇台,虽然不太准确,你可将节度使想象成今日长崎奉行这样的官职吧。江芸阁用那印章和用楷书的意思是一样的,是不亢不卑规矩公式,以抬高画人格调,给与收藏者面子。我也见过他的字,多是行书,那才是他浪漫文人之风。正像他只求你称她为江郎,是要真挚感情,不必一本正经。至于那个唐字,也许他比较近代的先祖中有赫赫有名者,但他们中国人总愿追朔到唐代。是呀,大唐盛世连日本也是憧憬的,遣唐使的派遣,唐诗、唐风的流入,佛教传来,连你这美丽的衣装哪不是受其影响?唐宋金元明清,这么多朝代了,他们中国人总自称唐人,我们也是这么称呼的。日本的许多中国人聚居的地方,我们都叫唐人町,连他们的船都叫唐船,都是这个道理。另外这大清朝已经延续了两百年了,汉人不敢称明人了,却敢自称唐人,都是表达不服异族统治的心理。”

  
“先生说的透彻,袖笑获益匪浅。”

  
“不,还是听你说说江郎为人和待你如何。”

  
“不好意思啦,江郎待我好极了。他们唐商来长崎做生意,一年之中春、秋、冬来三次,每次少则要住二个月,多则三、四个月。我去他那里住,比起我去照料他的生活,到是他照料我的多,尤其是教我的琴棋书画,书画对我是入门,他的围棋比起我出道时的老师高多了。现在长崎流行的是清乐,但他还教了我许多明乐,上次走时还给我留下练习曲呢。看,要上酒了,我献丑给先生弹个琴曲助兴吧。”

  
“哦,丸山之女,多善三味线、筝、胡弓,刚见门外递进琴来,就想到你还能抚琴,佩服。听说早年间有一位叫魏之琰的人,多才多艺,擅长吹拉弹唱。他来长崎时,带来了笛、笙、萧、管、瑟、云锣、月琴、琵琶、檀板、古琴等各种乐器,带来了二百四十多首明代流行歌曲和包括以诗经、乐府、唐诗、宋词谱写的歌曲,明代用于礼仪的乐歌、佛曲。比如《梁甫吟》《忆王孙》《风入松》《卜算子》《八声甘州》等,他曾上京在宫廷中演奏演唱过这些乐曲歌曲。他的后代用了他出身地名钜鹿为姓,第四世孙中国名魏皓,日名叫鉅鹿民部。钜鹿民部继承高祖衣钵,技艺甚高。他曾应宫廷显赫之邀,在船上演奏,博得了普遍的信誉,因而名声大振。他被日本雅乐领班酒井重用,请去传授过明乐。许多人都拜他为师,学生中以平信好古最有名。他整理了曾祖父的二百四十曲的稿本,编写了四十曲的《魏氏乐谱》。还有一位比起魏之琰晚些,避战乱来长崎的东皋禅师,俗名蒋兴畴。他是和尚也是音乐家,他曾师从金陵琴家庄臻风、禇虚舟学琴,尽得其妙。他来长崎时带来了《松弦馆琴谱》《琴经》等琴谱集。他在日本除从事佛学,还向日人传授了古琴艺术。他的得意门生有人见鹤山、衫浦正直。他教了他们《关睢》《高山》《流水》《静观吟》《平沙落雁》《鸥鹭忘机》等中国传统琴曲。他在日还谱写了《熙春操》《恩亲引》《清平乐》《大哉行》《华清引》等琴曲。《熙春操》被人见鹤山誉为日本琴操之权與。儒学大师朱舜水也善古琴,他在长崎受到九州藩士安东省庵照料,感激之下遂将携来古琴“霜天铃铎”赠之,并传以琴法和琴谱若干——”

  
“先生对唐音也如此精通!”

  
“哪里,听说而已。你刚说的明代乐曲高雅,愿洗耳恭听。”

  
酒和菜上来了。初紫帮袖笑脱去那华丽的“打褂”架在衣架上,展出她那叫做“小袖”的与季节相称的染着红叶的里层和服。袖笑为赖山阳、绿为水野媚川斟上酒后,袖笑操起古琴奏起一曲赖山阳提到的《平沙落雁》。曲罢,袖笑又在绿的“三味線”演奏中跳起日本舞……

  
轻歌曼舞后,大家混坐在一起饮美酒品佳肴。赖山阳提醒袖笑接着说江芸阁。

  
“江郎在诗书上谈吐风雅,生活中的语言可是风趣诙谐,常逗的我笑,我的名字原来叫袖咲,笑着笑着我变成了袖笑……”

  
“对了,江芸阁怎么钟情于你的?”

  
“不好意思。那是大象来的次年的春末,江郎来到长崎。一般来说只能是我们去唐人住的地方,他们不能到丸山来的,但那时的长崎奉行的随同是市河宽斋,他要和江郎交往,他能去他们住的地方,也能请他们出来。那回他请出江郎到金毘罗山赏长崎美景后,来过丸山引田屋,那天恰好是七月七,给他斟酒的是花琴姐姐,我刚出道,只配给花琴姐姐和江郎递烟袋,没想到就那回让江郎上了心。他九月走后托人捎信捎礼物,由翻译官刘梅泉交给了我——”

  
“对不起。”水野媚川插了句话给赖山阳听:“刘梅泉就是遊龙彦次郎,他的豪华别墅‘吟香馆’三字就是江芸阁提的。”

  
袖笑继续说:“他还托遊龙翻译官找位最好的画师给我画个像给他捎去,说要画在绢面上,得画活了,跟真人一模一样才行,说他想每天见到我,还——”

  
赖山阳往前欠了欠身子问:“还怎么了?”

  
“还说让我剪两片指甲给他捎去……”

  
“哈哈,画像还不够,还得要身上物,想来是递烟时江郎看中了你的指甲透剔纤美,让他回国也在朝思暮想。”赖山阳不由得仔细看了看袖笑的手,然后和水野媚川开玩笑:“噢,水野,绿姑娘不是刚刚给咱们递烟袋的吗,我看着她的指甲也是很美的,也剪下两片带回去,她就很快会成太夫了。”

  
“哈哈哈哈……”一屋子人笑。

  
“那么像画了吗,指甲捎去了吗?”赖山阳又很认真。

  
“指甲捎去了。画像么——,来了个画师,他说要想画得真先得跟真人睡。哪有那么说话的呀?我不肯,他就敷衍了事,横竖几笔把我描成了个丑八怪,怎么送啊。其实江郎的画很好的,今年二月回国时,他说以后再来时会亲手给我画。唉,他这一去数月,正如先生所说我是朝思暮想,此番遭风雨阻挡,也是担惊受怕。他二月里临上船前要我研墨,给我写了首诗,此刻我也很想写篇东西吐露思念之情,只叹肚中字乏,无法表达。”袖笑说着眼中又湿润,又赶紧从衣袖中掏出白色手帕来准备掩饰。

  
頼山阳听得动情,接言道:“我听着感动的都要落泪了,江郎执笔都是由你研墨吗?那么请姑娘也帮我磨下墨,由我代你写几个字吧。能先告诉我,他留给你的诗写的什么吗?”

  
“没有带在身边,但我能背出。不好意思,是:暂借夫妻两月眠,山搂春事作云烟。今宵鸳枕同谁宿,忆否江郎旧比肩。”

  
“哈哈,好。”赖山阳听罢,请茶屋下人取来纸墨笔砚,由袖笑研好墨汁,要过她的手帕,挥手在上面写下诗二首:

  
眼穿鳞羽信沈沈,翠袖依寒江阁深。

  
三十六湾秋水长,不如一寸忆君心。

  
举袖嫣然掩袖啼,玉衩敲断酒醒时。

  
相思何与封姨事,阻却郎船故故迟。

  
袖笑识得那诗写他盼江郎的望穿双眼之情,一记羞笑,泪水还真流出来了,忙用衣袖遮颜,应了赖山阳诗词。

  
赖山阳说:“我此番未能结识江郎颇觉黯然,但能见袖笑姑娘并听你诉说江郎事,也大大弥补遗憾了。江郎不仅是商人更是学问家,听得出你受其熏染,也出口不凡,因此想在此拜托一事,可允?”

  
“先生的汉诗写得太好了,而且是为我写的,谢还谢不过来,哪能说拜托,你径直吩咐即是。”袖笑弯下九十度腰应答道。

  
“我这里正带着些我和我女弟子江马细香写的一些东西,可否寄放姑娘处,待春暖花开江郎至,转其给予评论批注。另外,结束此番西国行回京都后,打算静下心来用汉字写作酝酿许久的两部书,写成后想请清国高儒批评、赐序做跋,如今国禁甚严,我亲赴神州是不可能的,届时也盼经姑娘交江郎探讨与呈递,行吧?”

  
“学问事我可是一窍不通的,但这转递传达可谓举手之劳,先生交给我可是光荣之事呢。”袖笑愉快地接受了赖山阳的委托。

  
花酒继续喝,直至月上西楼。夜深,酒酣,赖山阳喝得摇摇晃晃,但还兴致勃勃,他对袖笑说“刚才你说过南画、文人画,也说了江郎想要你画像画师又没给你画好。我的画不好,但今日感触多多,来了想赠你一幅画的冲动,怎样?”

  
说罢就取纸画出一幅山水画,中间配了小小的丽人象征袖笑,题上一诗:

  
醉墨翰他烟黛青,和毫伸纸倩娉婷。知卿曾捧江郎研,得以渠浓泥里钉。

  
对赖山阳的题诗山水画,袖笑谢,水野媚川赞,“谴手”初紫却看出别的意思来,她笑眯眯地向水野媚川推荐道:“今夜良宵,正好请赖先生与袖笑共枕同眠?”

  
赖山阳本也是风流之人,但听到此话睁开朦胧醉眼:“万万不可,我今天本是慕江郎而来,袖笑乃江郎所爱,吾不敢夺爱矣。没听到袖笑咏的‘今宵鸳枕同谁宿,忆否江郎旧比肩’吗,袖笑只属江郎一人的。”

  
“那么叫绿陪陪您?”

  
“不可不可,吾既敬袖笑,再留绿,不是显得讨厌袖笑吗?吾还是归去的好。”

  
水野媚川被赖山阳的话感动,嘴贴“谴手”耳旁说:“不用劝了,我加倍付银子就是了。”

  
赖山阳喝得高了点,但还能吟诗,又口头送了袖笑一首:

  
盈盈积水隔音尘,穿眼来帆阿那边。

  
自慰吾侬胜织女,一年两度迓郎船。

  
打伞打灯笼和打杂的男人们来到花月茶屋,接走了袖笑一行人。望着袅袅而去的袖笑,赖山阳对水野媚川叹道:“江芸阁艳福不浅!”

  
水野媚川叹:“长崎有名句——丸山之恋一万三千里。”

  


  


  


  




 回复[1]: (2) 龍昇 (2008-04-01 09:11:39)  
 
  (二)

  
临流四库水门开,贾客帆樯此地廻,

  
起货更连清库日,吴绫蜀锦满船来。

  
——太田南畝《新地库》

  
三面山,十里湾,山青青,海水蓝,加之阳光明媚,这长崎就又叫成了琼浦、崎阳。

  
大清嘉庆二十四年、日本文政二年2月24日午。大海平静,旭日高照。长崎湾神崎鼻上的小濑户了望所的哨兵“远见番”,听到几声火炮响,忙举起单筒望远镜,看到湾外野母崎权现山顶了望所处燃起几堆篝火,留在天空几道白烟,紧跟着看到了那边旗杆上升起了一面旗帜。野母崎山顶了望所有三根旗杆,分别用来升起标志唐船、荷兰船和其它外国船的旗帜,自打日本锁定长崎为唯一贸易港口,那三根旗杆很起作用,如今又规定只准唐船和荷兰商船来做生意,有一根旗杆已很久没有升起旗帜了,现在升起的旗帜是表示有一艘自外海开往长崎港的唐船正驶近野母崎。小濑户了望所的“远见番”辨认出那信号,立即用同样方法将信息传到设在港湾对面梅香崎的十善寺了望所,十善寺又报给市中的永昌寺哨所,永昌寺哨所的人就飞似地跑向了幕府将军派在直辖都市长崎的官府——长崎奉行所。顿时,长崎满街人都知道了,又有唐船来啦!

  
一艘彩色唐船,船头画着两只大眼睛,像鱼眼更像鸟眼,船上张扬着白色大棚、头棚,如同飞鸟展翼,这种唐船又被日本人叫做“鸟船”。那船上还飘扬着红色的定风旗帜、神旗、马祖旗,显得精神抖擞。船头上站着一名肤色黑红、两眼炯炯的汉子,他一直站在船头上,也显得精神抖擞。夕阳染红天时,他看到有几十艘小船如赛龙舟似地迎过来,便高声喊道:落帆!立刻,大棚、头棚落到了桅杆腰下。一个一直在他身边转悠的小厮叫道:“阿强叔,那些小船是来接咱们来的吗?”

  
这阿强叔是船上伙长,也就是水手长,他回小厮说:“是来接咱们的,呆会儿咱们船速慢下来时,它们会抛过绳子来,绑上咱们拽着走。”

  
“日本人这么欢迎法呀,要把咱们都绑起来?”

  
“哈哈,你真会问。是把咱们船绑起来。”

  
不多时,小船接近唐船,果真从那里抛上绳索来。唐船上的水手们接过绳头绑在船头的栓桩上。小船们排成两条长蛇阵,开拾拉鸟船。

  
“真有意思,跟江边拉扦似的。阿强叔,还有十来条小船怎么不拉咱们。”

  
“那些呀,上面坐的都是官。”

  
“哎,阿强叔,我看到前面岸边泊着五、六条船,就是跟咱们一起出发的那几条吧。”

  
“是的。”

  
“咦,正前方有两条船舶长的跟咱们的不一样,桅杆尖上飘的旗帜是红白蓝三色的呢。”

  
“那是荷兰国的船,你再往前看,看到海里一片像扇面似的房子吗,荷兰人就住那里。那里边不是也立着根旗杆子吗,挂的也是那三色旗,你看得到吗?”

  
“嗯,看到了,但模模糊糊的。”

  
“这就对了,你要是从这里能看清楚时,也能当伙长的。不过你能模模糊糊看到它,就是说咱们船快到位置了,快去报告船主和你老爷去吧。”伙长阿强停下话,朝附近水手喊出:“准备抛锚!”

  
唐船被小船们拽到长崎港湾一个指定位置抛锚泊下。立即有许多长崎奉行所派出的的几位官员和翻译官顺着绳梯登上了大船,船台上早站满了船主船员在恭候他们。那些官员叫“检使”,尽管他们认识这艘常来常往的唐船,和站到船台上恭候的船主船员也多是熟面孔,但他们还是一本正经地先在船桅杆上挂上了一快大告示牌。一位翻译官走上前用中国话大声朗读那告示:“请出示允许来航行商的信牌。日本禁止天主教徒入境,要查抄天主教的神像和有关宣传品,你们船上如有这些东西请主动交出销毁。”

  
翻译官念过告示后,日本官员问:“船主何人?”

  
站在众船员前面的两位头戴红顶子帽、身穿皮袍的人人抱拳作揖报名:“在下船主沈绮泉”“在下船主兼财副江芸阁。”

  
“船发自何港?”

  
江芸阁答:“浙江嘉兴府平湖县乍浦港。”

  
“拿出信牌来!”

