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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阿拉伯姑娘

龍昇 (发表日期:2006-09-14 10:03:18 阅读人次:2430 回复数:6)

  

  
那年,莫洛瓦西县土木休克巴扎附近,从喀什噶尔来了一批维吾尔族上山下乡女青年。每星期天,她们都聚齐到巴扎上来玩。她们有时穿着鲜艳的印有如彩云般的爱得来丝绸的孔来克(连衣裙),头上扎着烫了金线的尼龙纱;有时头后插一把弯月似的梳子,肩上披着丝巾,腰身紧裹,将胸脯儿挺得高高,将细细的裤腿伸进瘦瘦的长筒皮靴中。她们天真烂漫地在巴扎上游来荡去,犹如争芳斗艳的鲜花。

  
她们中间,有一位像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间的姑娘。她长着乌黑的浓发,更有两缕青丝在耳边自然地打成小卷,嘴角朝上弯弯着,眉朝下弯弯着。她有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它像维吾尔人、俄罗斯人、吉尔吉斯人、吉卜赛人人的眼睛,那是双喀什噶尔的眼睛,象是双阿拉伯人的眼睛,稍微一笑,长长的睫毛便会上下扑闪……。我被她迷住了,爱上了她,想方设法打听到她的美丽的名字叫依努塞尔。

  
我约了一群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的华侨、混血朋友,也都穿上漂亮的衣服簇拥着我,去赶巴扎,游来逛去地跟着那丛鲜花。她们嗑葵花子,我们也嗑葵花子,她们在地摊上买酸奶子吃,我们也在地摊上买酸奶子吃……。时间长了,便可以看到当我们还未出现在巴扎时,她们会站在大商店前的空场上左顾右盼。我们一出现,她们就窜到人群中去,引我们寻觅,真有点采茶扑蝶似的。我们像两群哑巴似地在巴扎上游荡了两个月后才搭上话。我们问“亚克西嘛”,她们回“亚克西”。常常是我问,依努塞尔答。但只要说句进一步表示友好、友情的话,她们就捂着嘴笑着跑了。

  
她们,尤其是依努塞尔的笑,令我心痒心碎,尤其是她那付动人的眼睛,让我丢魂落魄。终于有一个巴扎天,乘她们跑散之机,我单独地追上了依努塞尔,追出了巴扎,追过一片玉米地,追得她放下了捂在嘴上的小手回头说“不卖的、不卖的”,翻成汉语是“不行、不行”。

  
千载难逢的良机岂能放过,我一定要追上她说句求爱的话。依努塞尔差点跌一交,我也差点跌一交。她快步跑到一座房屋前的葡萄架下了,我停住了脚步——葡萄架下站起一个维吾尔族男人,亮出了腰间的皮恰克——维族腰刀。

  
那男人和依努塞尔交谈了几句,收起了皮恰克,冲我扬了扬手。我不好逃走,只得忐忑不安被他请到葡萄架下的花毛毡上坐下。房屋里又走出一位貌似依努塞尔的女人,用托盘端出桃杏和葡萄。

  
原来他们是依努塞尔的姐姐和姐夫,是新疆大学毕业分配到巴扎中学的教师。他们说他们很知道我和簇拥着我的一群侨眷华侨混血,那黄白黑几种皮肤和外国服装在巴扎上很招眼,也从依努塞尔口中得知我们追逐她们的事情。他们的样子很和善,使我看到了希望,勇敢地将爱慕依努塞尔的心情和求婚的决心表达了出来。

  
“不卖的”。他们的回答和依努塞尔一样。

  
他们说他们早知到我在追求依努塞尔,很高兴,很自豪,不反对我和依努塞尔做朋友在巴扎上玩,因为天下人均可做朋友。但是他们说他们维吾尔人,信仰伊斯兰教,因此我不能爱上依努塞尔,不能跟她结婚。

  
我说我可以改变自己生活习惯,从此不吃大肉,甚至可以信仰伊斯兰教。我甚至急的驴唇不对马嘴地举了文成公主嫁了松赞干布、依帕尔汗嫁给了乾隆皇帝的例子来说明我和依努塞尔的可能性。

  
他们笑着驳斥了我的誓言和论据,最后摊牌说:“我们,依努塞尔的达当原是喀什噶尔的大阿訇,现在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我相信你将来会去日本,而依努塞尔肯定会去土耳其。你不可能去伊斯兰教的国家,她也不会去佛教的国家,你们相爱了,结婚了,又怎分开?”

