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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琴》16,重逢江浪沙与小琳

九哥 (发表日期:2008-12-03 21:52:15 阅读人次:2137 回复数:0)

  十六∶ 第一次回国 (续)

  
(高干病房)

  
在哥哥单位的招待所,我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去湖南宾馆一了夙愿,然后按玫妹的意思搬到华天酒店去了。

  
连着两天,我情绪复杂,觉得要思考的问题实在太多,便借故因时差和旅行太累,躲在酒店没有见人(玫妹除外)。当然不出门的另一个原因是怕迷路,因为长沙的变化之巨大,已经完全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城市了。

  
在那两天里,与父亲有关的镜头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反复重演。我越来越明确地感到,父亲的存在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重要;或者说,赢得与父亲的这场争斗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如果他没有了,我奋斗的成果向谁显耀?那生活将变得多么乏味!而现在,机会终于降临了。如果能把父亲弄进病房,普通病房高干病房都行,那便是对父亲过去骂我是“败家子,没用的东西”一计响亮的耳光。同时,也顺便让父亲明白:党靠不住,社会主义制度靠不住,公费医疗靠不住,靠得住的只有他的儿子们,尤其是我这个他最头疼、过去说过是“多余”的儿子。那样,我这个在陈家最“没用的东西”,就将变成最“有用的东西”而受到全家人的器重。我与父亲的争斗,也就自然将以老子的失败,儿子的胜利而告终。

  
但是,要为父亲开后门,去找谁呢?我天性不懂交朋友,本来就不认识什么人,再加上出国多年,突然遇到需要“开后门”这种事情,谈何容易!无赖,我只好向哥哥打听到王士一家的地址,想先找找他摸门路。王士一跟我,虽说不上有多深的交情,但中学读书时为他追校花陆英我推了把板车,他怎么说也算欠了我点情吧。

  
但向哥哥打听的地址不对,说错了,不是地址不对,是王士一又搬家了,搬到更高级的新公寓去了。不用太打听,我就找到了那栋新建的豪华大楼。走入大理石的前厅,进了Made in Japan的电梯,上到18楼出电梯一拐弯,便是王士一家的门。按了按门铃,开门的是一位少女,漂亮得跟中学时代的陆英一样生动。那少女:“爸…”没叫完,就收敛了笑容,很不友好地说:“不接受上门推销。”

  
“慢,我虽不是你爸爸,但是你爸爸的朋友。”听了我的自我介绍,那少女的表情并没有明显的改变,那说明对她来说,“上门推销员”和“爸爸的朋友”属于一个级别。她转身就走,边走边喊:“妈妈,有人来了,又是爸爸的朋友。”

  
接着,我听到陆英熟悉的声音:“等一等,我正在洗头,这就完这就完。”

  
我在两扇大铁门外等着,想不通为什么好好的家要关得像监狱一样严实。不一会,陆英用条大浴巾包着头从浴室走出来。看见我,她先是一惊,然后赶紧用双手捂着脸,说:“怎么得了,我没化妆。”说着,又往浴室跑。我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但看清了她得背影。没错,那背影是我记忆中那个跳《白毛女》的苗条少女…的两倍…以上。

  
“你先让我进来不行吗?”我哭笑着问。

  
那漂亮少女在母亲的指示下很不情愿地走过来,边开门边埋怨母亲说:“又不是我的客人,干吗叫我开门。”

  
嘿,充满现代孩子的特征!

  
步入王士一的“宫殿”,可谓富丽堂皇,大客厅,全西式家具,超薄大型电视机,中央空调……总之,比我住的华天酒店不知气派多少倍。如果与哥哥那两间宿舍茅屋相比,哎,怎么好比?一比还能不把人气死!