  
沈绮泉拱手捧出了信牌,官员检查上面写道:

  
信牌

  
長崎通商照票

  
長崎譯司 楊陈陳劉熊樊柳熊陸張劉 特奉

  
镇台憲命為擇商給牌貿易肅清法纪事照

  
得爾等唐船通商

  
本國者歴百年所絡繹不絶但其來人混雜無稽以致奸商故違禁例今特限定各港船额己卯年來販船隻内该該南京港門壹艘所带帶貨物限定估价價約玖仟五百两以通生理所諭條款取具船主沈綺泉親供甘結在案今合行給照即与信牌一張以為凭据進港之日驗明票牌繳訖即收船隻其無凭者即刻遣回爾等唐商務必愈加謹飭儻有違法條款者再不給牌票按例究治决不轻輕貸各宜慎之须主牌者

  
右票給南京船主沈綺泉

  
信牌乃贸易许可证,是由长崎奉行所授权,由数名高级“唐通事”签名发行的,这张信牌上写的“長崎譯司楊陈陳劉熊樊柳熊陸張劉”就是几位“唐通事”的姓。

  
何谓“唐通事”?费点口舌:

  
日本国九州自古即有唐人居住做生意。战国之雄丰臣秀吉平定九州之后,就开始圆他的征战朝鲜、建都北京、宁波之梦。他在名護屋设立征朝大本营不久,召集长崎地方官员询问港湾事业时说过:“近年,九州各地沿岸,有许多明国船商往来。据闻这些商人中有许多是为逃避其本国内乱而投向海外的士人。今日我们使用他们经商足矣,但为它日进入中国的长远打算,我们应将其中年轻有为的人诱导聚集到长崎,使其娶妻生子,给予衣食便利,将来为我所用。”

  
地方官员们先从散住在日本人中间的唐人人中选拔了十几个年轻商人,推到了长崎奉行所去培训。那批人在日本与明朝商人签订通商条约合同中起了极大作用,引起了地方官员们的重视。丰臣秀吉死,接下他权利的德川家康创设了江户幕府。秀吉的“使其娶妻生子,给予衣食便利,将来为我所用”计划没能拿到中国去,但家康创设幕府的次年就从那十几人中选拔任命了一种职务——唐通事。唐通事有大有小,任命的第一任大通事叫冯六。

  
长崎市里有座光源寺,寺境内有座坟,坟前有块叫平野四郎兵衞佑実的人树的墓碑,上刻:“故訳長上黨馮翁大爺始平府君 寛永元甲子年三月念一日卒、馮門室本姓平埜華覚大孺人 正保三丙戌十月十五日卒”。那“埜”是老字,即“野”,“訳長”乃“译长”即“大通事”。

  
最早一批在长崎定居的唐人娶了日本妻子,改了日本姓名。如陈冲一、陈一官、陈三官、陈九官各陈氏改姓颍川,刘一水、刘焜台、刘风歧各刘氏改姓彭城,魏之琰改姓钜鹿,这些姓均取自他们唐土出身地名;有的人,比如姓林的不用改也是日本姓;也有许多唐人后代随了母亲的姓,例如冯六大通事的子孙后代成了平野大通事就是一例。那批人大多成了大大小小的唐通事,多达数百人,他们的后代世袭了那些职务。

  
多少年来,唐通事们都用了日本姓,但在“信牌”上署名还是用中国姓,如上面沈绮泉出示的“信牌”上的“楊陈陳劉熊樊柳熊陸張劉”。

  
多少年来,唐通事的职称经过演变增加,按阶位可分大通事、小通事、三个等级的稽古通事,名目繁多地发展出几十种职务:头取、立合、御用通事、风说、定设、目付、内通事、唐船请人、暹罗通事、东京(越南河内)通事、唐年行司、小头、见习……

  
唐通事是吃俸禄的,他们负责日本人和来长崎做生意的唐人之间的翻译工作,调查来长崎的唐船出发自何处港口,将乘船人员名单,货物名称、数量、价格,做表造册以备交易,当时日本政府采取锁国政策,海外消息不灵通,唐通事则负责从唐船船主和客商口中打听中国、南洋、西洋的最新消息,做成“风说书”,提供给锁国的幕府,令他们把握海外最新信息,给唐船发放可以称为“贸易许可证”的“信牌”,自我管理在长崎永住的唐人……

  
长崎也有许多做日本人与荷兰人之间的翻译工作的人,他们叫“通词”。顾名思义,“通词”只管翻译,“通事”管翻译还管事,是有很大权力的。

  
口舌长了,打住,唐通事就是上面屡说之翻译官,往下再叙,就将翻译官改称唐通事吧。

  
话说发行信牌的同时,还做有一部叫做“割符留帐”的底帐留在长崎,现在官员和唐通事们手中,他们将沈绮泉递上的信牌和他们带来的底帐拼在一起,将分在两纸上的印章对得严丝合缝,确信了信牌无假。

  
“配铜证文哪?”官员问。

  
这时载货到长崎贩卖货物的只有唐船和荷兰船,早年日本支付货款对唐船是用银子,对荷兰船是金子,由于来货源源不断,日本的金银产不敷出,慢慢改成了以铜付款,唐商也高兴接受,因为清国要以铜制钱币。但金银也好铜也好,流失仍巨,日本便规定了来船和载货数量,即发证规定你的船可载相当于多少铜价的货物。其后日本的铜也紧张了,这时对唐船的配铜证文中还增加了一部分以漆器和“俵物”——海参、鲍鱼、鱼翅等付款的内容。简言之,这配铜证文即“配额”。

  
“在!”沈绮泉递上了配铜证文。

  
然后又让船主交出船员名册,见计有称为正副船主的货主、管财务的“财副”、 管生活的“总管”、搭船的货主“船中客”、船的拥有者“板主”、负责导航兼水手长的伙长、掌舵的、掌帆的、施锚的、供海神的、又负责祭祀又是鼓手的“直库”、木工、烧饭的、众多水手……计六十五人。

  
有官员问:“船中载有什么货物?”

  
这回是船主兼财副江芸阁从皮袍下掏出一份货单递了过去,那货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白丝二千二百斤、大花绸一千匹、中花绸九百匹、小花绸一千四百匹、大红绉纱九十匹、大纱六百匹、中纱一千一百匹,小纱一千八百匹、花纱二百匹、轻罗一百匹、色绸八十匹、素绸一千匹、棉七百斤、红毡一千张 ……水银七百斤、山羊皮一千三百张、牛皮三百二十张、马皮九百张、鹿皮三千张、鱼皮二百张、鱼胶三千斤、漆二千斤……白术五千斤、肉桂一千斤、桂皮四百斤、沉香三千斤、茴香一百斤、苏木八千斤、黄苓二千斤、巴豆七百斤、砂仁二百斤、麝香三十斤、人参四十斤……黑砂糖三千斤、冰砂糖一万三千斤,白砂糖一万二千斤……墨二千斤、古画七箱、书二十五箱……

  
有官员问:“船上有没有违禁品?”

  
“上有天,下有地,没有违禁品。”沈绮泉信誓旦旦地保证。

  
“放心吧,你们还有验货呢。”江芸阁接上一句。

  
“说的也是。签誓约书吧!”官员拿出一纸保证上岸不违法乱纪的誓约书。

  
船主在誓约书上签过字,日本官员令人抬来一块刻着天主教神像的木板,将它铺在甲板上,让所有船员在那上面践踏一遍。这叫做“踏绘”,表明来者不信天主教,这才算通过了最初的检查。

  
“一路辛苦了。”官员们此时方将绷着的脸放松,道起客气话。

  
“久违,久违,请进舱中坐吧。”沈绮泉和江芸阁知道官员和唐通事还要打听记录一番中国和西洋近况动态,写成一份“风说书”,作为情报送交中央幕府的。

  
现在,刚才在伙长阿强身边转悠的小厮阿茶,在一张桌子上倒好茶后,规规矩矩立在船主兼财副的江芸阁身后,听着“风说书”的问答和和它的做成。

  
日本官员:这回贵船携带书籍中可有最新地方府志县志?

  
沈绮泉:有,特别是有几本西北的县志。

  
唐通事:他们问内地风俗人情可有变乎?

  
江芸阁:我们与上次来船相隔不久,内地风俗人情并无甚变化。

  
日本官员:清国皇帝尚安康?

  
沈绮泉:当今嘉庆皇上龙体康泰,我们出来时有耳闻说正要办还历大寿并恩赏功臣,大礼也许现在已毕。

  
唐通事:他们问清国有扩张领土之意耶?

  
沈绮泉:经康熙、雍正、乾隆三世稳固,嘉庆帝登基二十四载,只求保持现状,从未有过攻击它国扩展疆土之举。

  
日本官员:清最防备日本何处?

  
江芸阁:如沈船主之言,清对日并无防备。

  
日本官员:清国宰相之外更有器识雅量之人乎?

  
…………

  
唐通事:有无南洋西洋之传闻?

  
…………

  
问答题目颇多,有简明的有琐碎的,小厮阿茶有的听得懂有的不懂,但他看到有两位唐通事伏在桌上一丝不苟地将谈话记录在纸上了。他还看到问答完毕,船主们对日本官员和唐通事们,都赠送了些小意思小礼品。他最后听到日本官员告别:“明天再见。“

  
船中睡过一夜,天明不久,更多的长崎奉行所官员和唐通事登上船,跟着沈绮泉、江芸阁两船主走下底舱,参照昨天他们交上的货单,一一核对货物,封上印。然后,货舱的船帮打开,几十条小船排了过来,百余名头缠白巾、上身穿蓝色号衣、下身仅缠着兜裆布的日本装卸工,爬进底舱将货物搬到小船上。每条小船上各载一名监视官员和一两位唐人船员,驶到了海岸边的一个叫“新地蔵”的地方。

  
说海边,其实是海中。“新地”指填海而造的土地,“蔵”库房也,新地蔵是个有前门卸货、横门出货、后门出人的长方形、十几亩地大的、有七、八排库房的大院子,这里是一座巨大的仓库。

  
唐船的货物从前是存放在市内许多民间仓库中的,百多年前,一场大火将长崎兴善町和附近二十二条街道房屋全部烧毁,也烧毁了存放在那里的仓库中的二十条唐船的货物。大火三年后,长崎奉行所批准原民间仓库拥有者三十九人填海造起的这处建有多栋库房的“新地蔵”,增加了防火措施,用来集中存放所有唐船的货物。

  
从早到过午,忙乎了大半天,一船货搬进一栋仓库,关起门贴上封条,一船人才走出新地蔵的后门。走在前面的沈绮泉双手捧着个大托盘,盘中置放着一直供在船中的妈祖和天女像,江芸阁也捧着尊塑像,那是关公像。他们身旁都有一名伙计打着一柄黄盖伞罩着神像。两个小厮跟在他们后面,用扁担挑着涂漆竹笼、提篮,再后面的船员们肩挑手提着各种用具、铺盖卷儿、箱子、锅碗瓢盆、咸菜篓子、酒坛子……赶着生猪、活鸡、活鸭……他们跨过一座“落魂桥”、一片空地、一条横街,进了一个红漆大门。

  

 回复[2]: (3) 龍昇 (2008-04-01 09:18:03)  
 
  (三)

  
月散千江影 花開两国春

  
——即非题长崎兴福寺开山堂

  
那艘卸空货物的唐船被拖至新地蔵不远的梅崎泊下,等待修整修理。那要等船主、伙长、总管、木工头儿检查过后,报告奉公所,申请购买木材,择吉日举行仪式,烧金银纸和死者衣服,供猪羊鸡三牲加上鱼,供饼,点香烛,礼拜海神船神妈祖娘娘,然后才能开工。

  
先不表那些事了,却说出了新地蔵进了红漆大门的唐船上的唐人们,没过多时又有少一半人走出了红漆大门,拐向长崎市中而去。这回队列前面由两名提着书有“天后圣母”“顺风相送”字样的灯笼的香工开道,后面紧跟两名敲打铜锣的船员,一名手持六尺长的铁棍的负责祭祀的直库,其后才是黄盖伞下捧着妈祖像的沈绮泉、捧着关公像的江芸阁,几面旌旗后面人中则又多了敲打两人扛的大铜锣的、吹喇叭的……

  
那直库身穿紫袍头带僧帽,一阵铜锣响起,他先将铁棍横在胸前,双脚在地上画圈,画出一个心字。东!他口中念念有词,手中舞起铁棍,令它指向东。西!铁棍指向了西。南!北!铁棍头上绑着的彩带飞扬……

  
噹、噹、噹,呜、呜、呜,一行人吹吹打打招摇过市,是要将供在船上的保佑了他们海上行船安全和精诚团结招财进宝的妈祖娘娘、关公老爷,先寄放在市中的唐人寺庙中去,那行列的出现是长崎一景,总会引来长崎人山人海来围观。

  
小厮阿茶打着黄盖伞跟在江芸阁身后,他头一回来日本来长崎,一路上他的脑袋跟拨弄鼓似地转,比围观他们的日本人还觉新奇地反看着与唐山完全不同的街人街景。走着走着,他望右看到了一条小河沟上的一座桥,看到桥上站了一群衣着华丽的人,听到身后老资格的船员喊:“思案桥!”

  
再往前走是条石板大道,右手一溜庙宇,左手走不远就能看到一座桥,显然是那边有条和石板路平行的河。那边是有条河,叫做中岛川,河上一排架着十几座桥——阿弥陀桥、高丽桥、桃溪桥、大井手桥、编笠桥、古川桥、一览桥、芋原桥、东新桥、眼镜桥、袋桥……本来再往下队伍应当是直走的,却见黄盖伞下的沈绮泉和江芸阁说了两句话,直库的六尺铁棍向左一指,队伍掉头来到一座桥上,这是眼镜桥。

  
这眼镜桥已经卧在中岛川上一百八十五年了,是由一位中国和尚建的,是石拱桥,白浆灌缝儿,造型精美,因为它起了两个拱,就有了两个桥洞,桥洞倒映在水面上,变成了两个圆圈儿,很像一副眼镜,人们便将它唤做了眼镜桥。它是长崎也是日本第一座石拱桥,自打有它,中岛川上陆续有了十几座石桥石拱桥,代替了以前一涨水就被冲垮的木板桥。这条河上的石桥石拱桥中有日本人捐造的,如一位叫岸村的人捐建了编笠桥,但是大多数的桥是住在长崎的唐人捐资修建的:一榄桥是日本名叫渤海久兵卫的唐人高一览捐建的,魏之琰捐造了古町桥,高丽桥听名字像朝鲜名,却也是苏州出身的唐人捐建的,大井手桥是也是唐人全资建的……当年长崎富裕的唐人多,建桥时,经常是一位有钱的唐人一拍胸脯说“我出一半资本!剩下大家凑。”很快就会集够建桥资本。

  
造眼镜桥的中国和尚还将造石拱桥的技术传授给了日本的石匠,那之后,九州雨后春笋般出现了数百上千座石拱桥,有双眼镜的、单眼镜的,也有多孔的。石拱桥后来还造到了京都大阪江户那边去,因为长崎的这座眼镜桥是日本石拱桥之祖,所以它非常有名,沈绮泉、江芸阁是特意让这一队人过它一下,再由下一座桥走回石板路。

  
这条石板路叫做“寺町通”,它一边是中岛川,一边排列着十几座日本人建的寺庙和三座唐人建的寺庙兴福寺、福济寺、崇福寺。现在迈回石板路,这一行人去哪座寺庙呢?兴福寺、福济寺、崇福寺三座庙都是明末清初由长崎的唐人施主创建的,主持也都是从本土迎来的高僧,但三座寺庙的施主出身地不同,兴福寺的开山和施主多是江、浙、徽、赣籍的,它就叫成了三江寺或南京寺,福济寺的开山和施主多是漳州、泉州籍的,它就叫成了泉州寺,崇福寺的开山和施主多是福州人,它就叫成了福州寺。沈绮泉江芸阁都是苏州人,船自杭州湾乍浦港发,船员多是江浙籍,他们去的是兴福寺。

  
兴福寺老大,山门对联写道:

  
目敛大明间气 胸开兴福玄门

  
宝林檀叶千秋茂 福地名山万古隆

  
寺内宽阔的庭院中矗立着两层的庄严又绚丽的钟鼓楼,上层悬焚钟置大鼓,朱红的船户四面开。下层则是禅堂。

  
恢宏壮观的大雄宝殿里正中供着释迦如来,两侧供着观音、地藏等诸佛诸菩萨,墙壁上挂有许多字画。

  
大雄宝殿左边有座妈祖堂。一行人先来到妈祖堂前,直库高高举起那根六尺铁棍,全队人都从铁棍下走进堂内。妈祖堂正中供的是金身妈祖娘娘,两側有天女持扇,身前立着青鬼顺风耳和赤鬼千里眼。这组像右边供的是关圣大帝菩萨关老爷,其身旁站着关平、周仓;左边供着三官大帝——天官、地官、水官。

  
妈祖娘娘头上高悬“海天司命”匾,身旁垂三幅对联:

  
帆悬四海波涛静 泽被群生雨露深

  
率性仁慈融合九州皆乐土 志行济度力扶四海总安澜

  
庙貌镇江边仰千秋之俎豆 威灵周海外拯万姓于风涛

  
沈绮泉、江芸阁这一船人毕恭毕敬地对妈祖娘娘和关公烧香叩拜后,将他们供在船中的小一点的妈祖像、关公像,连同直库的可驱除妖魔鬼怪的铁棍都寄放在了那里。

  
拜过妈祖、关公,船主和财副们照例是要去方丈室讨杯喝杯茶、奉上一封香典的,江芸阁吩咐几个头一次跟船来的水手和打杂的下人说这庙老大,你们多逛逛玩玩吧,再来得好几个月后啦。这时,一直跟随他的小厮阿茶请求道:“老爷,这庙比我们老家有些庙还大,你喝完茶出来,能不能给我讲讲这庙什么时候盖的,怎么外国也能建这么大的庙呢。”

  
小厮阿茶不是一般小厮,其父也是苏州籍船主,是江芸阁之挚友,前两年其父在航海中船破人亡,其母也于去年病逝。其母临去前,将家中积蓄交给了江芸阁保管,托他带阿茶出海,先给他当个打杂、书童,慢慢培养学学生意,好承其父志。江芸阁答应了他的要求:“阿茶,待我先问候方丈一下,你先去拜拜其它大殿的佛爷菩萨,我马上就过你们这边来。”

  
江芸阁到方丈室坐了片刻就走出来了,找到阿茶在大雄宝殿外台阶上坐下讲兴福寺,他先问:“你都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啊?”

  
阿茶回:“都有意思,还有那间殿屋檐下吊着两条鱼板,多大呀。”

  
“噢,那鱼板是从唐土带来的,大的是雄的小的是雌的,是扬子江名鱼——鳅鱼。膳房和尚一敲它,响声能传到后门山上去,表示用膳了。敲的是那条雄的,你没瞧它的肚子都有点瘪了,敲了快两百年啦。你现在看不到,它嘴里含着一颗大珠子,一敲它肚子,珠子就吐出来了。那颗大珠子是有名字的,你能猜到它叫什么吗?”

  
“老爷说的比我看的有意思。”阿茶晃了半天脑袋,老实说:“猜不着。”

  
“叫欲望。”

  
“哈哈,敲打它把欲望吐出来!”阿茶笑了:“你说敲了它快两百年了,那么这兴福寺是什么时候建的呀?”

  
“大明泰昌元年建的。”

  
“泰昌时候是那个皇帝呀?”

  
“那上吊死了的崇祯皇帝你该知道吧,泰昌皇帝是他上一代的上一代的皇帝,说他的元年也是末年,因为他只当了一年皇帝。话说那年的一天,这长崎街上一群人,围成圈儿在看热闹。圈儿里一个日本官吏在跟一个刚上岸的唐人抢一个小人像,唐人则死死抱着小人像不肯撒手。日本人说那唐人带了违禁品玛丽亚观音入国,要将他带走法办,唐人则脚板粘着地不肯就范。看热闹的有不少唐人,其中有位叫刘觉的,他看清小人像模样后,站进圈中去说那不是玛丽亚观音。”

  
“玛丽亚听大人说道,是白人的娘娘,玛丽亚观音是什么?怎么就违禁了?”