  
我确信我和依努塞尔之间是“不卖的”了,依努塞尔最后送了我一记笑和几滴泪……

  
从此,我唱起了一首叫作《你呀你呀》的歌曲:

  
姑娘你好象一朵花,美丽眼睛人人赞美它,

  
姑娘你和我说句话,为了你的眼睛到你家,

  
你把我引到井底下,割断了绳索就走啦,

  
你呀啊啊,你呀啊啊,你呀。

  
美丽动人的姑娘啊,请你和我说句话,

  
为了你的美丽眼睛,让我一同和你喝杯美酒吧,

  
你把我引到井底下,割断了绳索就走啦,

  
你呀啊啊,你呀啊啊,你呀。

  
我们一同来欢乐,美好的日子我会保护它,

  
我们怎么安排生活,姑娘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把我引到井底下,割断了绳索就走啦,

  
你呀啊啊,你呀啊啊,你呀。

  
我们那时代的人都会唱那首好象是《外国名歌200首》中的歌,大家知道我的心情,常常一起合唱它,装成男女二部接应着唱,尤其将反复的“你把我引到井底下,割断了绳索就走了,你呀啊啊,你呀啊啊,你呀”唱得无可奈何叹息不已。

  
不能老是叹息不已,“你把我引到井底下,割断了绳索就走了”,我们还是要歌颂她。也是因为伊努塞尔那双喀什噶尔的眼睛,象是双阿拉伯人的眼睛,我们就想起一首黎巴嫩的歌曲《阿拉伯姑娘》:

  
阿拉伯的姑娘,长的端庄又漂亮,

  
身材窈窕,举止大方,

  
翩翩起舞,歌声嘹亮,令人心神动荡。

  
身材窈窕,举止大方,

  
翩翩起舞,歌声嘹亮,令人心神动荡。

  
给我幸福,给我希望,让我爱情闪光芒,

  
我的爱人,我让爱情闪光芒。

  
阿拉伯的姑娘,眼睛长的明又亮,

  
两个酒窝,嵌在腮上,

  
嫣然一笑,灿烂辉煌,永远照在我心上。

  
两个酒窝,嵌在腮上,

  
嫣然一笑,灿烂辉煌,永远照在我心上。

  
给我幸福,给我希望,让我爱情闪光芒,

  
我的爱人,我让爱情闪光芒。

  


  


  
数年后,我在喀什噶尔工作。一个天高气爽的金秋日子,我和妻子搭毛驴车到东郊的浩罕巴扎去玩,先在那吃了一通阿娜尔。阿娜尔就是石榴,全国人常能听到的维族女人名字阿娜尔古丽就是石榴花的意思。浩罕巴扎附近的维族村中家家有阿娜尔树,一丛丛树上结的阿娜尔火红火红的。我在那里吃出了乡愁,因为我忆起自己家乡也有那么一丛丛的石榴花和石榴,也火红火红的。

  
浩罕巴扎更有名的是那里有阿帕霍加麻扎儿——圣裔霍加一家七十二人的墓。阿帕霍加是伊斯兰教白山派首领,是权顷南疆的叶尔羌王朝的执政者。她的孙女依帕尔汗是乾隆帝的妃子,他那家族墓的穹庐中有座香妃墓。我们来拜香妃墓,那是比吃阿娜尔还重要的节目。

  
一幅很小的女人戎装素描像后面,一座小巧玲珑的琉璃砖墓,那就是香妃墓了。有专家断定香妃是乾隆皇帝的裕妃,真正埋葬她的地方是河北清东陵裕陵。但我仍情愿她是葬在了这里,以还她返回故乡愿望。 我和妻子祝福她,祝福她灵魂能在故土安息。

  
是心想而产生幻觉?我看到依帕尔汗的香魂自琉璃砖缝中袅袅而出。她问请我是被强制押送进疆的后对我说“你应当走了,带上你的妻子走吧。”便又袅袅而隐。

  
我和妻子告别香妃墓,走出阿帕霍加麻扎儿时,看到有好几个维吾尔女人正将头和手扶在墓墙上,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默默不语。

  
“她们在做什么?”我妻子问我。

  
“维吾尔人相信圣裔霍加的神灵,她们那是在向圣裔哭诉痛苦和祈求幸福,是喀什噶尔的风俗。”我回答。

  
有两位妇女正将她们的头和手离开墓墙,好像她们听的懂汉语似地向我们这边转过头来。啊,天下巧事多!她们竟是七年前我在离这里五百里外的土木休克巴扎上追求过的维吾尔族上山下乡女学生依努塞尔和她的姐姐。

  
依努塞尔已不再是学生打扮,而是一付典型维吾尔族优裕家庭的少妇装束,身上多了闪光的耳环、项链和手镯,头上没有遮住面孔地披着一方绣了花的大围巾,她的脸成熟得像颗浩汗巴扎上的阿娜尔,我仍能从那颗阿娜儿中看出她少女时的倩影。

  
猛地想起在她姐姐家遭到她们姐妹和她姐夫的“不卖的”——求爱求婚的被拒,我一阵不好意思。我还是主动地打了个招呼:“亚克西吗,依努塞尔。”

  
依努塞尔和她姐姐还认识我,她们向我行礼,回“亚克西”。

  
依努塞尔看着我妻子问:“你的洋冈子(媳妇)吗?”