  
等陆英再次从浴室里走出来,我望着她,望着她,情不自禁地说:“你这一化妆,我反而不认识了。要是走在马路上……”

  
“别损人了,总比你好点,看你发福得……”陆英一阵轻快的笑。还好,那笑声没怎么太变。

  
一阵怀旧后,陆英迟迟没有把话题落到王士一身上。然而,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叙旧,而是来摸后门的。听我提到王士一,陆英的脸一沉,说:“别说你要找他,连我都想找他。他忙得很,尤其是最近,好像又跟人开了家什么新公司,个把月难得回来一次,那还是搭帮家里有个女儿。”接着,陆英讲起她如何不喜欢王士一的那几个合伙人,尤其是讲到那些人都在包二奶三奶什么的。怪不得他们的女儿对“爸爸的朋友”的态度像对“上门推销员”一样冷淡。不过,陆英讲到这里,连忙补充说:“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但我听出她的意思是:“我‘希望’他不是那种包二奶的人。”听我说父亲仍躺在医院的走道里,陆英立刻答应带我去她女儿的爷爷家。

  
到了王士一父母的家,王士一父亲虽然比过去老了许多,但精神却比过去看上去更年轻。他一边回答孙女“鸡阿姨”的英文问题,一边回答陆英所问有关他儿子王士一的问题。临到要走,我才找到机会插进去打听病房的事情。

  
“以您的资格,加上我现在的身份。”我加重语气说:“我外国人的身份,去找院领导谈谈,都不能把父亲从走道弄进病房吗?”我想起80年代初,我们家一个亲戚从美国回来探亲,把当地政府忙得团团转的历史,提出了这个设想。

  
王士一父亲笑了笑,虽没有开口,但“不可能”的意思已经不能更明确。不过王士一父亲表示,虽然他很快就要全退,但会争取最后一次持刀为父亲做手术。

  
对于我有关“外国人”的提问,陆英回答到:“现在谁还管那一套。哪怕你是个真正的洋鬼子,也没用。如今是一切朝钱看。你一说你是外国人,就马上会问你打算投资多少,想搞什么项目,要圈多少地。”停了停,陆英加强语气说:“现在是什么世道,只要你有钱,什么都可以做,贪污腐败男妓女娼,把活人变死,死人变活。”

  
多可怕!怎么国内的同胞,污蔑起祖国来比海外的异己还过分!

  
我无暇为祖国的巨大变化而感慨,只顾得上惋惜自己父亲离高干还差一级,要不然就可以住进高干病房,而不用受王伯伯的照顾睡在普通病房的走道里了。

  
“现在还讲什么级别,钱就是级别,关系就是级别。看来你真的越来越外国人了。”陆英说。

  
事到如今,我那要命的面子也顾不得了,只好老实坦白:“我一个拉琴的,哪里来的大钱。人际关系嘛,出去了这么多年,就更没有了,除了你和王士一以外。”

  
“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陆英说。

  
“谁?”我问。

  
“见了面就知道了。”陆英卖了个关子。

  
出了王士一父母的家门,我突然意识到,陆英带我来这里仅仅是把我当借口好来打听王士一的事情,因为她早就知道我的事来找王士一父亲没用,也早就想好了要带我去见另一个人。

  
“去自己丈夫的父母家,也需要借口吗?”我不好问,就当是女人的面皮薄算了。

  
还没等我追问,陆英就迫不及待地透露带我去找的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就是我们的中学同学马小毛。陆英简单向我介绍到:“马小毛丈夫的父亲就是高干医院的刘院长。不过她丈夫刚去世不久,现在去找她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马小毛结婚了?她丈夫是干什么的?怎么又去世了?”我一连串的问题不知从何问起。

  
跟着陆英来到哥哥医学院的图书馆,见到了马小毛。使我感到惊讶的,主要还不是因为马小毛和哥哥在一个单位工作,也不完全是因为她一点没长胖,而是因为她一点没有老,还是读书时候的那副老样子,除开变得有些高贵以外。