  
“那还得往前说多少年了,早先这长崎地界住着许多国家的人,大家都来做买卖。唯葡萄牙人做买卖的同时,派来了大批传教士,短短数年中,发展的日本人天主教徒有十万,令九州地成了个基督世界。那让平定了西国各路诸侯的丰臣秀吉看着不对头,在博多下令要赶走传教士们。基督会也开了大会,决定只撤退了十几个传教士,剩下一百一十多名传教士则潜伏到信教的领主的地盘搞地下活动。正那时,有条西班牙船漂流到了高知,从那船中传出了葡萄牙人在世界上都是采取先叫传教士教化外国居民,再派军队来武装征服那个国家的话。丰臣秀吉正恨着葡萄牙传教士的阳奉阴违,再听了那话,一气之下,从京都大阪那边抓了二十六个天主教徒,都砍掉一只耳朵,拉到这长崎叫西坂的小岗子上,绑十字架上给分尸了,好惨哪!秀吉死了,天主教徒又发展到七十万人,接下他权力的德川家康将军发又布了‘禁教令’,强令日本天主教徒改宗敬神信佛,不改的格杀不论,火刑、水刑、斩首、拦腰锯、倒过身子吊、磔,还拉到云仙火山口上去烤!还查烧玛丽亚像、耶稣像,还单刻他们的像于木板铜板上让人践踏,以试是否信徒,我们昨天在船上不是也踏过的吗。那法令还规定了给检举信教的人和信教物的人发奖金呢。就那样,还是有人偷偷摸摸地在信教,有的人在观音菩萨身上刻了个十字架,当圣母玛丽亚供着,那就是玛丽亚观音像。”

  
“刘觉说不是玛丽亚观音像,那么是谁的像呢?”

  
“阿茶,要让你看到也认的出来的,那唐人抱着的就是妈祖娘娘啊。刘觉是江西饶州府浮梁县人,那年四十五岁,他也是来长崎做生意的,刚住下不多日。他上陆时曾受到比那中国人更严厉的查问,真被带走进过衙门,费了老劲才出来。那日本官吏正是曾盘查过他的人,头回生二回熟,他凶狠的面孔稍稍展开地问刘觉,她不是妈丽亚观音又是谁?刘觉告诉他说那是妈祖娘娘,是唐山的菩萨,专司航海安全。她原本是福建兴化林愿之女,名叫林默娘。她生时就能渡海救人,投海后化成了神。她手下有千里眼、顺风耳两员大将,她会显灵保护大海中的行船。她又叫姥妈,天妃,天妃娘娘,不是圣母玛丽亚,不是玛丽亚观音。日本官吏听了刘觉一番话,再翻过来掉过去看看那小人像身上确实没有刻着十字架,又听到许多在场唐人对妈祖娘娘做了补充说明,终于放出句‘以后当心!’的话松开了那唐人。”

  
“那兴福寺哪?”

  
“纠纷解决了,走了半圈看热闹的日本人,留下了半圈儿唐人。抱回妈祖像的那位唐国人忙向刘觉等同胞道谢。这时许多唐人议论起来,

  
有的人说得有个我们自己烧香敬佛的地方了,有的人说得证明是我们虔诚的佛教信者,省得老把我们当天主教嫌疑,吃葡萄牙人的挂落!有的人说二十年多前,废天主教时,最早恢复的是浦上川河西稻佐山的悟真寺,咱们前一辈人多葬在了那里,可那是日本人创建,而且唐人现在多住河东边,去那里多有不便,咱们是不是该有一个自己的菩提寺了?有的人说我们该有个供奉妈祖祈祷海上安全的地方了……这种议论在长崎唐人圈子里私下酝酿已久,那天因那带妈祖像的人受嫌疑的事,终于摆到桌面上来了。最后人群中站出一位叫欧阳云台的人,他拍胸脯说:‘我有一处别宅地,愿献出修座唐寺,只是故土太远,请高僧来不及,有谁能来担任住职呢。’”

  
“啊,那欧阳云台是很有钱的人啦!”

  
“是的,那年代我们唐人还可以在长崎街上自由居住,也可以回到唐土做买卖,所以出了不少有钱的唐人。看到欧阳云台慷慨解囊,刘觉决心不做买卖了,说高僧以后再从唐土迎请,眼下我先剃个秃瓢,来个削发为僧,先把庙建起来好不好?‘好!’众口一致通过。说削发就削发,刘觉的脑袋变成了光光头,脸也变得瓜样圆,他给自己起了个法号叫真圆。”

  
“哈哈,脑袋削成光光头,可不就叫真圆了吗!这刘觉真有意思。”

  
“刘觉先在欧阳云台的别宅地上结草为庵,再用三年时间盖了个类似祠堂的小庙,是为长崎首座唐人的寺院。小庙初创,来不急塑造佛像,先供了尊天后娘娘妈祖像,从此开长崎唐人佛寺特色,禅寺里都有座妈祖堂。”

  
“哦,我知道了,刘觉盖的小庙就是这兴福寺啦。”

  
“对,当然那时庙的规模甚小。刘觉也是个未经受戒的和尚,后来从江西建昌府建昌县请来一位高僧如定禅师做第二代主持才算真正开山,如定不但会念佛颂经还精通建筑,是他在的时侯完成了诸堂伽蓝——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堂、钟楼,当然又给妈祖修了更漂亮的堂。因此人说兴福寺是真圆创建、如定开山。如定禅师了不起啊,刚才我们不是特意过了下眼镜桥吗?那是给你们新来的人看的,那桥就是如定禅师建造的。兴福寺第三代主持是从浙江请来的高僧逸然,他善画,教出不少高徒,成了长崎汉画之祖。你不是看了大殿里的字画了吗,来,我带你再去看看他的画——”

  
画:云霞中的群山巍峨俊秀、馋岩中飞流下万丈瀑布,这面山的悬岩上坐着身穿白衣的观音。他慈眉善目、祥和如仪,身旁放着他那普度众生的花露瓶。他翘起莲花指,指得近山青远山紫,指得喧嚣的瀑布也变成潺潺溪流般温顺……

  
“你看,那落款不是写的‘比丘逸然融焚盥敬写’吗!你再看这幅——”

  
画:一位慈眉善目、高德睿智僧人,白袈裟、红披肩,手握一根长长的黄禅杖,坐在一头黑脸绿毛黄眼睛红鼻子的狮子腰上……

  
“这狮子不是金色的,它是日本人画的,颇像日本狮子舞那种。这坐在狮子腰上的高僧是隐元禅师,是这兴福寺的主持逸然和另一唐人寺崇福寺的主持超然及长崎众唐人联名请来的。隐元可了不起啊,他带了三十多名弟子来的,在兴福寺、崇福寺和许多寺庙讲过经,后被大阪、京都、江户请去弘法,在日本皇室赐与的京都宇治醍醐山麓的土地上建造了金碧辉煌的黄檗山万福寺,在日本创立了一个新的黄檗宗。他叫他的弟子木庵回到兴福寺弘法,木庵成了兴福寺的开法开山;隐元还叫他弟子即非回到崇福寺弘法,即非成了崇福寺的中兴开山,因此长崎的唐寺也成了黄檗宗禅寺。隐元善书法,他的弟子木庵和即非合称为书画双绝,他们三人的书法则被誉为了‘隐木即’和‘黄檗三笔’,早些时兴福寺第三代住持逸然开创的长崎汉画并入他们的绘画成了‘黄檗画系’。随隐元来长崎的那批黄檗僧人几乎都善书画,还有的善诗文、篆刻、建筑、医学……隐元用的桌椅、枕头、灯,后来成了日本的隐元卓、隐元机、隐元枕、隐元行灯,隐元将他带来的四季豆种在了兴福寺内,四季豆流传到日本农家就成了隐元豆……说远了,总之兴福寺就是这样由许多唐人施主支持和历代高僧的弘扬发展成今日如此雄伟宏大的。”

  
“老爷说的崇福寺也很大吗?我们能不能也去看看?”

  
“崇福寺离这里不远,比兴福寺晚建了几年,但也很大的。这兴福寺是江西江苏浙江安徽人的菩提寺,所以我们来这里了。崇福寺是福州人的菩提寺,还有一座漳州泉州人的福济寺,我们一般不去那里,但去看看也能长不少见识的,等我设法让你去见识见识吧。”

  
方丈室里走出来沈绮泉,看看西斜的太阳,找到给阿茶讲故事的江芸阁说:“在船上多日没吃上过踏实饭,今天早点回去,多做几个菜,让大家痛痛快快吃喝一顿吧。”

  
于是,这一行人又敲敲打打顺原路走回。他们去兴福寺和回来,都有腰佩刀手持枪的番兵“保护”着,他们得防止那队人中有人溜出队伍混入市中。终于全队人一个不缺地回到了正午走出的那个红漆大门前,小廝阿茶这回发现门侧挂一大牌子,上书:

  
断なくして唐人構之外へ出事

  
倾城之外女人入事

  
出家山伏诸劝进之者并乞丐不得进入

  
“老爷,那上面的写的字是什么意思?”阿茶问江芸阁。

  
“噢,全用我们的汉字写出来应当是:无特批之唐人不得外出,倾城以外之女子不得进入,出家山伏诸劝进之者并乞丐不得进入。”

  
“那什么叫倾城、山伏?”

  
“山伏是日本独特的亦佛亦道、非佛非道的宗教受验道的信者,专门走遍高山峻岭作山岳修行,也有人称其为行者。他们练的是个‘验’字,传说练到家的人不仅能飞檐走壁,还能在空中飞水上行。倾城嘛,得以后慢慢讲了,先进去吧。”

  
一队人全部走进红漆大门,咣当一声,大门紧闭,门外站定了四个腰佩刀,手持枪的威风凛凛的兵。

  
这红漆大门里是什么地方?是个四、五十亩地宽广的大院子,是给来长崎做生意的唐船上的人逗留数月的居住生活的地方,名叫“唐人屋敷”。“屋敷”——住宅、公馆、豪邸也,“唐人屋敷”可译为冠冕堂皇的唐馆,也可俗称唐人大院。这大院围了一道高墙,围墙外边又有一圈深壕,深壕外边更有一圈削尖了的竹篱笆,四角四边都有叫“番所”和“辻番”的哨所,它是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大院子。一旦入住大院,除去到长崎奉行所和长崎会所做生意、领取许可行商的“信牌”、去唐寺供迎妈祖和特殊的几个节日、修船、发生火灾外,好几个月是不允外出的,因此也有人管它叫做“没有笼子的牢房”。

  


  


  

 回复[3]: (4) 龍昇 (2008-04-01 15:59:44)  
 
  (四)

  
千栋长楼四面塀,来游半日别乾坤。异宜俱执东西礼,待译始通宾主言。

  
每柱警联悬草联,满盘簇飣列鸡豚。风流不管奸阑事,稇载环瑶出馆门。

  
——赖杏坪

  
唐人大院的红漆大门刚刚咣当一声闭上,就听见一片莺声燕语,几十名花枝招展的“倾城”来到了它面前,催它再度打开。

  
“倾城”是什么人呀,是“遊女”。“遊女”是什么人呀,是青楼女子。那时代日本青楼叫什么,叫“遊廓”。怎么唐人大院门前大牌子上会写着“倾城以外女子不得进入”的一条禁令呢?说来话长,干脆连长崎开港和为什么长崎会有个唐人大院一起说吧。

  
这年是江小廝阿茶头一回跟着船主江芸阁来到长崎,是清嘉庆二十四年、日本文政二年春。而在此近千年前起就有唐人在日本九州各地行商居住,二百七十多年前西洋的葡萄牙西班牙英国荷兰诸国人也经印度、南洋来到这里行商传教。最早的唐船来到长崎时,它还是一处寒山冷汀,几年后,葡萄牙人雇用的唐船进入这里才算长崎正式开港,已有二百五十年。

  
中国明神宗万历十五年、日本后阳成天皇天正十五年,丰臣秀吉平定西国统一日本,次年就发布了驱赶天主教传教士的“追放令”,丰臣秀吉死,德川家康开创德川幕府后,发布了“禁教令”,赶走了天主教传教士,将日本信徒也驱除出了国。

  
德川幕府发布“禁教令”之后,又分阶段地发布了“锁国令”——先限定唐人以外的商船只准进入平户、长崎两港做贸易,后宣布禁止日本人航行海外,已在海外的也不准回国,再后来在长崎湾内填海造了个人工岛——出岛,把做生意的葡萄牙人给圈了进去,是为第一次锁国令。

  
第二次锁国令下,是指定长崎是日本唯一贸易港,唐船来航也只限长崎一港了。德川幕府恨困居在出岛的葡萄牙人仍在传播天主教,干脆将他们驱除出境,让原来设在平户的荷兰商馆搬了进去,至此锁国完成。贸易港只限长崎一港,来长崎的外国商船也只有中国、荷兰两家了。

  
自打“锁国令”下,居住在九州各地各港的许多唐人都搬家来到长崎,只给原住地留下了唐人町、唐人墓的名字。大批九州和其它地方的唐人集中到长崎一地之后,长崎唐人社会形成的更趋完善,也划分出住宅唐人和来航唐人两个名词,永住在长崎的唐人称为住宅唐人,乘船运货来长崎做生意小住几个月的唐商称为来航唐人。明显的区别是住宅唐人有永居权,有和日本人同等的居住生活权利但不能再出国,来航唐人不再允许在日娶妻生子长期滞在了。

  
来航唐人到长崎做生意,总要住上二、三个月,甚至更长。他们都住在住宅唐人或者懂些中国话中国生活方式的日本人家中。这些住宅唐人和来航唐人不是亲朋也是家乡人,他们不仅管他们住宿,还管保管货物,还管买卖交易的中介斡旋,货款交付等。住宅唐人保证了来航唐人交易的顺利进行,当然就有了手续费。有许多住宅唐人很富裕,他们可以积极主动地先付款给来航唐人预约来年货物,这样的信赖关系使得许多交易牢牢掌握在唐人手中。

  
幕府为了防止因“锁国令”引起混乱,更从住宅唐人担任的唐通事中增加了“唐年行司”一职,负责调解可能发生混乱纠纷。首批唐年行司是长崎在住的有资力实力的唐人欧阳云台、何三官、江七官、江三官、何八官、陈奕山六人。另外,为防止走私和天主教潜入,施行了叫做“请人制”的保人制——来航唐人要有住宅唐人做保证人。

  
日本推出“锁国令”后几十年,长崎的唐船唐人贸易却达到了高潮,清康熙二十七年、日本元禄元年来到长崎的唐船增加到192艘,那时长崎的总人口是六万人,其中有住宅唐人一万,一年间住进市中的来航唐人也近万人。伴随日华贸易飞速增长和大批来航唐人住在长崎市中,也产生了不少问题:港外走私横行、唐船偷带天主教书籍材料信息之事时有发生,街中“华男日女”的不正当关系和因此引起的纠纷也屡屡出现。幕府开始考虑建一个像圈禁荷兰人的“出岛”那样的,把来航唐人集聚在一个能统一管理控制的地方了。结果产生了“唐人敷屋”——雅称唐馆、俗称唐人大院。它坐落于十善寺乡,当年起工,次年4月竣工,而在正月里就先有来航唐人住了进去,那年住进唐人大院的来航唐人计入居的唐人共4888名。阿茶住进的唐人大院已存在一百三十年了。

  
在九州,最早的“遊廓”出现在贸易都市博多的柳町,仅三年后,博多的遊廓老板便把店开到了长崎丸山。古老的卖淫业产生于商业发展,长崎的“遊廓”业也因长崎成为日本唯一通商海港而迅速发展,来长崎的世界各国商人是支撑这行业的一支主要力量,数十年间,在丸山都能看到这些商人的身影。

  
长崎圈禁荷兰商人的人工岛——“出岛”,可以称为荷兰人大院,前面说的唐人大院门前的“倾城以外女子不得进入”的禁令最早是出现在荷兰人大院门前的。日本人很有意思,对荷兰商人和唐商的居住给予严格限制,对他们解决“性”问题却体贴入微,那条禁令实际是规定了倾城——遊女可以上门送去关怀。长崎人管进荷兰人大院送关怀的遊女叫“阿蘭陀行”或“出岛行”,管进唐人大院送关怀的遊女叫“唐人行”“唐馆行”或“十善寺行”。

  
罗索半天,暂且打住。却说现在来到唐人大院红漆大门前的几十位花枝招展的“倾城”正是“唐人行”。因有那条“倾城之外女子不得进入”禁令,红漆大门别开一面为她们打开了。

  
像大清京城大宅门的院子有里院外院似的,长崎唐人大院也有里院外院,进红漆大门先见外院,面积不大,但机关名堂颇多,右边有两栋房子,一栋大些的叫“乙名部屋”。“乙名”是长崎管理一画土地的官职,一画土地的单位叫“町”,每个町都有乙名。唐人大院也是一画土地,它也得有乙名。日本人管屋子、房间叫“部屋”,“乙名部屋”是管理唐人大院的日本监管官员办公楼,内住“乙名”四名、协助他们工作的“组头”四名、叫“乙名付笔者”的文书十名、内科外科眼科医师监狱医师一二十名、杂务多名,还下辖“番所”和“辻番”的“唐人番”、大门二门的“探番”,总计二百余人,一日三班倒换勤务。一栋小些的叫“通事部屋”,里面住着好多位负责联络事物兼翻译的唐通事。

  
倾城就是遊女,她们进大门得先向右到乙名部屋注册登记。这种注册登记多年来变得越来越宽限了,最早遊女登记一次可以进院内逗留一至三日再更换它人,后来又规定可在高级船员处一次逗留十日,下等船员一次五日,再后来更发展到满期后可继续登记,至今日有的遊女被唐人相中,就可以连续登记,直到唐人返航,一住数月。这天来登记就有引田屋中太夫级别的遊女笑袖,她是来找江芸阁的。

  
现在遊女们可以进里院去了。进里院的二门叫长尾门,门左边靠水井的那个拐角旮旯里有个“番所”,从那里走一位门官,他指使几个挎刀的又名“番检”的“探番”站到了长尾门上。进长尾门得上个小坡,因此高高在上的“探番”更显得跟凶神一般,他们嘴中叫道:

  
“把箱、笼、包、袋打开!”

  
遊女们都乖乖地将随身而带的自用物和一点赠送唐人的小食品交他们检查。

  
“把簪子拔下来!” “把腰带解开!”