  
我回“热丝(是的)。”

  
“你的洋冈子亚克西。”姐妹俩同时称赞。

  
“依努塞尔,你也结婚了吗?”我问。

  
“嗯。”那意思是说她结了婚:“我们就要去达当那里,今天来祈求霍加圣裔保佑我们一路平安和到那里之后的幸福。”

  
去达当那里?我想起当年就因为她们的爸爸是喀什噶尔和伊斯坦布尔的大阿訇,所以伊努塞尔不能嫁我这汉人的事。我问:“你们去土耳其?”

  
“是的,政府已经批下我们全家的护照。你没有去亚崩(日本)吗?为什么不申请去达当那里?现在开放了,人也放了。”

  
依努塞尔的话把我说愣了,她们看我发愣的样子都捂着嘴笑起来。依努塞尔和我妻子说当年她也确爱我,就因宗教问题才说的“不卖的”,她祝我们幸福。

  
依努塞尔走了,像刚才香妃——依帕尔汗之魂袅袅而现袅袅而逝。

  
那是1978年的金秋。从浩罕巴扎回到喀什噶尔城里,我就打了出国申请报告,次年春获准。真地伊努塞尔去了土耳其,当了阿拉伯姑娘,我来到了日本。那时我才回忆起当年我和伊努塞尔姐夫的一句对话:“文革不知要进行到何时,到国外去是不可能的事,我要和她在新疆结婚。”“形势会变,那是胡达告诉我的。将来你们会一西一东难以相见,这是先哲之言,要信。”

  




 回复[1]:  liang (2006-11-27 00:14:36)  
 
  土耳其在维吾尔人的心里是什么概念?在新疆的其他信奉伊斯兰教的少数民族心里又如何?那些搞新疆独立的维吾尔人把新疆称为东土耳其斯坦。奥斯曼帝国虽然灭亡了,但土耳其政府好像很怀念过去,暗中支持疆独。

 回复[2]: liang:题大,不知回的对否: 龍昇 (2006-11-27 12:55:35)  
 
  我只会说一件事一个人,不会总结出理论的东西。回答上面问题需要读许多历史书和了解各国发展形成政治变化。我只能说点我自己看到的。

  
历史上南疆维族人有不少人在土耳其有亲戚,六十年代初,北疆不少人从伊犁博乐跑苏联去时,南疆也有人从喀什地区跑出去,一部分去了土耳其。伊犁跑的人多俄罗斯人,后来中国富裕了,又有不少人跑回来。文中依努塞尔家属伊教上层人士,他们与土耳其阿富汗等国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因为喀什本身是“民族的十字路”。你说的“概念”并非所有维族人具有,老百姓嘛,哪儿有饭吃在哪儿待着,新疆其它伊教民族对“土”心理没有那么强烈。

  
后面问题,我觉得一个文明(如奥斯曼)衰落了就是衰落了,想重振昔日辉煌,难。

  
你提问后面应该有个领土问题,我一直认为:任何国家,得到的就不能放回去,已放出去的没必有再找后帐想收回。

  

 回复[3]: 老婆不是“霍托”吗。 刘大卫 (2006-11-27 15:36:03)  
 
  维语。

 回复[4]: “霍托”?记不的了,真香妃墓 龍昇 (2006-11-27 16:53:52)  
 
  应与你老家不远吧。

  
维语记得不多,但一句“太喜郎”记忆犹新,意为“坏了”。逃跑路上到维族人家,

  
拍拍腿说“抬喜郎”了,就让你进去休息。

  
拍拍肚子“太喜郎”了,就给你饭吃。

  
最后合掌放脸上歪头作困状,就给你铺床睡觉。维族人好啊,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教你这着儿,可千万别拍脑袋说“太屎郎”,那可就脑袋坏了,得进精神医院了。

 回复[5]:  liang (2006-11-27 18:57:50)  
 
  谢谢LZ。因为我接触过一些搞疆独的人,奇怪的是他们都是维人,没见到哈萨克,塔吉克人,也奇怪他们老是叫成立东土耳其斯坦,而不是维吾尔斯坦或乌鲁木齐斯坦,不像搞独反而像搞回归土耳其。LZ的答复使我疑惑全消,谢谢。

 回复[6]:  小林 (2007-01-08 09:03:45)  
 
  依努塞尔 阿拉伯的姑娘,长的端庄又漂亮,身材窈窕,举止大方,翩翩起舞,歌声嘹亮,令人心神动荡。身材窈窕,举止大方,翩翩起舞,歌声嘹亮,令人心神动荡。

  
给我幸福,给我希望,让我爱情闪光芒,我的爱人,我让爱情闪光芒。阿拉伯的姑娘,眼睛长的明又亮,两个酒窝,嵌在腮上,嫣然一笑,灿烂辉煌,永远照在我心上。

  
两个酒窝,嵌在腮上,嫣然一笑,灿烂辉煌,永远照在我心上。给我幸福,给我希望,让我爱情闪光芒,我的爱人,我让爱情闪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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