  
见到我,小毛并没有把高兴暴露在脸上,只说生活就像电影就像小说,同学朋友久分必合。接着,在问我生活得怎么样之前,或者说在我问她生活得怎么样之前,她先表示了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感到很满意:“我喜欢在图书馆工作,因为我喜欢看书,从小就喜欢。将来你要是写书,我也看。”我想,她这样说,如果不是在掩饰对自己的生活其实很不满意的话,那一定就是因为她没有生活在现实的社会,而是生活在书中虚拟的社会里。

  
陆英打断小毛和我的对话,赶紧说明了带我来找她的目的是为了帮我父亲开后门进高干病房。我为陆英的过于直率而感唐突,赶紧撒了个很蹩脚的谎:“不不不,主要是想见见老同学。”

  
讲起求马小毛前夫的父亲帮忙,就不得不讲起她的前夫;而讲她前夫,又不得不讲她前夫的去世。然而我为尴尬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关于此事,马小毛并没有显出过分的悲哀,只是淡淡地说:“我就是这样的命,有什么办法?”但从她的口气里,不难听出她决不向命运屈服的锐气。说也是,像马小毛这样极其要强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让外人看出她内心的伤痛?

  
马小毛对开后门进高干病房的事情表示为难,推说她前夫的父亲刘院长是个没有弹性的人。

  
“托你求情送礼都不行吗?”我说出了对我来说十分陌生的字眼。

  
马小毛不屑地笑了笑,好像真的是看着老同学的面子,才解释到:“找他爸爸求情送礼的人实在太多,来自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都有。”说着她举了好几例,其中有一位副处长的老婆,一二三、再二三通过不同的关系求情送礼,但刘院长仍坚守原则,始终没让那位副处长进院。“他爸爸说:‘不是高干就是普通病人,普通病人进高干病房,那还叫高干病房吗?不管如今腐败如何横行,我姓刘的就是要坚持原则,决不开那个先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给刘院长送礼的“副处长老婆”就是九哥的母亲。廉洁清高的母亲从来就是以“我们不搞那一套”而自豪,如今居然学会了找关系送礼,简直就像小鸟学会了游泳鱼儿学会了飞翔,难以令人相信!看来母亲也紧紧跟着她那伟大光荣正确的党“与时俱进”了。

  
看着我失望的可怜样子,小毛突然眼睛一亮,出了个馊主意,说:“如果我向家父老子提出要出国,以实现我前夫的遗愿,而你去跟他说你有办法把我搞出国。这样做的可行性有多大我不知道,但值得试一试。”

  
“帮小毛出国是实现她前夫的遗愿”?这话怎么说?经陆英后来解释,我才知道:九哥在国外的成功故事通过各种渠道传回老家。马小毛的丈夫刘抗抗在妻子的不断熏陶下,也唤起了他的出国梦。在马小毛的极力支持下,为了出国留学,刘抗抗也和我过去一样学英语、考托福、挣钱、申请学校。等一切手续都办好,最后在中国银行汇款交学费时,发现自己辛辛苦苦从黑市用高价换来的美金有几张是假钞。也许是长期劳累过度,精神紧张到了崩溃的极限,刘抗抗听到“假钞”两个字,一笑,就那样像根木头一样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刘抗抗的故事虽使我感到极其悲哀,但为了开后门,我还是按马小毛的办法,冒充了刘抗抗的生前好友硬着头皮去见了刘院长。我强调了愿意帮助她媳妇,也就是马小毛出国,以实现她儿子的遗愿。当然,不能忘记稍微提一下“把我父亲安排进高干病房”的条件。

  
刘院长当时没有表态,但第二天,他托小毛给我带来话,说:“给我一个星期想想办法。我去给罗部长做做工作,看能不能让他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其实,那个罗部长是刘院长的老战友,多年关系密切犹如亲兄弟。事到如今,为了媳妇出国,刘院长不能牺牲原则,就只能暂时牺牲亲友的利益了。马小毛还真诡计多端,那么向来铁板一块的刘院长,也能为她变得富有弹性。

  
通过这件事,我好像看到:中华民族“人与人的关系”,经过改革开放,总算与世界上“国与国的关系”接轨了,已变得“不再讲人情,而只讲实力与利益了”。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得赶紧想想把小毛怎么办出国。其实,我真正担心的还不是把她“怎么办出国”,而是“办出国以后怎么办”?