  
遊女们对几个大老爷们要伸手摸摸她们头发、身子,甚至借机吃吃豆腐是无所谓的,但她们高高的发髻上插满了箅子、筓子、簪子,宽宽的腰带下裹着和服三层外三层,拔下解开再插上裹好是要费很大劲的,但是没办法,“探番”们要例行公事检查她们头发中、身上有没有规定不允带入的东西。她们只好忍气吞声照办。袖笑没受到那么严的检查,“探番”只伸开五指插进她的发髻中摸了摸就放行了,因为“探番”们都认识她这个有格有品有档次的太夫级的遊女,甚至连陪她来的“遣手”和“秃”也没检查得太苛刻。

  
进长尾门,迎面是一块挺宽绰的广场,广场中立有两杆旗杆,分挂两面旗帜,一面绣字“配天”一面绣字“愍德”。两旗杆中间稍后有一细长的水池,上面架着一座小桥,颇有小桥流水之境界。水池后有座小庙,匾额上书“德福宫”三字。这德福宫右面有一溜二层小房,左面和后面则是计有二十栋长长的二层楼,名曰“长屋”,每栋长屋能容数十上百人,是供唐船船主船员的住宿之地。

  
花枝招展的遊女们绕过德福宫来到一栋长屋前,立即有许多船员笑脸相迎:

  
“想死我啦!”

  
“就要你啦!”

  
伙长阿强认出初紫和袖笑,忙恭唯道:“姑娘们快楼上请,正要开宴席哪!”

  
袖笑谢过阿强,在“谴手”初紫和“秃”的簇拥下登楼而上。阿强望着她们的背影不由叹道:“还得说是江船主,还得说是袖笑,多气派,还跟着老舢板小舢板哪!”

  
小厮阿茶正跑上跑下忙着,听到阿强那句话,以为是冲他说的,停下脚步问:“阿强叔,你说的老舢板准是你,小舢板是我吗?”

  
“哈哈!谁说你哪。我是老水手,你虽是老爷跟班的,念你首次漂洋过海没晕船,还在我屁股后头转了不少回学看海,就算个小水手吧。但我说的是刚上楼的那三位,一位是娘娘,一位是老舢板,一位是小舢板。”

  
“我就看见仨花花绿绿的人走过去,没看见舢板啊。噢,对啦,这大院门前挂着三道禁令,老爷给我解释了,但‘倾城以外之女子不得进入,出家山伏诸劝进之者并乞丐不得进入’老爷大概说了山伏,说倾城以后再慢慢讲,现在我猜那花花绿绿的女人就是倾城吧?”

  
“倾城你猜对了,她们都有倾城倾国之貌嘛,她们又叫遊女的。山伏嘛,是一种钻山里修行的人,你不必懂。杉板嘛,你现在不明白,待会儿你不是要伺候上面的宴席吗,看看就明白了。对了,拜托你件事。”老水手在阿茶耳边加了句悄悄话。

  
“使得吗?船主不揍我?”

  
“不要紧的,咱江船主心眼好着哪。”

  
江芸阁的房间。门首上书“碧琳琅”,外间墙上贴着对联:

  
溪云竹屋平生愿,明月清风太古心

  
房正中两张大八仙桌并摆着,桌上摆满了南腿、皮蛋、酱鸭、熏鸡、瓜子、杏仁、胡桃、榛子等下酒小菜,桌子周围置放着雕花绣墩、青花瓷墩、朱漆彩绘鼓型凳、花梨嵌瓷扶手椅、直枨双矮靠背椅,上面坐着船主沈绮泉、江芸阁,先期到达的另外两条唐船的船主朱柳桥、林徳建和两位财副,几名管理唐人大院的日本官员“乙名”、翻译官大通事颖川等,他们每人身边坐着一位遊女,只江芸阁身旁空着一个位置。

  
桌上人也是刚刚到齐,别来无恙一帆风顺地互道寒喧后,浙江杭州人朱柳桥急不可待地问老朋友江苏人江芸阁:“怎么菜都摆上了还不上酒,莫非是不见玉人不开宴?”

  
正那时房门开,盈盈走进袖笑来,林德建接上:“说曹操,曹操到!”

  
袖笑本是望穿秋水地盼见她的江郎的,见这么一大屋子人在,而且正在说她,脸上飞过一片红云,先向大家一一施礼后才坐到了江芸格身旁。

  
“上酒啦!”阿茶举着个托盘端上来烫好的黄酒。

  
阿茶摆好酒壶,往主人客人身后一退,果真看到他主人身旁坐着一位跟仙人儿般的娘娘,娘娘身后还站着个小仙女。那小仙女头上叮铃噹啷地插着一堆花,身上也裹着贴着一堆花,小白脸像瓷娃娃似的,把他眼都看直了。

  
袖笑身后还站着“谴手”初紫,酒斟入杯、宴席将开,她知趣地说:“沈船主,各位船主,老爷,你们慢慢尽兴喝啊。江船主,袖笑就拜托了,这回带上秃,一来是能帮袖笑一起伺候你,再是她也到了该学点接人待物的本事了,给你留下不嫌弃吧。”见江芸阁点头表示同意,她又说:“那么,老丑就先告退了。”

  
听到“老丑就先告退了”,阿茶想起伙长阿强的俏俏话,赶紧贴江芸阁耳边给传达了:“阿强叔说要老舢板。”

  
“噢,噢。”江芸阁瞪了阿茶一眼,但没真生气,他笑着对初紫说:“阿姐,你告退我们可以,但今天也别回去了,你跟这小厮下楼去吧,那里有人要请你吃酒的。”

  
江芸阁那话引得满桌人大笑,搞得老资格的初紫也羞色上颜。

  
阿茶搀着初紫要下楼,脑袋还拧回来看那小仙女,被江芸阁喝道:“她不走的,快去端菜来吧!”又引得满席大笑。

  
把初紫带到伙长阿强那里后,阿茶又和厨房的一个小厮来回跑几趟,将正菜端进“碧琳琅”,计有:燕窝十丝、鱼翅蟹圆、八宝珍鸭、清汤南火腿、口蘑珍鸡、孔肉海参、清炖甲鱼、双品鲫鱼、鸡松鱼肚……

  
酒下肚话出腹,有乙名说:“沈船主、江船主到,今年春船已汇齐,这两天新地仓库正在忙乎,这回来货多多,恭喜诸位船主货主发财啊”

  
众船主都忙起身向乙名们作揖道:“在长崎居住全靠大人们关照,有新来乍到的船员尚不懂规矩,如有违犯规矩还望大人们高抬贵手哇。”

  
“哪里,哪里,这鱼翅蟹圆可真是鲜美无比啊,呵呵。”

  
“喝起来,吃起来呀!”众船主张罗起来。两桌上的遊女们又往官员们的酒杯中斟满酒,有的拨起三味线琴。有的站起来跳日本舞……

  
桌上,颖川大通事凑近林德建说:“林船主是大音乐家,这回我们‘颖川连’明清乐班的顾问就是先生你啦。”

  
“不敢,只要你能网开一面给我点自由行动余地,我当传授。”林德建举杯允诺。

  
江芸阁不失时机地接上口:“袖笑,林船主的月琴可是弹的绝,时兴小曲唱得好,你何妨不乘这两月他在时学学。”

  
“月琴?以前在你房中见过,但没摸过。”

  
“不难的,你会弹三味线、筝、琴,月琴好学的。”江芸阁又对林德建说:“今日有美酒佳人,兄何不乘兴歌一曲!”

  
“江弟扁心袖笑。”林德建假装恼怒一下,扫了一眼听懂“歌一曲”而停了手中琴弦、脚下舞步的众遊女说:“怎不问一问众佳人们愿听否?”

  
“愿意听”“愿意学!”众遊女都拍手迎合。

  
“阿茶,去把我月琴拿来。”江芸阁叫住又送来一大海碗红烧扣肉正要下楼的阿茶。

  
“噢,你叫阿茶?别去拿你家老爷的了,我使自己的手顺,你去左边那楼找人拿我的那把来吧。”

  
阿茶去取月琴的工夫,有遊女问:“林船主,时行小曲指的是明乐呀还是清乐呀?”

  
“哈哈,时兴时兴,当时流行。当然是清乐啦,不过有许多是自明乐传来。明乐高雅,我说的清乐是民间流行的小曲。”

  
“现当时流行那些小曲呀?”

  
“多的很哪,比如算命曲、橹歌、九连环、金钱花、流水、银扭丝、脚鱼卖、四季调、枺梨花、砂窗、尼姑思、补缸、将军令、月花集、碧破玉、双叠翠、四不像、鱼心调、哈哈调、翠赛英串珠连、风阳调……”

  
“九连环我们都会唱的。”

  
“那呆会儿我唱别的。”

  
阿茶跑得快,不一会儿就抱来了月琴。林德建拨拨琴弦,唱起来:

  
好一朵鲜花

  
好一朵鲜花

  
有朝一日落在我家

  
你若是不开放

  
对着鲜花骂

  
好一朵鲜花

  
好一朵鲜花

  
满园的花开不过它

  
本待采一朵

  
又怕看花的骂

  
“好听,好听,这是什么曲啊?”众佳人拍手问。

  
“这在明曲中就有了,是双叠翠中的一段,如今变成了清曲,还有人给那鲜花加了名字,叫什么花都行,比如叫茉莉花。”

  
“再来一曲吧?”

  
“好,再来一曲彩云开”:

  
彩云开

  
月明如水浸楼台

  
原来是风弄竹声

  
只道是金佩响

  
月移花影,

  
疑是玉人来

  
意孜孜嘱双眼

  
急急攘攘那情怀

  
依定门儿待

  
……

  
又是拍手:“还有什么曲?”

  
“还有这个——”林徳建指指又跑上楼来的俩小厮,“噢——”满桌又是一片掌声,是小廝们端来了苹果馒头、如意蒸卷、方边菜盒、油酥松饺、荷花糰子、佛手团子、菊花团子、绣球团子、麻球、麻花……

  
大八仙桌,上面铺了桌布,多人围着它吃饭,是中国人吃饭方式,许多年来也流行到长崎日本人家庭中,管它叫“卓袱料理”,卓——桌也,袱——包袱皮、桌布。日本人仍喜欢跪坐盘腿坐,他们将那大桌子腿锯短了。日本人很有创意,他们将四四方方的八仙桌台面改成了圆形。再后来他们在台面上涂上本民族喜欢的朱红漆,摆着好看,擦拭方便,就不用“袱”了,但“卓袱料理”却完整地在长崎日人家庭中流传了下来。

  
一直站在袖笑和江芸阁身后伺候他们的“秃”眼睛都看傻了。这“秃”跟着袖笑好几年了,见过这种吃饭形式,但她这是头一回进唐人大院,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好吃的东西,她的眼睛也就花了,就“噢”地叹了声气。

  
江芸阁回头看了看“秃”,想起她到现在没吃过一口东西,便问袖笑:“这小姑娘是跟着你的吗,叫什么名字?”

  
“花。”

  
“花?好名字啊,好一朵鲜花,好一朵鲜花,林船主唱的鲜花不就是她吗。袖笑,别让她老在后面站着了。”江芸阁转脸看看垂手站在门口的阿茶,见他正直勾勾眼盯着花,想起问:“阿茶,菜上的差不多了吗?”

  
阿茶将眼光收回,回主人道:“还有寿桃、云片糕、蜜果子几样点心。”

  
“行了,叫别人端来吧。你把这桌上的点心各拿两三个,摆我书桌上,跟花吃去吧,教给她一下都叫什么名字。”江芸阁吩咐道。

  
江芸阁示意花过书桌那边去,花没敢动弹,是袖笑发话:“到那边跟小哥哥吃点东西去吧”她才敢过去。

  
八仙桌上的人们继续吃喝继续歌舞,阿茶和花并排站在书桌前吃起了点心。

  
“方边菜盒。”阿茶教花一个馅饼名字。

  
“好皮赛哈。”

  
“团子。”阿茶指着圆圆的绣球团子说。

  
“蛋狗。”

  
“不是蛋狗,团子!”阿茶纠正道。

  
花用两手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圆圈儿,又说了个“蛋狗。”

  
“哈哈,日本管团子、管圆古隆冬的吃的叫蛋狗?蛋狗就蛋狗吧。吃吧吃吧。”

  
花吃起绣球团子,阿茶歪头想看看花的头上叮铃噹啷地插着的那一堆花,不料头后一根长辫子也歪过来,吓花一跳,很自卫地攥住了它,抻得阿茶叫疼:“使不得!”

  
“你头发怎么盘得这么高,为什么不梳小辫子?”

  
“你是男孩儿怎么留这么长的大辫子?”

  
这两句问话他们互相是听不懂的,于是阿茶用手指自己后,先张开十指,后攥起一个拳头伸出另一只手的四根指头说:“十四。”

  
“丝丝。”

  
阿茶伸出食指指向花,花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先张开十指,后攥起一个拳头伸出另一只手的两根指头。

  
“十二?”

  
“丝鹅!”

  
“…………”

  
“…………”

  
八仙桌上的酒席散了。阿茶和上楼的杂工们一起收拾掉盘碗和残羹剩饭后,接到江芸阁的命令:“去仓库抱床干净的被褥给花用。”

  
阿茶跟小兔子一样腾腾跑下楼又腾腾跑上楼扛来了被褥,铺在了客厅里。

  
“下去吧,你跟阿强叔睡去。”

  
袖笑听这道令不由得想笑,她轻轻捅了江芸阁一指,令江芸阁想起今夜阿强房里有老舢板,忙改令:“跟小厮们睡大铺吧。”

  
更深漏尽,江芸阁和袖笑就寝前先用竹笛古琴和了几曲,他们不是夫妻,但那笛琴吹奏默契抒情,颇有夫唱妇随之韵,吹奏出久别再见的浓浓情谊。那一曲曲的流丽婉转的笛声和着低沉悠扬的筝声,从“碧琳琅”传出,越过高墙深壕,飘到唐人大院外……

  


  

 回复[4]: (5) 龍昇 (2008-04-01 09:22:13)  
 
  (五)

  
日暖天晴馆舍春,东风拂槛物光新。

  
太平同醉屠苏酒,万国衣冠万国人。

  
——带屋久範《唐馆试笔》

  
早上,阿茶往“碧琳琅”送进洗脸水和开水,花伺候着袖笑着衣化妆。吃过早点,袖笑对江芸阁说:“昨晚大家高兴,又是说笑又是唱,不便说事。去年秋天,你因船事有误没来成长崎,急的我要命。还有位叫赖山阳的汉诗诗人也在等你呢,后来他曾专门找我打听起你,还想跟你磋商学问呢,现在说说好吗?”

  
“赖山阳!我知道赖春水、赖杏坪都是当代日本名儒,他莫不是他们的后人?”

  
“赖山阳正是赖春水之子。”

  
“我知道有位你们先一代姐妹和我们先一代船主生下一子,在他外婆家活下来,姓了母亲家的日本姓。他长大成人后很有才华,就是被赖春水推荐进的长崎文士圈子,才改回父姓叫赵陶斋的。想必赖山阳也是名大儒,我到是应该向他讨教才是,他没说如何磋商?”

  
袖笑从和服衣袖中取出一沓软软的纸笺:“他说请你给这作个批注,还说以后写下长篇也要请你或托人赐序做跋。这里还有他的女弟子江马细香的诗,也请你批评呢。”

  
江芸阁接过纸笺,看到最上面两张是赖山阳写得是袖笑朝思暮想自己,一阵感动道:“袖笑,我也一直想念你呀。”

  
再往下看是两首汉诗:

  
入港西洋贾客船,谯楼信炮数声传。

  
两藩戍卒森旌戟,万炬如星夜不眠。

  
扇洲楼下璗浆迟,碧栏红灯闪玉巵。

  
试倚船窗呼姐妹,认他夜宴侍胡儿。

  
“好——”看得出这是赖山阳到长崎的新作,江芸阁禁不住扬手在空中做了个提笔挥毫的动作。

  
阿茶赶快打开书桌上的砚台盒要研墨,袖笑忙接过来说:“到日本,这活儿还是我来吧。”

  
“先不要研墨。最好约朱柳桥过来一下,奇文共欣赏啊,完了再批注。看他这几篇汉诗造诣,今后的长篇怕是不敢说‘赐序做跋’的,还是让我和朱柳桥兄帮他找高人的好。” 江芸阁放下手:“阿茶,去后面楼问问下面人,看看他们朱船主起床没有,帮我约他过来一下。对了,你和花一起去,约完了朱船主,你们俩逛逛这大院子吧。”

  
阿茶去后面楼请到朱船主后,大胆地领着花去逛大院子了。花是第一次进唐人大院,他也是第一次,而且是第一次来日本,昨天是从前院进来的,那就从后头逛起吧。他们住的楼和朱柳桥船主住的楼、林德建船主住的楼是并排着的,共同面对一条甬路,他们从那路往南走。这时太阳生的老高,他们看到路上有好多唐人和遊女在散步,他们很懂事地向他们鞠躬问候,引来中日两语的“嘿,这俩小孩儿挺般配的呀,金童玉女一对!”这路两边的楼台上有人唐人和遊女在吹拉弹唱,他们不时抬头向他们张望。

  
这些在路上溜达和在楼台上吹拉弹唱的“华男和女”景致,正如章首访问过唐人大院的日人带屋久範所写的《唐馆试笔》:

  
日暖天晴馆舍春,东风拂槛物光新。

  
太平同醉屠苏酒,万国衣冠万国人。

  
阿茶目前还没读到那些诗,他带着花继续向前走,走不远,看到一个葫芦型的水池,叫做“瓢覃池”。水池后面有座小庙,是观音堂,观音菩萨花是认识的,见了就拜。

  
观音堂后面长着一片树,那片树顶上了唐人大院南墙,他们就往西拐去。这是唐人大院最后面一条路,比较清静,树多些,几棵梅树上开着白花红花,几棵松树青青郁郁,还有一丛翠竹……那里悠闲地走几只鸡、几只羊、几只猪……再就看到一间浴室,有人拿着木盆手巾走进走出。他们已经来到唐人大院的西南角,这角上又有一座小庙,阿茶认识庙门前飘扬的旗帜上写着“天上圣母”四字,高兴地对花说:“这里也有座天后堂呢,进去看看。”

  
花哪里听的懂他的话,阿茶便拉上她的手,高高兴兴一起进了天后堂。天后堂里供着妈祖和天女,供案上焚香袅袅,早有两位戴红顶帽子穿黑皮袍的人在案前行礼祈拜,阿茶也学大人样子恭恭敬敬叩拜,嘴中还念念有词。

  
花只看着塑像新鲜美丽,但她不知道那是谁,没敢拜。阿茶拜过后告诉她:“娘娘,妈祖娘娘。”

  
“娘娘,妈祖娘娘。”花拜了,记下了马祖娘娘的名字,但她看到妈祖身旁还有一个小小的庙,里边供着个红脸长须绿袍大汉,吓了一跳。

  
“不要害怕,他是关公,最仗义了,我将来就要做他那样的人。他还是财神爷哪,要拜的。”阿茶哄花。

  
花哪里听的懂!

