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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吗

祁放 (发表日期:2019-07-18 17:19:17 阅读人次:115 回复数:1)

  那天,不经意地,在常常登着自己诗歌的华文报纸上,看到了这个久违的名字。

  
我知道是她,不是重名或另外的一个人。文章的内容充满着她所居住和工作的九州的开阔和辽远,我似乎看到阳光下面那连绵起伏的山峦,看到山坡的绿草茵茵,看到悠闲地在山坡上吃着草的黑色白花或茶色的牛,然后看到那黑白相间的巍峨的熊本城。

  
对,是九州的熊本,前不久那儿发生过地震,电视里熊本城受到损害的的画面让我及无数知道那儿的人惋惜和心痛。

  
然后,我一个人望着窗外出神地想,她好吗?

  
她有一个柔弱的身型和一双美丽的眼睛,记忆里的那个女学生水一样的透明和柔软,刚刚从东大的大学院修士毕业,良好的家境和修养举手投足间每每呈现,谦和、润泽、笑容温文尔雅,反射出刚刚走出封闭环境的我的青涩、无知、荒凉以及不自觉的粗糙。

  
那时,我们没有多少了解外国社会和国外生活的渠道,刚刚批判过朦胧诗,一无所有地开始自己在异国的求学,不只囊中羞涩,见解、思维、修养、知识、理论通通羞涩…还算好,只有感觉还说得过去,多少能让自己不至于太难堪。

  
东女大研究郁达夫的伊藤先生是最初接受我的导师,他对学问认真而无情。总说我写的是散文不是论文…而我,却很无辜,因为我那时根本不明白散文与论文不同在哪里?小时候看过无数的大字报和社论,把每一件芝麻或瓜子大的事上纲上线与思想或主义挂钩,是我 唯一理解的批评方式…先生说我写的不是论文的时候,我还真的根本不知道日本的论文该怎么写。

  
我一遍又一遍地趴在小木屋的行李箱上重写、修改,极其努力地想写好却不得要领…连一张书桌都没有的我,其实心里对老师也没有那么多的抱怨,至少还像散文,至少能把只有一年学习基础的日语写成散文,其实也是可以不用自轻的呢…呵呵。就在我以为永无出头之日的时候,伊藤先生却OK了我写的《郁达夫小说中的诗》的论文,还微笑着说,怎么不早说你写诗呢?

  
之后,伊藤先生把我推到了东大丸山先生门下学习,对,是那个研究鲁迅专家的丸山先生,在他面前,我如果说自己其实不那么喜欢有点儿冷的鲁迅,他会咪咪笑着意味深长地说,你还不懂。后来,我知道了先生说的“不懂”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已经走进镜框里不再搭理我。

  
那时,我何其幸运、又何其傻冒,走进那个厚重的红门的时候,我甚至不了解那个红门所包涵的深深蕴意…至今,我每当想起,后悔的真不只梅花落了一山,连樱花也落了满地了。

  
也是 那时,她刚好要从丸山先生这儿毕业。

  
春天的校园里,新绿拂动,生机盎然,我却无法专心停留在教室里和图书馆,我总是在为学费和晚餐奔波,我在非常富裕的日本,过着最最穷困的学生生活,我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每次因为在餐馆里打工所沾着的满头油炒味与东大的研究室是多么的不合时宜…我租住的小木屋是那么的简陋和便宜,简陋到没有浴室。

  
我记得在我第一次走进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孩子的公寓时所受到的震撼…,整洁,芳香,花瓶里有鲜花,墙壁上的画是江南水色,床头的小熊可爱憨厚,书架上好多文学的书,中文的日文的英文的,有我熟悉的书名,更多的是我第一次相识。

  
午后的阳光从半开的小窗照进来,温暖而慵懒地…文学成为空气在屋里回旋,我深呼吸了一口梦境似的空气。她给我倒了一杯咖啡,小巧精致的杯子在同样粉色印花的碟子上,恍惚里像一只蝴蝶停在半开的郁金香上…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我担心手指无法穿入那精致杯子的耳环,还担心手指没有洗净油污和味道…就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自卑。

  
我长到二十几岁,从没这样的女孩子般的生活过啊!我在她的充满温馨的小房间里,品尝了咖啡的苦涩和甘醇之后,有些凄凉的发现了自己无比向往、一种不同于理想不同于主义的、叫做优雅和细致的东西,藏在生活里。

  
有时,一个人受到的影响来自哪儿其实是说不清楚的,知道自己喜欢细致实在是对自己二十多年来一直都认为理所当然的做个顶天的女汉子的信念的颠覆。

  
当然,那是1986年。

  
暑假,我们有了一起到埼玉的归国者学习中心去帮助日本残留孤儿的归国者做生活和学习调查的工作机会,那时国门刚开,残留孤儿的归国人员不断增加,我开始知道了这样一个群体的存在和故事。我们记录着饱经沧桑的他们的诉说,他们的要求、困难、困惑和愿望,到了工作结束的晚上,面对满天的星斗,我发现了自己内心也有愿望却完全无处可说。

  
我们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我欲语凝噎。她的脸庞在月光下柔和而苍白,我知道自己也苍白,我说,他们有国家帮助,有政府安排,比我好多了呢!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你要读书,你能够读书,你有读书和因为读书产生的力量,不是吗?

  
那个夏天,我在此起彼伏的蝉鸣里放下了所有的杂念和混沌,我在这样一双眼睛的督促下,知道了自己无路可逃。

  
想让自己活得细致和像个美丽的女人,需要多久呢?没人告诉我,我在每一天每一天的忙碌里,渡过了波澜壮阔的30年的时光。

  
有没有人设想过,一个人和另一个人30年都不见,然后有一天见到的时候是种什么样的情况呢?

  
30年的时间如此漫长, 30年的时间会改变很多,会让一个20多岁的单纯的姑娘,成为沧桑的妇人还是智慧的女性,谁也无法预见,岁月可以改变江山,也会改变一切。

  
时间会在我们的眼角刻下皱纹,会在我们的身体上留下痕迹,会在我们的脸上写出沧桑,会在我们的一举一动中都折射出人生和磨难留给我们的各种各样的味道和气场…

  
从东西线的地铁里出来,太阳明晃晃地,昨日的台风从梦里经过后完全不见痕迹,天蓝的透明和干净,在走向出口处抬起头的瞬间里,我看到了站在阳光里的她。

  
她还是那么柔弱,那么文静,那么优雅,不刻意的打扮合体地、体现着职业和学识,眼镜显然是换过了,那一双美丽的眼睛周围也增添了皱纹和岁月的沉淀,但那个笑容我是熟悉的,那是一直都封存在我内心深处的笑容,像封存在地窖里的老酒,打开就芬芳扑鼻…

  
我睁大了自已的眼睛,我看到眼泪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流出来,我心里一阵暖流涌过,一句无数在心里想过、却三十年都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嘴边拥挤了半天,只剩下了简单的三个字。

  
你好吗?

  
你好,世界都是美好的,我知道。

  
2017年9月26日




 回复[1]:  二进宫 (2019-07-19 01:01:19)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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