  
(重逢江浪沙、小琳、冯大伯)

  
等着高干医院的刘院长为父亲的床位“想办法”,我多次独自上街去重新熟悉那个曾经非常熟悉的城市。长沙的主要街道都已经面目全非,只有一些小胡同还保留着昔日的风味。

  
我胡乱钻进了一个小胡同,惊奇地发现那条街几乎家家都是卖书的。冒昧呆在一家书店门口伸出脑袋探了探,里面走出来一位胖女人对我说:“我这里的书只拿整货不零售。”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条街是有名的,甚至可能是全国最大的“民间书籍批发市场”。(说“书籍黑市”总不大好听吧。)也就是说,任何好卖的新书,只要国家出版社出的一上书架,这里就开始以低于国价数倍的廉价批发到全国各地,以满足大多数还没能“先富起来”大众的需要。

  
我带着极浓的兴致,沿着那胡同挨家挨户地看。我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很小的门面前,倒不是因为那门面小得多么有看头,而是那门面前摆了个小地摊,地摊上写了几个字“零售世界古典名著”。那地摊上摆着的,尽是些文革中我热爱过的、当时只能偷着看的西欧古典名著,比如《红与黑》、《战争与和平》、《第三帝国》、《斯巴达克斯》、《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大卫、科波菲尔》等。当我看到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的时候,我情不自禁蹲了下去。少年时代读这本书时那些如醉如痴的感觉又油然而生。我不自觉地拿起那本书,翻开了那熟悉的第一页。

  
“这是我最最推荐的好书之一,它曾是我人生的指南。”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抬头望去,天啦!不就是这个人许多年前对我讲过同样的话吗?没错,他就是江浪沙。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除了在我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对我的思想感情产生过巨大影响以外,难道我能忘记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把生殖器插入我屁股的人吗?多年后的突然重逢,使得我不知所措。我朝他尴尬地笑了笑。他明显没有认出我来,继续贩卖着他一定是贩卖了多年的语录。由于缺乏心理准备,我趁他还没有认出我之前,赶紧低头溜走了。

  
回到酒店,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少年时代那些事情,犹如电影镜头般在我眼前展现:铁道边的琴声、江浪沙铁道旁的小木屋、小雨中在铁道上熟睡的我被江浪沙抱到他的床上、他那床底下的一箱子宝贝书、小琳为我从图书馆偷出来藏在冯大伯处的那一大麻袋琴谱、小琳从她家四楼的窗口跳下来……最后是我看着江浪沙被抓去。

  
那以后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甚至连:小琳是死是活?

  
带着越来越多的疑问,我决定再去一躺书市,向江浪沙问个明白。而当我找到那个小小的门面时,那门前的小书摊却不见了。那门面里的漂亮打工妹告诉我,说她并不特别认识江浪沙,只听老板娘交代说,就让江浪沙在门口摆书摊,除了他是个好人又很可怜外,也能帮着书店引来些生意。用老板娘的原话说:“那人摆书摊是为了养活他长期生病的老婆,他从来不勾引女人,是个难得的好男人。”

  
江浪沙结婚了?那怎么可能!剥了江的那身男人皮,其实他根本就不是个男人。这事儿我最清楚,想起来屁股就痛。

  
江浪沙结婚的事情使我更加好奇。在街上找了一天书摊,也没能找到江浪沙。无赖,我只好回到那小胡同的小门面,对那漂亮打工妹声称是江浪沙的老朋友,刚从国外回来,请求她看见江浪沙再来摆书摊,一定给我的酒店打个电话。说着,我写了个电话号码,在那号码纸里包了点银子交给了那漂亮打工妹。