  
“关公。”阿茶高声叫。

  
“关公。”花也高声叫。

  
“好汉。”阿茶高声赞。

  
“好汉。”花也高声赞。

  
“拜!”阿茶鞠躬。

  
“拜!”花也鞠躬。

  
拜完了关公,两人对面一笑,哈哈哈。这是花几年来第一次开心笑。

  
从妈祖堂出来,路就朝北了,见到一丛翠竹,一池清水,有几个大老爷们儿用桶从池中吊上水来洗着衣衫。花看的挺新鲜,长那么大,她还没见过男人洗衣衫的。

  
挨着水池,一拨儿人当街摆上小桌儿“楚河汉界”地下象棋、黑子白子地下围棋。花往围棋桌上看了一会儿,向阿茶点点头表示她知道,往象棋桌上看了一会儿,向阿茶摇摇头表示看不懂。阿茶拍胸脯说:“我会的,以后我教你。”

  
这条路贴着院墙松散地排列着几栋小一点的楼和小院,可以看到小楼中有人临窗读书,有的人在欣赏着窗外的松树和正绽开的这样花那样花。路靠院里一边,他们看到两个用竹子搭起的小棚,一个是卖烧酒的小铺儿,一个是卖香饼的小铺儿。

  
“嘿,还有做小买卖的!”阿茶叫起来。

  
“来两香饼吃吧,香得很哪。”正烙香饼的人向他们打招呼。

  
花很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烙饼摊的香饼。

  
阿茶摸摸身上,摊开双手摇摇头,冲烙饼的大叔说:“我没钱的。”

  
花拍拍肚子摇摇头,表示她刚吃过饭,不饿的,只是看香饼怎么烙出来的。

  
“嘿,这两小孩儿有意思。看吧看吧,看饼不要钱。”

  
他们出门往南走时有些上坡,现在从妈祖堂往北走就是顺坡了,下了几层台阶,就是昨天阿茶从长尾门进来时看到的一快挺宽绰的广场和一个庙了。

  
那庙叫土神堂,堂前有一长形水池,上面架座小石桥,堂屋檐下悬“福德宫”三字。阿茶作日进大院已经看到过它的外墙,今日见早有人登上台阶去拜神,阿茶带着花也跟了进去。他们先在堂外看到有人在花一个瓶状的石塔中烧完纸钱,进到堂内看到那里供着一个慈眉善母的老头儿,他头顶上横挂“福德正神”四字,两旁竖有对联:

  
掌万民之福泽普霑吉庆 通天下之财源永锡丰盈

  
“这老爷爷是谁呀?”阿茶想拜拜那老头儿,又怕拜错神,便问刚拜完他的一个大人。

  
“噢,大院落成那年,有一位泉州客商住在此,一日夜做梦,梦中出来一个葛巾野服、垂着白眉毛的老人指着一棵老数对他说,我乃土公神也,住此古树下,你们要是祭祀我,则必有福。次日他在院中果然找到梦中老树,便告知众商一起跪拜树下磕头烧香,果然得到大福。后来他们根据泉州客商描述,在唐土造了这像带来,在古树这里造了房子供起来,就是此庙。说他是土公神、福德正神,你搞不清,就把他当成土地爷拜也不会有错的。”大人说。

  
原来是这样,阿茶也带着花跟进去的人们一样拜了福德正神。

  
土神堂门外立着两根旗杆,上挂旗帜,一书“愍德”,一书“配天”。“愍德”旗下又有香饼摊儿、烧酒摊儿,“配天”旗下有一群人坐在羊毛毡上赌钱,玩的是掷色子,喝酒划拳:

  
“李白一斗诗百篇!”

  
“张旭三杯草圣传!”

  
“四喜红”

  
“梅花五”

  
“快快快”

  
“没有”

  
“元宝”

  
参加划拳的有好几位穿的花花绿绿的遊女,她们懂得这种“様拳”“猜拳”“豁拳”“拇戰”,她们在唐人大院中学会了它,还将它流传普及市里日本人宴会中去,发声也用的中国音。

  
还有一群人坐在红羊毛毯上对诗、奏乐、唱歌跳舞。

  
一个遊女像唱歌似念诗曰:“君是妾心坎,君何不爱奴,妾今回去后,君又别楼呼。”

  
一个船员摇摇晃晃接下句:“娘口甜如蜜,心刀多瞒吾,欲归今便去,莫管别楼呼。”

  
这一对诗,前一首叫 “唐馆和语妓戏华客” 后一首叫“华客答和”。丸山遊女进入唐人大院有几日一换的规矩,有的唐人船员想换新鲜,更多的下级船员没有经济能力长期给一个遊女续约又续约,只能有一夜风情,便有了逢场作戏出现,有了这种调侃式的歪诗出现。

  
阿茶和花站到这块红羊毛毯旁看热闹时,赶上了奏乐唱歌跳舞。月琴,胡琴,洋琴,月鼓、拍板、琵琶,一群唐人弹拨敲打着中国民族乐器,一个个遊女站到红羊毛毯中央来唱歌跳舞。阿茶看看到拉胡琴的是他们船上的伙长阿强叔,花看到跳舞的人里有管着她的“谴手”初紫,忙将身子藏在了阿茶身后。

  
此时阿强的二胡新起了一个小曲的过门,一个遊女站到了红羊毛毯中央,一边扭着腰身一边唱:

  
“カンカンイ,スウヌテキュレンカン,キュヤキュレンカン,サンシュナライ,キヤイプキヤイ,ナハタルカ,カプダンリョウ,エエユウ,エユウ……”。

  
歌词写成日语片假名,但她那是唱的中国词儿,只要简单懂五十音图,你就能拼出那是:

  
看看兮,送奴的九连环,

  
九呀九连环,双手拿来,解不开,

  
拿把刀儿割,割不断了,

  
哎哎哟,哎哟……

  
这是当时在中国流行的一首小曲《九连环》,正确地说它是《小九连环》,但它在日本就叫成了《九连环》。

  
又一位遊女上场扭身而舞,阿强的二胡又拉了回过门,这位遊女将《九连环》唱得更纯粹,将“看看兮”唱成“看看哪” “哎哎哟哎哟”唱成了“咿得儿呀得儿哟”。

  
二遍曲未终,“谴手”初紫扭着腰出场,曲奏三遍,她唱的就邪性了:

  
看看哪,九连锁,

  
九哇九连锁,

  
双手拿来裁缝二官桑,

  
逸品逸品!

  
你的球啊老大个儿,

  
我的皮好好。

  
初紫边唱边舞还边将和服撩起一角做了个滑稽动作,把阿强和拉琴敲鼓的唐人们的身子逗得东倒西歪……

  
这支带“看看哪”的《九连环》开始传唱在唐人大院,又通过丸山遊女传唱于长崎市井,变成了边唱边舞的日本民舞“看看踊”红羊毛毯上的几位遊女跳的就是“看看踊”,它传到江户,变成了“カンカン踊り”。

  
“哈哈,到底是老杉板,扭得妖哇,唱的邪火呀。”阿强笑仰倒了身子,但他侧身看到了阿茶,想起叫:“你个小厮怎么没好好伺候江船主,跑这儿瞎逛来了。”

  
“老爷现在批改文章,他放我们出来看看大院子的。阿强叔,你的二胡拉的真好!”

  
阿茶一接话,露出身后的花,被初紫发现,她收起跳舞唱歌的放荡,摆出“谴手”的面孔说:“花,你怎么不好好在袖笑身边呆着,小心回去我收拾你。”

  
花站直了身子不敢回话,阿茶回了:“阿姨,是江船主和袖笑娘娘叫我带她逛逛大院的。”

  
初紫想起是那小小子拉住她的手带他去找的阿强,转白脸为红脸:“噢,是船主发的话,那你们就逛吧。对了,中国话我懂的不少了,你刚才叫我‘阿姨’可第一次听说,是什么意思?是说我老了?”

  
“你哪老啊,刚初发紫色,还一朵花哪。阿姨是妈妈的妹妹,我们那里小孩子对年轻女人都这么叫的,是敬称。”阿强抢着替阿茶答话。

  
“那他管你叫什么呢?”初紫听到“年轻”两字开心了,但还有点不放心。

  
“问我干什么,你问他,他叫阿茶。”

  
“阿茶,告诉阿姨你管阿强叫什么?”

  
阿茶回说;“我管他叫阿强叔,爷叔。”

  
“爷叔?”

  
“爷叔就是爸爸的弟弟,爷叔也是阿姨的狗主人。”阿强解释。

  
老水手阿强这“狗主人”是用日语说的“御主人”,即丈夫之意,一张红羊毛毯上的男男女女华人日人全都听的懂,全都哈哈大笑起来。初紫也明白了,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阿强的鼻子上装怒发嗲:“死啦死啦的老东西!”

  
阿强见阿茶也看到初紫戳他鼻子,想起了尊严说:“看什么看,还不带小舢板逛大院去!”

  
“他不叫小舢板,叫花。”

  
“喔,叫花好,去吧,这里是大人玩的地方。”

  
广场一边有个小库房,有人在那里整理着船上和在大院中生活用的工具物什。广场中央有人支起两付木架子,配上绞盘,在制作粗粗的船用缆绳。广场前就是二门——长尾门了,门外是大院的外院。昨天进出时阿茶都用扁担着江船主的竹提篮和文房四宝琴笛之类,连头都不敢歪地直进直出,没看到外院情景,阿茶便带花去了长尾门。

  
“站住!”把门的挎刀的“探番”拦住了他们:“干什么去,有批条吗?”

  
不许出去?阿茶哪里有批条啊,他们只得在里院转了,走几步,见没转到的西北犄角还有间小庙似的房子,想这大院四个犄角有三个小庙哩,进去看看。一进去不要紧,看到里面阴森森的,没佛爷娘娘,老大几排供桌上摆着几十个死人牌位,墙角里还有口大棺材,把他们吓坏了,掉头就跑了出来。

  
江芸阁船中厨工阿喜爹正往长尾门走去,被阿茶撞了个正着:“这么慌慌张张,这是上哪去啦?撞你爷爷!”

  
“阿喜爷爷,我们想出二门看看,把门的说没许可不许出去,就上那儿去了,结果看到里面一堆死人牌位和棺材,吓了我一跳,对不住撞上你老人家了。”

  
“还以为你看见鬼了呢,那有什么害怕的,你一个男子汉这么惊慌,让这小姑娘怎么办。你回头看看那房门上写着什么?”

  
阿茶听阿喜爹管他叫男子汉,不由得挺了挺腰回头看,看到他刚跑出来的“小庙”门上书有“牌位堂”三字。

  
“那里面供的是历年死在这里和来航途中的我们唐船上人的牌位,以后会送他们回家的,不用怕。你说你想出二门看看?那里比大门松些,但出去也得有点理由的。正好,我有许可去采买东西,你这男子汉帮我背两捆柴禾回来吧。”

  
长尾门上的“探番”摸了摸阿喜爹和阿茶身上,放他们出去了,但他们指着花说:“你这花花绿绿的样子也扛柴禾吗?解开腰带来!”

  
“探番”的声音很大,惊动了坐门外右边边拐角旮旯里的“番所”里喝茶的门官,他跑过来看是个小姑娘,问:“你叫什么,你不是一个人进去的吧,跟谁来的,伺候谁呀?”

  
“我叫花,跟袖笑进来的,伺候江船主。”

  
“噢,袖笑啊!”门官对“番检”下令说:“这小不点儿就不用搜身了,回来也是。”

  
门官又对花说:“再进去时身上可不许带别的东西哦,你穿这身衣裳怎么扛柴禾?但既以此为理由,回来时手中拿两根吧。”

  
出长尾门右边,除了那门官蹲的“番所”外还有一口水井,水井旁是个“改所”,“改所”旁贴内院墙有一溜铺子,卖衣帽、杂货漆器……铺子对面贴外院墙有一溜地摊,那里有日本人在卖青菜罗卜、豆腐咸菜、鲜鱼、柴火……

  
阿喜爹是来采买蔬菜豆腐鲜鱼的,他一门心思在挑选和讨价还价上。正这时从更右边传来一个声音“喂——”阿茶听得是跟他差不多粗细的一个声音,不由得扭头望去,看到一栋用木头栅栏围起的房子,围栏里边坐着一个大人站着一个小人。

  
“喂——,叫的就是你!”

  
阿茶和花跑那边去了,看到那木头栅栏的门是锁着的,里边站小人的是个跟他差不多的小厮,那小厮跳着脚对他说:“昨天是你来传话,是我给你抱下来我们林船主的月琴的哪。”

  
阿茶记起了去林德建船主那里取月琴的事:“对呀,你叫阿兴,怎么在这里面玩?”

  
“哪是玩,是被关着哪。你们怎么出来的呀?”

  
“我们?买柴禾,有许可。”

  
“哎,我是没许可趁把门的没注意溜出来的,刚出来两三步就给逮住关这里了。半天也没看到我们船上的人,麻烦你回去带个话,叫船主来接我回去吧,再待会儿我可要饿死了!”

  
“那人也是溜出来的?”

  
“他比我厉害,是溜出大门去了,让街上巡逻的看出是唐人,给逮回来的。没看见他脸上有血,是挨打了。得关好几天哪。是他告诉我像我这样的有船主来说说情就可以放的,快去吧。”

  
“好的,我这就回去报信。”

  
阿喜爹挎着的两只篮子已装满了东西,对转悠回来的阿茶和花,说:“走把,那摊上的柴禾看着干,你去扛上两捆。”

  
“给我钱。”

  
“不用钱的,给他钱他也不敢收的。他会递你张纸,你上改所拿笔写上我们船名字就行了。他会上官府去领钱,我这菜也是这样子,最后都从我们船货款中扣的。”

  
阿茶去“买”了两捆柴禾,从里边抽出两根,用一跟叉起两捆柴禾挑起来,另一根交给花拿着,跟在阿喜爹身后迈回了长尾门。

  
“碧琳瑯”里,不见了朱柳桥,却见总管在向船主沈绮泉和江芸阁报告船行大海时和停泊后后检查出的破损和老旧的地方需要修理修整,计算需要多少木材和其它材料。准备写报告给长崎奉行所,申请购买木材拟定修船日期。

  
“不好了!”阿茶跑上楼,进屋报告。

  
“嘿,行船也好,住下也好,可是忌讳这‘不好’二字的,别急,有话慢慢说,怎么了?”江芸阁问。

  
“老爷,对不起,是我太冒失了。”阿茶摸摸脑袋说“我要报告的是昨天弹月琴唱歌的那个林船主家的小厮,跑出二门让人逮住关笼子里啦,他让我带信叫船主去保他哪。”

  
“你怎么知道的,莫不是也逛到外院了?”江芸阁问。

  
“嗯,是帮阿喜爹扛了两捆柴禾进来,他有出二门的许可证。”

  
“哦,那你把林船主请来,我亲口告诉他的好,你直接报告,林船主会骂他的,去吧。”

  
阿茶又下楼去了。

  


  

 回复[5]: 龙爷!我觉得还是分章发表好! 小林 (2008-04-01 09:34:31)  
 
  可以慢慢地欣赏。

  
不敢给您配图了!

 回复[6]: (6) 龍昇 (2008-04-01 09:24:03)  
 
  (六)

  
鲤鱼风紧泊来初,唐馆豪商比屋居。

  
棉雪糖霜争购外,人人喜问上清书。

  
——黄遵宪《崎阳杂咏》

  
货物卸下第三日,唐人大院里各船主、财副、总管、船中客们在翻译官唐通事的陪同下又来到新地蔵。新地蔵里早有官衙长崎奉公所和商会长崎会所的官员、叫做“利目”的专门家、文书、会计和众多搬运工在等候着。这天,两拨人汇在一起,要将各船卸在那里的货物分门别类、鉴定成色,做出账册,这叫做“精荷役”。

  
江芸阁带着阿茶来了。因为新地蔵就在唐人大院对门,几步路上都有番兵看管,不怕跑掉一两个人,再者阿茶拎着的涂漆小竹笼,内装算盘纸笔,正像书童跟在主人身边,便无人注意。新地蔵空场上支了数台大秤,摆着许多张桌子。仓库中的唐货被搬出来一一过秤,抽样开包确认,再被长崎会所的文书会计登记在册。沈绮泉和江芸阁手中有来货帐目,就是心中也有数目,江芸阁便让阿茶将竹笼摆在日本官员桌子旁说:“今天由你来拨弄算盘记个帐吧,看看能与他们登记的一致否?”