  
第二天上午,我真的接到了漂亮打工妹的电话,除了告诉我江又在她打工的店门口摆书摊外,还顺便问了我:“老板打算在长沙呆多长时间,如果想要包一个,我有个同乡蛮不错的”。

  
我立刻跑到那小胡同找到那小门面。我又蹲下去拿起那本《约翰、克里斯朵夫》装模作样地翻着。江浪沙又开始贩卖:“这是我最最推荐的好书之一,它曾是我人生的指南。”

  
“这话多年前你对我说过,忘了?”我抬起头,准备看他惊喜的表情。江浪沙打量着我,表情不是惊喜而是疑惑,但终于从疑惑变成了惊喜:“你,你胖得认不出来了。”

  
于是,我们东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喂,这书怎么卖?”一个顾客问。

  
“二十块打六折。”江浪沙回答到,又立刻转过来继续跟我讲话。

  
“喂,能不能再便宜点?”那个要买书的人问。

  
“五折。”江浪沙又回答到,之后又立刻转过来继续跟我讲话。

  
“喂,你做不做生意?四折卖不卖?”

  
“拿去拿去。”江浪沙显得很不耐烦的样子。

  
“打四折我也拿一本。”另一个顾客说。

  
江浪沙干脆懒得回答,开始收拾起他的书摊来。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要不去你家看看?” 我的建议,当然是出于想知道更多的事情。

  
“那……”江浪沙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的家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有个人,倒是可以见见。”

  
不用问,那个“可以见见”的人,一定就是他的太太。那当然要见。见了面再考虑向不向她索赔我的屁股痛。

  
江浪沙熟练地把书清理好放进两个大箱子里,然后搬到一辆载重自行车上。我跟着他,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很窄的巷子顶端停在一间很破旧的砖瓦房前面。他打开铁门,先把自行车推进去。我跟着走进去,发现里面是个装书的仓库。

  
“熟人的地方,我借二楼住,顺便帮忙看看仓库。”江浪沙解释到。

  
跟着他穿过仓库,顺着很窄的楼梯上到二楼,一路发出阵阵霉气。走近二楼门口,气味从霉气变成了臭气。不用找,一只马桶挡在我们的前面。江浪沙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打开门让我进去。

  
熟悉的景象又出现在我的眼前,因为那房间内的布局,和多年前那个铁道边的小木棚几乎一模一样,单人木床、木靠椅,不同的是多了张大桌子,还有大桌子上的电脑,以及电脑旁堆积的非文学性书籍。

  
这简直就是个单身汉的地方,哪来一丝毫有老婆的气味。我按捺不住我的好奇心,问:“你夫人呢?”

  
“在那。”江浪沙回答到。

  
“在哪?”我没有找到。

  
“睡着啦。”江浪沙朝床上看了看。

  
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我才发现床上整齐的被子里确实有一个人。我这才想起那小门面的老板娘提到过江浪沙的老婆长期有病。

  
我伸了下舌头,压低声音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她听不见。”江浪沙说。

  
“她要睡到什么时候?”我问。

  
“不知道,已经睡了好多年了。”江浪沙说。

  
“什么?”