  
阿茶读过私塾,算盘也能拨弄的劈哩啪啦,可这当着日本人面听着听不懂的日本话报帐来打算盘是头一遭,但他知道这是老爷在培养他学生意经,便认真地听从道:“是,货色和数量我能记,只是他们报的那斤两名词老爷得给我提醒一下啊。”

  
白丝二千三百斤——

  
大花绸一千匹——

  
…………

  
白砂糖一万二千斤——

  
冰砂糖一万三千斤——

  
山羊皮一千三百张——

  
…………

  
古画七箱——

  
书籍二十五箱——

  
…………

  
日本的过秤员工高声地唱着货名货量,日本文书会计将它们登记在册,阿茶也将它们记在纸上。经过一阵算盘拨笼,最后日本官员和沈绮泉江芸阁交涉一番,双方都在日本文书会计造的册上画押签字,那些货又被搬入仓库封起。

  
画押签字后,江芸阁要过阿茶记的账,看过一遍后对沈绮泉笑笑道:“这小厮记得滴水不漏,和他们登记的不差分厘,可教也。”

  
阿茶说:“老爷,刚才我拿眼睛扫过最后画押签字的那本帐,看到日本文书会计记的帐上的生丝是二千斤,白砂糖是一万斤,都少了另头三百斤和二千斤,这另头也不少啊。是我记错了,还是他们的算盘有问题?”

  
“算盘怎么有问题?”

  
“我们的算盘上二下五,七个珠子。他们的算盘有的和咱们一样,有个上面只有一个珠子,一共六个。是不是因为少那一颗珠子就把我们那三百斤生丝、二千斤白糖给拨弄没了?”

  
“哈哈,你眼真尖,看到日本算盘少一颗珠子。我还见过露西亚的算盘不分上下格,一串十颗珠子哪。几颗珠子没关系,拨弄出的数字是一样的。”

  
“那三百斤和二千斤哪去了?”

  
“待回大院我慢慢跟你说吧。”

  
知道今天江芸阁辛苦,袖笑亲自下厨做了些日本菜,吃过饭泡上茶,江芸阁说起在新地蔵检货事:“袖笑,阿茶发现日本算盘比我们带来的算盘少了一颗珠子,过两天你出去一回,找个日本算盘来,教教他打法好不好。”

  
“好的呀。阿茶,我教你,顺便让花也学学,说不准将来会有用的。”

  
“阿茶,你想明白何以少了三百斤生丝二千斤糖的事了吗?”

  
“还没想明白,大概是我没听懂他们最后和老爷交涉的拿番话的原因吧。另外,我现在回忆起别的东西他们除了过数还详细检查了成色,唯独字画书籍只简单过目就算了结哪?”

  
江芸阁喝下一大口茶,长谈起来:“叹你父亲过世早,只给你带过日本小玩艺,却没来得及给你讲这海外生意之艰辛及诀窍,让我从头说起吧。我们唐土与日本做生意已有千年历史,只从大明说起吧。明朝除几位皇帝在位时期外,大多采取锁国政策,尽管有过三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交流南洋、印度、波斯湾、阿非利加,但它还是只准外国进贡,回以数倍颁赐,而不准民间交易,结果就有许多民间商船武装起来来到日本做生意,至明末这海上贸易基本都掌握在郑芝龙郑成功家族手中。大清初,顺治帝颁布了‘寸板不许下海,片帆不许入口’的‘禁海令’。顺治帝崩,康熙十岁登基,那年清廷宣布了‘迁界令’,令从山东到广东的沿海居民内迁五十里。下那些禁海令、迁界令的目的是要困毙郑成功在海上的抗清复明武装力量。那可苦了中国沿海居民和海商。来日经商的商人们。那之前,来日本的唐船很多,那之后每年来长崎的唐船减少到二十艘左右,绝大部分是郑成功掌握的‘东明船’和从南洋来的唐商船。

  
郑成功收复台湾,赶走了盘据在那里的荷兰人,继续与清廷对抗,传之其子郑经再转至其孙郑克埉,最后郑克埉投降清庭,方使乾隆皇帝完成了统一大业。乾隆皇帝没有杀投降了的郑克埉,他将他招至北京亲自询问,说自你祖父开始,你家三代与大清对抗,你们何以能在那蛮煙瘴雨的台湾坚持三十载?郑克峡答台湾缺米时,可以去暹罗、柬埔寨去买,那里的米远比大陆便宜。购米用的银子产自台湾东南山谷,但出产量不多,不足以筹划对抗大清的资金。我们是利用祖父的血缘关系,与日本做贸易,取得了巨额利润。台湾特产砂糖、鹿皮、麝香可在日本卖得高价。所以,自我爷爷辈开始,台湾的大米不是在稻田中,而是在甘蔗田里种出来的。

  
康熙皇帝笑了,他看到了海外贸易之利,于康熙二十三年解除‘迁界令’,发布了‘展海令’。从‘迁界令’变‘展海令’可不得了,令来长崎的唐船逐年大增,当年来唐船二十艘,次年八十余艘,第三年就过百艘,第五年近二百艘,那年乘船来长崎做买卖的唐人有九千余人呢。想想当时长崎人口只有六万,其中包括住在街中的唐人就有一万,再加上来做买卖之唐人近万,再加上西洋人,这一百三十年前长崎就是个万国大都市了。”

  
“老爷知道的这么多,记的这么清楚!”阿茶听得两眼发直。

  
“也是多年跑船一点点记下来的,你记下来,但郑成功反清复明那一段不要对人提起,心里知道即可。唐土变化如此,日本呢?日本对海外生意有过许许多多法令制度,比如勘合船贸易、丝割符制、奉书船制度、锁国令、立相对贸易制度、市法商法等等,你可以后慢慢学习,却说这丝割符制,它曾被废止过,又在那唐船剧增的年代又恢复起来,使用至今,并新立了定高制”。

  
“什么叫丝割符制和定高制?”

  
“生丝历来是日本最大的进口商品。符,牌、证也。丝割符制最早是由幕府将军专门任命的‘丝割符年寄’与葡萄牙人交涉生丝的价格的一种制度。交涉其间从全国聚来的商人不得进入长崎,生丝以外的商品交易也要在生丝价格定好之后方可进行。幕府优先购买好优质价廉的生丝,它叫做将军丝或公方丝。之后方准堺、京都、长崎三地有丝割符的豪商购买。日本幕府推出丝割符制度其目的是对长崎贸易管理强化、将军优先购买、控制国内商人高价倒买倒卖给官府。这种制度面对许多国商船,但因葡萄牙等国人边做买卖边广布天主教,被将军下令赶跑了,现在面对此制度的就是大清和荷兰两家了。定高制呢?清廷颁布‘展海令’,唐船唐货忽忽地来,日本的银子哗哗地往外流,他们顶不住了,为防自己金银流失,就限定了交易额度,即唐船一年交易额六千贯银子,与荷兰船交易则付金子五万两,相当于银三千贯。这些银子会分摊给有信牌船,他们当照额运货,超过额度的货物则须带回,这就叫做定高制。即使这样日本的银子也不够了,所以付给唐船的银子改成了铜。你不是看到船刚到时我交给他们看过‘配铜证文’吗,那证文上写着的是我们这条船可卖合多少铜价的货的。铜也不够了,就加一些——海参、鲍鱼、鱼翅支付,他们管这些东西叫做。‘俵物’。现在你能想出为什么他们记下我们船的货中为什么少了三百斤生丝和二千斤糖了吗?”

  
“老爷,是不是我们船上的货超出了配铜证文规定的额度,所以扣除了那三百斤生丝二千斤糖,要我们带回去?”

  
“正是。”

  
“大老远运来还得运回去,太可惜了。那老爷怎么不让他们扣下些别的东西?”

  
“扣生丝和糖是我和沈船主与日本人商量的,因为那些都是我们两人的货,其它货中有没来长崎的货主委托我们贩卖的,我们宁可少卖点自己的货而要确保委托的货全部卖尽,此乃信用信誉之事。另外这里还有个诀窍,我们货有中药材,重量很轻但价格昂贵,很受日本人欢迎。货中有炼制金银制品和做弹药必须用的铅,有绘制陶瓷器的染料,有做刀鞘和铠甲用的鹿皮、鲨鱼皮等,不怕卖不出去。货中最多的是生丝绸缎布匹和糖。早年间日本购买最大宗的商品是陶瓷、生丝和糖,自打有个叫丰臣秀吉的人征朝鲜,从那里掠来很多制陶瓷技工,发展了日本自己的陶瓷生产后,生丝、白砂糖买卖便成了第一、第二位。 曾占领台湾的荷兰人加入了对日生丝买卖,但那时的郑芝龙、郑成功一族,以平户为基地,直接将生丝卖到长崎,使得荷兰通过台湾运来的生丝交易始终不佳。葡萄牙人曾是对日做生丝生意的最大客商,随锁国令的颁布,他们被赶出日本,做生丝贸易的只剩中国和荷兰两家客商了。但唐船的生丝是荷兰船的数倍甚至十几倍,被郑成功从台湾赶回雅加达为据点的荷兰船每年来长崎一次,是春天的三、四月。唐船一年里春季、夏季、秋季共来三次。日本生丝一年的价格是按春天里荷兰船、唐船同时来时定行情的,于是春季里来的唐船只载少量生丝,以将卖价抬高,夏季秋季再大批运来,这样生丝生意主动权就掌握在唐人手中,至今亦如此。我们这回可算春船,荷兰船也不日即到,因此扣下些生丝只会抬高整年价格,这次少卖一些并不吃亏。白糖嘛,是紧俏货,你慢慢看,不会砸在手中的。”

  
“那他们对字画书籍怎么检查的不那么严,只登记了箱数就搬回仓库去了呢?”

  
“其实正是对哪些东西最严格。你看到验货时站着的那些专门家吗,他们叫‘目利”,‘利目’不必翻译,可知是尖锐锋利的眼睛、目光,是鉴定师,他们判断货物成色、价格,这里有那些人中有‘丝目利’、‘唐物目利’、 ‘盐硝目利’、‘药物目利’、 ‘鹿皮目利’、‘书物目利’‘唐绘目利’……其它目利皆可当场判断,而这检查字画尤其检查书籍的都是精通汉文的,但他们光看书名目录是不够的,他们得一页页翻一句句读,才能发现有违禁的西方天主教的西方天文地理诸般学说的书或在禁的清国图书否,那得用好几天时间哪,下面几天有他们忙的,等他们检查完了,方可正式开始交易。”

  
“哦,是这样,小的记住了。”

  
“好了,先跟你说这些。你看花在旁边瞪大眼睛也没听懂一句,还是你们先一起玩玩,互相学学语言好。袖笑,拿琴来,我们和上一曲解解乏吧。”

  
“碧琳琅”中响起《高山流水》之曲,阿福在大院里互学语言,“笛子”——“福也”、“筝”——“叩头”……

  
数日后的一天,江芸阁很早起床,穿起锦缎团花软袍,戴上红顶礼帽,又佩上金丝眼睛,将自己装饰得文质彬彬,袖笑还拿起拂尘轻轻地将他身上拍打得一尘不染。

  
吃过早茶,江芸阁站起身他对阿茶和花说:“今天要举行‘王取货’和招标会,我要出大院去奉行所和长崎会所,很晚才能回来。你们要好好照顾袖笑娘娘,有时间也要互相学学日语唐语。”

  
“谢谢江郎关心,我会教给他们的。到是你最辛苦,一定要当心自己身体。”袖笑搀扶着江芸阁说:“放心去吧,我们送你到长尾门。”

  
长尾门外聚齐了沈绮泉、朱柳桥、林德建和许多南京船、宁波船、福州船、广东船、东京船的船主、财副们,大家相互作揖寒暄后,走出了唐人大院。

  
长崎奉行所被唐人们称做“王府”,宽敞的大厅的榻榻米上堆满了生丝、棉花棉线、绫罗绸缎、花布素布、药材杂货、燃料涂料、白砂糖、黑砂糖、冰砂糖、书籍字画……这仅仅是唐船运来的商品的一小部分样品精品。

  
奉行高高在上坐着,一旁坐着大小官员和众多“目利”。

  
奉行望着那堆样品精品,早已眼花缭乱,他道过欢迎词后便将手一指说要这个!要那个!那个也要的!还有那个我喜欢……

  
他那是为江户幕府将军在采购东西,唐人们叫“王取货”。虽然他那么随便一指,却是早有“目利”鉴定过品质、有下官勾下了品种和数量的。

  
这个一,那个二,他心中有数地给各种商品拟定了基本收购价格。

  
那个收购价格多少有点苛刻,但船主和财副们必须得接受那个价格。奉行甚至“目利”们也并不知货物进价的低廉,唐商们还是大大有利可图的,而且下一步和日本商人面对面的买卖还有招商认标一说,而且还有……

  
现在更多的样品转置幕府设置有垄断色彩的专事交易事务的长崎会所,唐船船主和财副们可以会同长崎会所的官人和有购买货物权的商人们看货议价了,这叫做“荷见”。那些商人叫“五所本商”,他们中间有日本人也有长崎华人。他们谈妥的则做成帐价,谈不拢的则由唐船带回。由于有竞争,各类商品的价格会比奉行拟定的基本收购价格略高。做好帐价的货物再由“五所本商”竞标认够数量,他们会在数日后将中标的货物从新地蔵仓库提走,货款则由长崎会所收上后统一用铸成细长棒型的铜来支付……

  
众船主和财副们回到唐人大院,袖笑笑脸迎接江芸阁:“看江郎面带笑容,想必是这会生意做的顺利。”

  
“哈,因为每天能见到你,我哪天不时笑容满面的。今天到是笑多了些,是因为生意确实顺利。”

  
阿茶端上茶来问:“老爷,我不能跟你去看,能跟我说说怎么个顺利法吗?”

  
“不问我也会告诉你的,是这样,我们船其它货都被认购走了,大宗买卖的生丝由于各船带的都少,价格就被抬上去了,这价格是一年的,那么我们夏船和秋船就可以多带生丝了。另外奉行所和商会说今年日本需要生丝量需求大,把那‘丝割符’的额度抬高了些,要各船从因超过‘定高’押在仓库中要带回的生丝再拿出些来,你记得我们被扣了三百斤生丝吧,又全复活被认购了。”

  
“太好了。那二千斤白糖也复活了吗?”

  
“没有。这你就别问了,走着瞧吧。”

  
“江郎,知道你今天辛苦,我原本想上厨房给你单做点好吃的,可阿喜爹说要等你回来再说,没让我做,实在对不起了。”

  
“哦,那是我和沈船主出门时交代了的。今天各船生意都挺顺利,朱柳桥船主张罗众船主财副和管事的去他那里聚聚庆祝一下,我们呆一会儿去那里吃饭。”

  
“水手们哪?”

  
“袖笑心眼真好,放心吧,我和沈船主上楼时已吩咐下去,今天全船人都加菜加酒。阿茶,你先过朱船主那里去帮忙打打杂吧。”

  
阿茶下楼时碰上了伙长阿强叔和“谴手”初紫正手拉手亲热着,初紫放开手问阿福:“这不是阿茶吗,江船主和袖笑还有花都挺好吗?”

  
“初紫阿姨,好多天不见,你好,他们都挺好的,你不上楼看看他们去?”

  
“挺好的就行,不上去了,我还有正经事办哪。”

  
“哈哈哈,是有正经事。阿茶,今天船主们买卖做的顺,我们也沾光能得些奖励钱,丸山花楼耳朵尖哪,老杉板带又着姑娘们犒劳我们来了。”

  
“阿强叔,她不是老杉板,是初紫阿姨。”

  
“看看阿茶多懂事,就你坏,看我拧死你个老家伙!”阿强的耳朵被初紫拧了个麻花状,但他不喊疼,而是搂着她去了房间。

  
朱柳桥是江芸阁的老朋友,老文友,他多在一艘唐船上担任财副,但偶有担任船主时,故人习惯称其朱船主,是夜,朱船主客厅里热闹非凡。

  


  


  

 回复[7]: (7) 龍昇 (2008-04-01 09:25:45)  
 
  (七)

  
东风日日涨香埃,梅已飘残杏正开。

  
百丈游丝春一簇,琼山山顶斗鸢来。

  
——梁川星岩长崎风俗诗

  
三月艳阳天,江芸阁和袖笑对坐在书桌两边,细心检查过赖山阳委托袖笑交江芸阁批注的诗稿和江芸阁写回给赖山阳的书简,装进了一个大纸袋子里。最后又拿起一笺纸上的小诗看:

  
能诗能画総文章,有女清贞号细香。

  
京洛风华游艺学,此生不喜作鸳鸯。

  
一个多月来,江芸阁反复看过赖山阳托交的江马细香的诗稿,又从袖笑口中和见到的唐通事、长崎文人口中知道了赖山阳有许多女弟子,知道了他和他的女弟子一些情况。想着那些,他对袖笑说:“哈哈,这赖山阳好比我们唐山的袁枚,袁枚也有许多女弟子的。看这江马细香可是赖山阳的得意弟子,诗情人情具佳,把我写给她的诗也装进去吧。”

  
“我就是你的女弟子,你也得好好教给我啊。”袖笑笑嘻嘻地将那诗笺也装进了大纸袋子。

  
前两天汉名叫刘梅泉的大通事遊龙梅泉来拜访过江芸阁,告诉他一两天会有人去京都,约好今天来取这些批注、书简,好给赖山阳捎去。

  
遊龙梅泉来了,他收起大纸袋子又聊了会儿天,临走时想起话说:“外面老有人跟我打听你的情况,你干脆给我写几个字,我挂在家中让他们看,省我嘴舌,也免我介绍错了。”

  
“好阿。”江芸阁找出一幅长条纸铺在桌上,笔一挥写下:

  
自传 赠遊龙梅泉

  
江芸阁,字大楣,号印亭又号玉壶生、二十二瑶台使者,家住唐山江南苏州府长州县阊门外,年甫四旬,五度来崎阳,江稼甫之弟。

  
“如何?”

  
“好极了。”遊龙梅泉一手拿着大纸袋子,一手拿着题字走了。

  
阿茶上楼来了,两手垂下地对着江芸阁说:“老爷,老爷,刚才我去后面水池洗衣服,猛抬头看到天上有几只风筝飞着哪,是墙外边人放的,原来日本人也放风筝!”

  
“噢,是踏青时节了。”江芸阁望望窗外自语:“想当年,写下《全唐诗逸》的江户大学者市河宽斋,作为长崎奉行的随同来馆看我,曾合他一诗道,一番春雨数畦间,崎水唐山处处栽。总是太平兴国景,踏青人自带香来。现在不正是踏青时节吗。那年七月,市河宽斋还把我请出馆外,登金毘罗山、风头山赏长崎美景,他曾说过要是踏青时节来,满山顶都是放风筝的。可惜我再没春天里登山机会,看看那放风筝的。还有——”

  
“还有,就是那回市河宽斋带着你来到丸山,让我认识了你。”袖笑挺幸福地接口说:“长崎人踏青不是寻花问柳看绿草、而是自放风筝始,啊,你说的对,外面的金比罗山、风头山山顶上以前总是站满了放风筝的人哪!因为有比赛放风筝的人打架,前两年长崎奉公下令禁止放风筝了,阿茶说院外面有放风筝的了,怕是又准许了吧?”

  
“袖笑娘娘,日本管风筝叫什么呀?”

  
“其它地方都念作‘它扣’,惟独长崎叫‘哈它’,写成汉字的风,去掉里边的虫,换上个巾字,就成了凧,说不是原有的汉字还是日本人造的汉字。”

  
阿茶、江芸阁、袖笑讲的都是中国话,站在旁边的花没听懂,但她听到袖笑说的“它扣”和“哈它”,就一拍小手,跟跳舞似地做起了放线收线放风筝的动作。

  
“老爷,我想做个风筝放放行吗?”阿茶请求道。

  
“也是,住这里的人难得出去,憋屈得很,每到此时总要做个风筝放放,应应时节,也出出厌气,我也想散散心哪。你去做吧,我给你画个画粘上,我们一起放去。你看到外面放的风筝是什么样子的?”

  
“大屁帘子多,也有两个是蝴蝶、蜻蜓。”

  
“好,那我就画张蝙蝠吧,让袖笑也跟着画,你照蝙蝠样子编,让花跟你去学学怎么编风筝。”

  
一个时辰,一只美丽的蝙蝠风筝做好了。主仆四人来到比较宽敞的土神堂前的空场上,先由江芸阁放线、阿茶举着风筝跑,江芸阁叫他放手后就使劲往后拽线绳,让风筝开始飘起在半空。拽线放线,拽线放线,风筝飞起老高。江芸阁放了不一会儿又换袖笑放,最后袖笑喊阿茶说:“让花和你一起拽着绳子,你们玩吧,我们看着就高兴了。”阿茶接过线车学着主人的样子将线绳拽一下又放出去一大截儿,让风筝飞得更高。待风筝纹丝不动地固定在一个位置时,他招呼花来一起拽着线绳玩儿。

  
高空的气流时有变化,蝙蝠的位置向高墙外移动了些,阿茶高兴地叫起来:“出去啦,出去啦,自由自在啦。”江芸阁和袖笑拍起手鼓励着阿茶和花,小广场上许多唐人和遊女也跟着拍手叫好……

  
此时,唐人大院墙外也升起了一只风筝,阿茶手中拽着线、头转向江芸阁报告:“老爷,那就是我方才说的那只蝴蝶!”

  
那蝴蝶一跃一跃地向蝙蝠飞来,阿茶和花也将蝙蝠拽得一跃一跃的,玩得非常开心。突然,那只蝴蝶贼眉鼠眼地急速向蝙蝠逼进了,袖笑想起长崎的风筝战来,慌忙叫起来:“不好,快跑,躲开它!”

  
阿茶和花两人一起使劲拽线绳,但是来不及了,拴蝙蝠和拴蝴蝶的两根线绳拧在一起并较上劲了。阿茶使劲但能感觉出墙外面那头的人也在使劲,那边的尽头更大。阿茶不服输,还在使劲,这下坏了,他同花一起,身子向后坐了个大屁股蹲——他们拽的线断了,蝙蝠一个倒栽葱从天上掉了下来,落到墙外去。

  
大院外有人发出“哈哈哈”笑声,大院内有人发出“哎呀呀”惜声。

  
“怎么回事?挺结实的呀。”阿茶爬起身,自言自语地检查自己的线绳。

  
袖笑接过线绳断头看了看,发现断头很整齐,便笑对阿茶说:“长崎的风筝,有的是自造的,有的是学的你们唐土做法,但它与日本其它地方有个不一样的玩法,是让风筝在空中打仗,一争胜负。玩法是让拴风筝下面那段线绳互相拉锯,最后绳断风筝倒栽葱坠落者为负,风筝依然飘扬者为胜。这种风筝战出自那边出岛大院荷兰人。荷兰人也挺寂寞的,他们就做了风筝放,让它带着他们憋闷的心飞出墙外,与墙外长崎人放的风筝比翼双飞交流感情。不知何日有两只风筝纠缠在一起,一只风筝的线绳偶然被切断,从此有了风筝战的游戏。后来在金比罗山、风头山山顶上盛行这种风筝战,甚至搞得放风筝的人们打得头破血流,长崎奉行才下的禁止令。阿茶,告诉你吧,外面用的绳子叫‘比德罗油麻’,‘油麻、是长崎话的苧麻,“比德罗”是葡萄牙语的玻璃,那拴蝴蝶的线绳上是涂了玻璃粉的,结实又锋利,就把咱们的线绳割断了,都怪我事先没考虑到。”

  
“噢,原来是蝴蝶把我们的蝙蝠俘虏去了!那我再做一只,看看能不能把那只蝴蝶也俘虏过来。反正有大墙挡着,互相打不起架来。”阿茶吃了败仗的阿茶到没泄气

  
“再做一只,玩嘛,解解闷。”围观的唐人支持阿茶。

  
“这么着,木匠那里不是熬着鳔胶吗?你砸块破碗片,把小碎碴儿粘线绳上。”有个水手给支招儿。

  
“还有,把风筝稍微搞重点儿,碗片渣子只粘风筝下一段即可。只是作战时须有策略,就是拿你这带碴的这段去割它的中段。”又一水手说起战法。

  
江芸阁觉得饱经风险干体力活儿水手们支的着儿有道理,来了情趣说:“对,阿茶,再编一只,有你这阿叔阿公的主意,我们准能赢回来。”

  
下午,又一只风筝做好,这回做的是鹰。阿茶和花刚将它放起,就见院墙外又升起了蝴蝶,后面还跟着一只蜻蜓。

  
“掌握分寸,让它升得比你高。”袖笑指挥着。

  
蝴蝶和蜻蜓先高高在上、耀武扬威,阿茶和花的鹰到显得缩头缩脑,半天才够上它们一半高度。

  
“好,让鹰飞出墙!”有水手喊了。

  
阿茶跑着将手中线绳收收放放,花虽手劲不大,却也凭感觉极力配合,将鹰往大院外放。蝴蝶的头也在往大院里钻,但显然高度在下降。

  
“急速接近!搭上它”江芸阁下令。

  
鹰的绳头部搭上了蝴蝶线绳腰间。

  
“手攥紧绳身子后退,咬死不让它跑!”好几个水手们叫起来。

  
有水手问:“感觉较上劲了吗?”

  
“吃上劲了,它想跑,袖笑娘娘,告诉花别撒手啊。”阿茶眼望着鹰答。

  
“现在不用太大劲了,使巧劲。拉锯!”给线绳粘碎碗碴儿的木匠喊。

  
阿茶拽着线绳一放一松,嘴里还唱起“扯锯拉锯”,花的一放一松则像是跳舞。“吃肉唱戏”嘴中念念有此的阿茶加快了拉锯的动作。蝴蝶的线断了,阿茶和花坐了个大屁股蹲儿,蝴蝶倒栽葱似地跌进唐人大院来,围看的唐人们哈哈笑起来。

  
“你还不能笑!”一名水手上来扶起坐在地下的阿茶,拽线绳说:“快起来倒线,没看到那只蜻蜓一边降低一边追来了吗?”

  
幸亏有胳膊粗的水手加力和调力,使鹰的粘了破碗碴儿那段线绳来得及搭在了蜻蜓线绳较往下的部位,最终令蜻蜓也栽进了唐人大院。

  
放风筝,风筝战。阿茶和花玩得很开心,也让江芸阁和袖笑开心,也让大院里的唐人们解了解闷。

  
回到“碧琳琅”,阿茶对袖笑说:“娘娘,这风筝线上粘的东西和今天的战法,求你可别传出去啊。”

  
“好,给你保密,让你屡战屡胜。”

  
“娘娘。”花也学会阿茶对袖笑的叫法:“阿茶哥不仅力气大,还会念咒呢,所以就割下了那两只风筝。”

  
“哦,他会念咒,怎么念的?”

  
“吃鸡拉鸡,吃鹿抢西。吃鸡拉鸡,吃鹿抢西。”

  
“这叫什么咒,我怎么没听说过?”江芸阁听着花的发音好笑。

  
“老爷,我念的不是咒,是唱的‘扯锯拉锯,吃肉唱戏。扯锯拉锯,吃肉唱戏’,是按拉大锯扯大锯的歌现编的两句,给自己加油的。”

  
“哦,是这样,你小子还真能编哪。”江芸阁又笑了一阵,想起来说:“花,他那是在唱儿歌哪。对了,袖笑,有个唐土北方儿歌挺不错的,让阿茶唱几遍,你给花翻译一下意思,叫花听听学学怎么样?”

  
袖笑拍手道:“太好了,阿茶,你唱唱。花,你学学。”

  
“那得手里拿个东西当锯,一边拉着一边唱。刚才就是拉着线绳才唱出来的。”

  
江芸阁出主意:“那好办,把你娘娘的筝放中间,你们俩站两边,抓着我的笛子拉。”

  
横好筝,阿茶和花拽着笛子两头拉锯了: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接闺女,请女婿,小外孙子也要去。”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接闺女,请女婿,小外孙子也要去。”

  
………

  
几回反复,花学会了,袖笑也笑:“哈哈,真有意思,我也学会了。”

  
看着花笑的天真活泼,袖笑不禁对江芸阁说:“好几年了,从来没见到花这么开心地笑过,都是这回进大院来、尤其能和阿茶一起玩耍的原因啊。”

  
江芸阁会心地笑了笑,但阿茶并未理解到那话中的深沉意思,便问道:“袖笑娘娘,花不是你的随身丫头吗,我看你待她挺好的,没来这里时怎么没开心笑过呢?”

  
“说说吧。”袖笑动了感情:“你们也处了些日子了,给你说说我们吧,你从头一次见面就叫我娘娘,到现在应该看出我的身份来,仍然叫我娘娘,我知道你们唐土只有女神仙、皇上的妻妾或高等人家妇女才能称‘娘娘’,我不是。但你这么叫我真的让我很高兴,说明你和你老爷一样看得起我。那么花呢,她不是我的丫环。我们都是丸山的遊女,就是你们说的青楼女子,人家封我为太夫,而花呢,她现在是‘秃’,是在学习的,但归根结底是要走我这条道路的——”

  
花虽还不懂唐语,但听到“花”和“秃”,收敛了笑容,躲到一边去了。

  
“反正早晚都应该说的。”袖笑继续说:“花家里非常穷,父亲去世了,母亲又有病,眼见都要饿死,只得将她送到了丸山。这样母亲可得一些活命钱,花也有了一口饭吃。她是八岁上来的,头两年先做打扫房间清洗地板等杂活,这两年才跟着我学艺术。虽然我也因同有苦出身而待她好,但她上面还有谴手管着,不给好脸色,有些楼中重活杂活还得干,因此很难看到她有笑脸。再有,再干几年花会从‘秃’升级为普通遊女,但要为楼中白干十年,那也叫做‘奉公’,想想将来命运,也不能让她高兴起来。这回是到了这里她才有了笑容,因为虽然唐人大院天地小,对你们不自由,但这里对她来说就是个大天地了,要知道丸山町也是有墙圈着的,除去上这里来或站思案桥头,我们有拜神社或要紧事要出那道墙,也得有屋主批准才行,她还是秃,更是连出引田屋都难。到这里来,有阿茶带她满院子自由玩耍,她当然高兴,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啊,看这风筝放的,拉大锯拉的她多高兴,我也高兴的是她一时忘却了将做大人烦恼,偶露出童贞可爱。”

  
“噢,原来是这样子!”阿茶听得眼中湿湿的,但他马上又开心地说:“娘娘,我教她说‘下回还来,我们一起玩’。”

  
阿茶说着走到花面前,拉起她的手叫“下回还来,我们一起玩!”

  
花跟着学:“下回还来,我们一起玩!”

  
阿茶作了个笑脸叫“笑!”

  
花又把笑颜展开,跟着学:“笑!”

  
“老爷,现在有事吗,我们再出去玩会儿行吗?”

  
“没事,去吧。”江芸阁乐呵呵地望着俩小孩儿。

  
“走,我们去水池边竹丛那里,我也有笛子的,我教给你!”阿茶拉着花的手跑出了“碧琳琅”。

  
袖笑望着他们跑去的背影叹道:“花虽苦,但比我强,真恨我当‘秃’时没碰上你。没‘拉大锯,扯大锯’过。”

  
“那我们俩现在也拉拉吧。”江芸阁望望刚才阿茶和花当锯拉的筝笛说。

  
袖笑拨弄几下筝弦,江芸阁将笛子横在嘴边,玩起了大人的“拉锯”,“拉”出一曲《关睢》……

  

 回复[8]: (8) 龍昇 (2008-04-01 11:20:52)  
 
  (八)

  
互市曾開大榷場,奸闌不緩百厳防。

  
昨夜氍毹床上妓,復遭門吏檢衣裳。

  
——赖杏坪《琼崎见闻》之一

  
五月春更浓,大海平静,风顺潮顺,这天长崎湾内几艘唐船上立起红色的宰旗、妈祖旗、顺风旗,船上大部分水手都站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做着返航的准备。这时候,几小队人走出了唐人大院,他们要去市中的唐寺,迎奉寄托在那里的妈祖神像关公像放回船中,起程返回唐山。

  
这长崎街上有兴福寺、崇福寺、福济寺三座唐寺,通称唐三寺。这三座庙都是明末清初由长崎的唐人施主创建的,主持也都是从本土迎来的高僧,但三座寺庙的施主出身地不同,兴福寺的开山和施主多是江、浙、徽、赣人,它就叫成了三江寺或南京寺,福济寺的开山和施主多是漳州、泉州人,它就叫成了泉州寺,崇福寺的开山和施主多是福州人,它就叫成了福州寺。在这三座庙落成稍后,长崎又建成了一座圣福寺,是广东人的庙,它和唐三寺加在一起亦称唐四寺。

  
沈绮泉和江芸阁均为苏州人氏,以他们为船主的船发自乍浦,属三江系,因此来时将船上的妈祖神像寄奉在兴福寺中,返航时要到那里迎回神像。江芸阁做船主、财副多年,又有日本官员和文人雅士相交,长崎市内和几座唐寺均有驻足。唯阿茶初来长崎,身份也低,三、四个月除去来时进过兴福寺,再未踏出过唐人大院。船刚到长崎往兴福寺送妈祖像时,江芸阁曾答应,有机会安排阿茶多长些见识,这回临启程返航时,便与一位福州船的船主商量,和他的小厮交换一下,让阿茶看看崇福寺。同是小厮打扮,紧跟着福州船主,阿福很容易地混出大门,来到了崇福寺。

  
到崇福寺前,福州船主嘱咐阿茶道:“看来你比我的小厮伶俐懂事,一路走来不曾东张西望,但愿他跟在江船主身旁也能如此。这进门之后你就不必步步跟在我身侧,可自由观看,不懂之事可问我船之人,寺院内的人也多通唐语,可不耻下问。只是不要跑到后山坡上的坟地去,那里很大,跑丢了不好找你。再有,不见我们出来,你不可一人迈出山门一步,免被街上番兵抓起,我不好向江船主交待。”

  
“是!老爷。”

  
从唐人大院到崇福寺比到兴福寺近些,它比兴福寺晚建了几年,却是更加宏伟。它的山门很有特色,是朱红色的,型如龙宫门,名为“第一峰门”。阿茶进入山门先看到里面站着两个皮肤漆黑的小鬼,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白衣,都从嘴中吐出血红的长长的舌头,先是吓了一跳,嘴中脱出一个“哇!”字。再细看那两小鬼身子一个与自己仿佛、一个如三尺幼儿,不过和自己差不多高,颇似玩偶,就不甚可怕,反而现出几分滑稽可爱,又不禁失声笑出“哈哈!”。

  
他那先“哇!”后“哈哈!”引出小鬼背后有两个青年人自咵自赞:“行,咱们这回塑造的挺成功”。

  
阿茶听懂他们说的话中有唐音,请教问:“大哥,你们是寺中人吧。这是你们做的?是无常吧?”

  
“你是唐船上的人吧,我们是住市中的唐人,自曾祖起在长崎都好几代了。这是我们塑造的,他们并没戴高高尖尖的帽子,不是‘无常’,这穿黑衣服的叫‘七爷’,穿白衣的叫‘八爷’。”

  
“七爷、八爷?谁家的七爷八爷?”

  
“你这从唐土来的都不知七爷、八爷是谁?告诉你吧,这‘七爷’是溺死鬼,‘八爷’,是吊死鬼。”

  
“你们做他们干什么用?”

  
“你是头一回来长崎吧?”

  
“是的,也是头一回来这里,今天我们船就要回唐山,你们给我讲讲他们的事好吗?”

  
“啊呀,真是羡慕你。我们虽是唐人后代,却不能回唐山看看。告诉你吧,再过两月,是盂蓝盆节,这崇福寺将办“施饿鬼供养”行事,迎接敬拜款待我们先祖亡灵,再备足金钱和大包小包日常用品送他们回冥界天国。此行事已延续两百多年了,它虽然叫做唐人盆,但日本人也都来看热闹的。到那时,庙中阎罗大王会面呈喜色地迎接来客,你不必担心他会手持生死簿令小鬼锁你去阴曹地府,他是放阴曹地府的幽魂饿鬼野鬼来取衣食供养的,阎罗大王出来,当然得有小鬼把大门,那天来把门的就是这七爷和八爷,阎罗大王都开笑脸了,这七爷八爷也不能阴森着脸,所以我们就把他们做成了这个样子。”

  
“噢,这七爷八爷每年都做吗?”