  
于是,江浪沙给我讲起了以下的故事。

  
那年,小琳从她自己家的四楼跳下去后,落在了一辆货车的帆布棚上,被送进医院抢救后,虽没有死亡,但因大脑损坏而变成了个没有知觉没有反应的植物人,也就是说从“人类”变成了一棵“白菜”。江浪沙从他铁道边的小木棚里被小琳姑父抓走后,并没有被关起来,而是被交给了他的养父,也就是小琳的亲身父亲。接着小琳的父亲对江浪沙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即“我家小琳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强逼江浪沙与小琳,也就是“白菜”成亲。之后,小琳父亲的健康每况愈下,中风后竟而瘫痪。相反一直瘫痪的小琳母亲,自从看着女儿爬上窗口,一急之下从轮椅上站起来后,竟然开始重新学着走路。当小琳父亲瘫痪到不能走路后,夫妇便换了个角色,由小琳母亲把小琳父亲扶上自己用了多年的轮椅推着移动。就那样,江浪沙照顾着小琳,一棵永远不会醒来的白菜,一直熬到现在。

  
看着床上不知是“白胖”还是“浮肿”的小琳(完全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我感到一种巨大的心理震撼。感动中夹着自责。

  
趁着江浪沙在给小琳喂牛奶,换尿布,我看了看他的电脑,发现桌面上Word文挡里有一本书《我的父亲》。

  
“这不就是你过去说过要写的书吗?”我问。

  
“还没有完成,我打算考完托福以后在接着写。”江浪沙说。

  
“你也考托福?”我惊讶地。

  
当我得知他一直在想着要出国时,我讲起了我的出国经验谈,告诉他并不是托福考个高分就可以出国的,更重要的还是钱……

  
江浪沙告诉我,其他的问题都不大,比如“钱”的问题就不大,因为他有多年积蓄加上炒股的赢利。他唯一的问题就是小琳。

  
“如果哪天琳妹能醒来,或者变成棵真正的花草,我就能带她出国了。出了国,我就可以学好英文,读更多名著的原著,将来,我自己也要用英文写作。到那时,我将让全世界的人读我写的书,了解我们普通中国人的生活”江浪沙幻想般地说。

  
我看着江浪沙充满憧憬的眼光,仿佛看到了出国前的我自己。我敢说,此刻,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江浪沙的心情了。

  
是谁把江浪沙和小琳的生活害成这样?难道都怪我?就没有那个社会和时代的责任?然而,社会和时代可以不负责任,难道我也可以不负责任吗?即使我不负责任,就不能想个双赢、或者三赢的办法改变这种现状?

  
问了江浪沙的依妹儿地址,再看了小琳一眼,说好我们再见面,走出了江浪沙的家(如果那也算是个家的话)以后,我没有回酒店,而是直接去找我过去工作过的单位“长沙市房屋建筑公司”。为节省时间,我删去所有的细节,只说通过一翻周折,我找到了冯大伯。冯大伯已经退休,(因领不到退休金,所以说是“下岗”也行)他自己在郊区一个菜农远亲的土地上,用多年从工地捡来的材料盖了个小棚子,以帮人打灶修房为生。我跟冯大伯讲起小琳的事情,说如果他能照顾小琳,不但能帮助江浪沙出国学习实现自己的梦想,他本人的生活也会从此变得丰富。当然,我也没有忘记提及江浪沙答应过会不断给他寄钱。冯大伯听着我的话,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在整理一个床位。

  
我知道我做了一件好事,对我自己对江浪沙对小琳都是一件好事,甚至对冯大伯,也是一件好事,因为小琳对他未来的生活来说,作为人的被需要感,将是个极大的寄托。

  
临走前,冯大伯从床底下拿出来一个布包,打开一层又一层,直到一个牛皮信封出现在我的眼前。多年前,就是为了这个牛皮信封,酿成了小琳和江浪沙那场一直延续到今天,而且还要继续延续下去的悲剧。我摸了摸那个信封,害怕起那信封里巨大的秘密来,终于没有勇气打开,只好对冯大伯说:“还是先寄放在你这里,等以后机会成熟了再说吧。”

  
两天后,江浪沙和我就把小琳运到了冯大伯的地方。江浪沙拿出一个记录本,上面详细记载着照顾小琳的事项。江浪沙再三谢过冯大伯后说:“我会经常来的。”

  


  
写给朋友们:明天开始我要去越南旅行,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上网。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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