  
“我们的父亲是唐通事,只不过我们倆都喜欢画画,寺里就每年请我们给七爷八爷勾勾一年中脱落的颜色。这回是原来的七爷八也太老了,内胎都坏了,寺里就请我们再塑两尊新的,你看,只须底座再细加加工就全完成了。你刚才一惊一笑可是对他们的肯定啊,这下他们又可站立百年了吧。”

  
阿茶谢过两位唐通事之子,往右走去,看到一座钟楼一座关帝堂,最让他吃惊的是钟楼和关帝堂之间支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那锅宽、深均有六尺长,估计能躺进十几个人进去!阿茶识字,但见铁锅外围铸有:“圣寿山崇福寺施粥巨锅天和贰年壬戌仲春望后日”22字。

  
“七爷八爷,那铁锅怎么那么大,天和贰年是那年?”阿茶跑回雕塑皮肤漆黑的小鬼的两位唐通事之子身旁讨教。

  
“哈哈,这小厮真有意思,你怎么知道我们就叫七爷八爷的?告诉你吧,我们叫七郎八郎,因为老伺候这溺死鬼吊死鬼,还真被人叫成七爷八爷了呢。你说那锅呀?天和贰年是日本年号,离现在已有一百三十多年了,它是由崇福寺中兴期的住持千呆性安铸造成的。千呆俗姓陈,工书画,善绘花卉人物。那年日本大饥荒,他卖掉了自己的书画什物,铸就了那口巨锅,煮粥,供以赈济长崎饥民。那锅有一千九百斤重,每次可煮米四石二斗,做出够三千人吃的粥哪。”

  
“乖乖!真不得了。”阿茶谢过七爷八爷从新往里走,看到福州船主一行人还在巨锅对面的妈祖堂烧香作仪式,便进了匾额上书“海西法窟”的大雄宝殿。建造大雄宝殿的所有木材均自唐土运来,和阿茶刚到长崎看到的兴福寺的大雄宝殿一样恢宏,内供尊释迦如来,两胁为迦叶、阿难,左右是十八罗汉……

  
阿茶在崇福寺内走马观花一番,赶快回到福州船主身边,那船主对他说::“估计你们江船主也该往回走了,兴福寺离这里不过一袋烟功夫,你上山门那里等着吧,听见他们敲铜锣,咱们就出去,半路就能碰上他们的。”

  
“咣咣,咣咣”,寺外响起铜锣声,那是江芸阁的宁波船过来了。“咣咣,咣咣”,福州船这边也敲起铜锣,阿茶举起黄盖伞,罩着福州船主和他手捧妈祖像,走出了崇福寺山门。两小队人在思案桥前并行在一起,几面铜锣敲得震天响,又围来街上人山人海观看,江芸阁和福州船主几乎并肩时,他们身边的两个小厮迅速地交换了手中的黄盖伞……

  
却说唐船返航前,一部分人先登了船做启航准备,一部分人去接妈祖娘娘,而在这之前先离开唐人大院的是遊女们,他们和她们的分别自是依依不舍。有一位日本汉诗人叫武元登登庵,曾在唐船返航前访问过唐人大院,见其景,填下《江南春》两首,一名“妓别清客”一名“清客别妓”:

  
烟漠漠,柳青青,一朝人远去,千里楫难停,销金帐下三春梦,月落江南望渺茫。

  
山暮暮,水盈盈,离愁啼鸟切,归意去帆轻,蛾眉楼上千行泪,杨柳丝丝亦系情。

  
词牌《江南春》生动地描写了离别情,但几小队唐人们走出长尾门去唐寺接马祖娘娘后,紧跟要回丸山遊廓的遊女们,在长尾门上碰上的是无情的、眼睛瞪得跟肉包子似的“探番”,就连管着他们的门官也走出他的“番所”立了上来,发话道:“今天可不能大意,给我仔细的搜!”

  
他们要搜什么?是要看看有没有唐人相好赠送给她们贵重礼物,带出去高价卖掉,那种卖出也算“拔荷”——走私。

  
“把箱、笼、包、袋打开!”“解开腰带!”探番向走上长尾门的遊女吆喝着。和服的腰带很宽,它裹着上下身连成一体的袍,它也很长,得身子转好几个圈儿方能束上或解开,是很麻烦的一道工序。但有规定,遊女只得解开。探番门将手伸进和服里任意摸索进去。

  
“把箅子、筓子、簪子拔掉!”探番又向遊女吆喝。

  
那些跟珊瑚似地插在高耸的发间的东西,拔时容易,再插时难,因为番检检查那里有无走私货,会把费时梳起的云发搞乱,再梳又是一道麻烦的工序。有规定嘛,不得而不接受。番检将五指插人遊女发中一通翻腾,把她们搞了个蓬头乱发。

  
走出一个遊女,她身上什么都没有,放行了。又走出一个遊女,她身上有一个香饼,探番将那香饼一掰两半,看看没夹其它东西,也放行了。一个走在袖笑和花前面的遊女被搜身后,已经放行,却被门官喊住了“你,站住!真没裹带私物吗?”

  
“他们不是摸过了吗,没有的。”那遊女回道。

  
“哼,蒙得过他们蒙得过老子的眼睛吗,看你过来时那几步走就不对劲!你先别裹腰带,下来给我走几步看看。”

  
那遊女不得不下台阶走了几步。

  
“你走路腿儿怎么夹的那么紧?”

  
“女人走路不都夹着腿吗?”

  
“你夹得太紧了。站住,把腿劈开!”

  
遊女脸发红了,不是害羞是害怕。她慢慢将腿劈开,门官让她再劈大些,仍然未见何破绽。她刚想收拢双腿,门官发话“就那么劈着腿给我晃晃身子,再跳几下!”那可是高难动作,她作了。“腿别并拢,蹲下!”

  
“起来!蹲下!起来蹲下!起来蹲下!”

  
那时日本女人和服内只有内袍,并无裤衩,几经折腾,只听咕噜噜从遊女袍下轱轳出一团珊瑚珠。

  
“哼,秘处藏宝!给我拿下!”

  
门官将她揪出大门外,交给迎候她的“抱主”说:“扣去她这回的花钱,罚她永远不能登入这大门。”

  
那等于断了那遊女的饭碗子,因为做过“唐人行”的人回丸山青楼接日本客不易,也令“抱主”少了颗摇钱树,“抱主”直央求“饶了她吧,你把那珊瑚珠收下不吭声就是了。”

  
“这是有明文规定的,你们楼里也应该有规定文书的。我真有心收也没那胆,你不是让我掉脑袋吗,少说费话,带走!”

  
袖笑和花到是很顺利地走出了长尾门,因为她们身上没有违禁品。

  
现在袖笑和花正站在思案桥上。长崎奉行所有规定,为防止有走私货传递,遊女是不允许到岸边送相好的唐人的,所以她们回到丸山后,听到迎奉妈祖回来的唐人的铜锣声,又跑上了思案桥。袖笑和花扬起手帕挥舞,江芸阁手托关公像频频点头,阿茶将手中的黄盖伞旋转又旋转……

  
几艘唐船扬帆起锚,徐徐启航,唐船船尾站着许多人,一艘船的船尾人中有江芸阁和阿茶。阿茶先是看到唐人大院轮廓渐渐模糊,再是只能看到突出海中的四四方方的新地蔵仓库和扇面状的荷兰人大院——出岛。新地蔵仓库和荷兰人大院也看不见了,只见有排列整齐的数十艘小船,如赛龙舟似地尾随而来。阿茶问江芸阁:“老爷,这些小船真好看,划得跟赛龙舟似的,他们是在欢送我们吧,要送到哪里为止呢?”

  
“是欢送,但也是监视。你仔细看,许多船上人身上带着刀枪呢。”

  
“我们船的人不是一个不落地全登船了吗,还要监视什么呀?”

  
“那是长崎奉公所派的船,跟着看看有水手半路跳水跑了没有,也看看有没有日本人从海水中冒出来爬上船跑国外去,还要看看——,哦,我不说那么多了,你先跟我回舱拜拜妈祖娘娘,给我备上茶和沈船主聊聊天,再回上面看它们吧,慢慢地你就会看出究竟的。”

  
阿茶送江芸阁进舱房备好茶水,又返回甲板,船主船尾来回张望。这长崎湾像个喇叭,嘴朝里口朝外,口上宽广,喇叭脖子处有一角突进海中的土地,像人脸上突出的鼻子,叫做神崎鼻。以前常在口上发生走私或偷越国境之事,所以唐船返航时,长崎奉公所会派船监视护送到口外。唐船始过神崎鼻,岸上高处的小濑户了望所上放起炮,点起烟火,向长崎伸向海中最尖端的土地野母崎上的了望所报告将有唐船出海。船过神崎鼻,湾口大开,过挡住湾口的伊王岛则是汪洋大海了。

  
日大如轮,将要坠入海,天通红,大海铺上一层金箔。阿茶跑回船舱,想告诉老爷海上风景如画。江芸阁正与船主沈绮泉喝茶聊天,谈得是此番生意利润不少。见阿茶回来,江芸阁问他:“海上风景不错?”

  
“美极了!”

  
“那些小船哪?”

  
“回老爷,尾随的小船过一山角大部已经退去,有老水手说那里叫神崎鼻,现在只剩几条武装快船仍在穷追不舍。”

  
“噢,过神崎鼻了。阿茶,自你从崇福寺归到登船,我教了你一首那寺中老主持道本的‘神崎归帆’诗,你背背看?”

  
天辟神崎第一关,沧溟两岸夹青山。太平古戍无烽燧,惟有归帆渡水湾。

  
阿茶背颂了那首《神崎归帆》。

  
“阿茶挺机灵的啊,这回跟你老爷来学到不少东西啊。”沈绮泉夸奖了阿茶一句。

  
“老爷的肚中东西阿茶一辈子也学不完,沈老爷也是的,也盼沈老爷多多训斥。”

  
“训斥?说得多懂事!好,我训斥你一回,吃过晚饭你还到上面去,看海看小船,有什么变化就来报告你老爷。”

  
“是。”

  
沈琦泉和江芸阁对面相视,发出会心的笑声。

  
五月天,昼已长,阿茶匆匆吃过晚饭又登上甲板,发现伙长阿强也在,忙打招呼:“阿强叔也在看海?”

  
“我是航海的头儿,当然要看海,你也看海吗?”

  
“是沈船主叫我来看海的,还要看跟在后面的小船有什么变化。”

  
“哦,是这样,看吧,看仔细点啊。”

  
眼见日沉大海,眼见尾随的武装小船在夜色朦胧中返航。玉兔高悬,拨开漆黑夜空,海水似银。哇,啊茶惊叹银水中又冒出数只小船。仔细辨认,虽看不清船上绰绰人影,但感觉得出那些小船行动不似已离去的小船那样明目张胆,而是有些诡密神奇。

  
“去报告船主们吧。”阿强拍拍阿茶肩膀说。阿茶即跑回船舱,唤醒了已经入睡的江芸阁报告了海上变化。

  
“哦,知道了。这是到了外海了。”江芸阁起身说:“待我去告诉沈船主一声,你可以睡觉了。”

  
阿茶在老爷脚下一块板床上躺下,他哪里睡得着呢?他在琢磨那些神秘小船为何尾随到外海。他感觉船行驶速度放慢了,他感觉船似乎停住了,他再也忍不住了,便又悄悄地溜到甲板。他看到甲板上人影晃动,人声中有听不懂的日语,再过一会儿,他看到有人从底舱扛出东西,装进绳网,吊下船去……

  
阿茶不敢看到底,就又跑回自己板床躺下。不久,江芸阁也回来了,他冲闭着眼睛的阿茶问:“睡着啦?”

  
“睡着啦。”

  
“睡着了还说话?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老爷说过船上带来的货不会带回去的。”

  
“睡吧。”

  
船好像动起来了,船好像速度加快了,阿茶进入梦中……

  
多日后,一列花枝招展的遊女们从丸山遊廓走出,遊女们各个喜气洋洋,她们身边跟着各个青楼“抱主”和男伙计,他们都眉开眼笑。她们和他们这是去长崎会所领饷——领取她们住进唐人大院的“花代”“扬代金”和赠礼。她们住进唐人大院的日数,都在“乙名部屋”中有案登记,她们领取的“扬代金”将是从唐人唐货中扣出来的白砂糖卖款和唐布、绸缎等实物,那些东西市中难见,可以转手卖出好价钱。

  
几百双木屐踩得石板路喀哒喀哒响,几百幅彩袖飘得如花似锦,惹多少人来观看喝彩。太夫级的遊女是乘了“驾笼”——轿子来的,她们将领到最高级别、数额最多的“扬代金”,青楼引田屋的“抱主”特意为袖笑准备红白带子缠绕的“驾笼”。“谴手”初紫也在行列中,她收起平时严峻的面孔,不时拍拍花的肩膀,夸奖她还是“秃”级的小姑娘也挣到了好几十斤白砂糖……

  

 回复[9]: 二子小林及诸位快回我: 龍昇 (2008-04-01 09:37:31)  
 
  看二子意见我连发八贴(三分之一吧)

  
看小林帖我又忧郁了——我原本是两天一章地发的。

  
现在改动还来的及,给个意见?

 回复[10]: 您急什么! 小林 (2008-04-01 09:47:52)  
 
  大家都是茶余饭后,有闲情逸致时看文章,跟贴提意见,一篇一篇地来多好。您这是赶罗自个。

 回复[11]: 就这样很好 陈某 (2008-04-01 09:48:30)  
 
  

  
我把首页上的显示整理了一下

  
小林说的也对,以后一次贴2节吧,慢慢享用

 回复[12]: 小林:正想民主,让班长集中了. 龍昇 (2008-04-01 10:21:36)  
 
  就这么办吧.

  
小林:多提意见多贴图啊(可别来大洋妞儿)

  


  

 回复[13]: 龙爷 二子 (2008-04-01 10:48:32)  
 
  我那意见是我个人的意见。是否好,要您自己决定。

  
另外,整个网络的管理和页面的设计是陈老板的事情,俺不便插嘴。

  


  
就小说本身说两句:

  
1,文字很稳

  
2,我觉得应该是一个大部头作品,写短了就可惜了。

  
3,您的活儿好,但是别着急。网络上贴有个毛病就是容易赶着走。像我们这种上网耍贫嘴的没事儿,您可不行。要稳着点儿。

  
等着看全套。

 回复[14]: 真好看啊 李莹 (2008-04-01 11:05:01)  
 
  龙先生,写得很棒。如果您已经写了很多章,您赶紧贴吧,我天天刷网,等着看您的更新。呵呵。或者,如果您现在很有兴致写,您也赶紧贴吧,以后可以再修改的。

 回复[15]:  胖子 (2008-04-01 11:39:06)  
 
  龙爷也真是

  
马俊仁说过要听蝲蛄叫唤

  
还不种地了,你可别听小林叔跟二先生滴

  
一个是插科打诨文革打手,一个那是一天到晚拎着棍子上街见谁冲谁翻白眼嘴里大喊着

  
我舞者双节棍,哼哼哈嘿得主儿

  
民主,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不合适中国人的

  
不管嘴上多麽喜欢民主得人,我算是看出来了,中国人真不合适民主

  
签名;最近不看主楼,除了逗乐的,只看跟帖

  
这么长往下拉半天,麻烦死人了

  
在签名;中国人只合适,在屁股后栓一个大狼狗,冲着屁股咬,肯定没错

  
再在签名;没得签了,手酸了因为

  

 回复[16]: 做报纸杂志的朋友 陈某 (2008-04-01 11:41:14)  
 
  龙爷这是原创首发。

  
哪位看中的话,有机会帮忙拿到纸媒上发了,也让龙爷的心血换几两银子。

  
又,龙爷已经全部完工了。

  
拜托啦,代龙爷叩谢各位。

  

 回复[17]:  胖子 (2008-04-01 11:48:08)  
 
  要不我给龙爷糊到大风筝上

  
风筝是水浒林教头雪夜上梁山,水许外包装红楼唐家大院

  
哈哈,我自己一想俩老头跟下边看着天上得大风筝边哭边骂都乐颠了,下边那个局长拽着绳子看着老头哭,哈哈,就这么着吧

 回复[18]: 且 二子 (2008-04-01 12:06:45)  
 
  >一个那是一天到晚拎着棍子上街见谁冲谁翻白眼嘴里大喊着

  
>我舞者双节棍,哼哼哈嘿得主儿

  
不是说我那吧。

  
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娇滴滴,迎风流泪,见花葬花,见老鼠埋老鼠的大家闺秀知识分子形象是你破坏得了的么?

 回复[19]: 谢诸位回诸位: 龍昇 (2008-04-01 12:15:36)  
 
  我也感到有点难。

  
发《炼狱流行曲》时,因为每一章都可以独立成一个段子,比较好贴,也好接受批评和表扬。

  
这回的《唐人大院》是个连着的故事,就有点难贴了。

  
我是谁的意见都听的,最后综合接受成班长这样吧:一口气发八章,过几天再接续地贴。

  
是原创,所以更希望听批评,好让我来得及修改。除了内容,里面肯定有错别字、丢字拉字和语法错误,我自己校对时也会错过,有发现请即指出,我即使改。

  
钩兄来不及上主楼,我这电脑痴倒发现一简便方法,按着右上手箭头下的小方块一拉,就到了,当然还麻烦,下回就短些了,您可别嫌手酸就撒开砖头了。

  


  

 回复[20]:  胖子 (2008-04-01 13:13:17)  
 
  爷爷,俺哭了,您老别也开始狗兄的

  
将来我写回忆录时候也把这个加上

  
江湖德高望重的龙大先生那和我是称兄道弟

  
哈哈

  
俺也学会了,您可不算电脑痴了

  
那我的电脑吃了成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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