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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琴》(一)九哥的人生故事

九哥 (发表日期:2008-10-25 11:46:39 阅读人次:3510 回复数:0)

  

  
我以我的人生故事,纪念我的父亲,和他那一代前辈。

  
此书献给:呕心栽培我成长的老师们、沥血滋养我成熟的女人们,以及我所有的同年人。

  


  
成丹 九哥(原名:陈丹九)

  


  
《父子琴》

  
一,我对家庭最早的记忆

  
每个人都会有着自己童年的记忆。我童年的记忆,是从一条用青石铺成的小街开始的。那就是湖南省新化县的主要街道“青石街”。我的家就住在青石街旁的一个大院里。

  
我家里的人,主要有公公(普通话叫“爷爷”),奶奶,姑姑和两个叔叔。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其霸王的地位不言而喻。

  
我至今仍能清楚地记得幼儿时的许多镜头,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情之一,是我大概四岁左右,我从垃圾堆里捡了个白色的套套,觉得好玩便把它吹成个气球。跑到家里问姑姑要绳子把气球口捆起来。姑姑当时还是个未婚姑娘,看到那白气球满脸烧得通红,连声叫叔叔拿了张手纸包住我那宝贝用暴力从我手中夺走,飞速丢到茅坑里去了。接着我的双手被叔叔洗了两遍后又被姑姑洗了三遍。那还了得!我立刻耍起我一贯的霸王伎俩,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管姑姑如何哄,说了不起来就是不起来,直到叔叔拿着两个大彩气球喘着粗气跑回家,我仍不肯罢休,不停地喊叫着:“我要我的白气球,我就是要我的白气球。

  
那以后的十几年里我一直对那白气球的“恐怖”惶惑不解,直到成年后才悟出那白气球决非孩儿的玩物,而是大人们行事时避孕防病之用具。怪不得姑姑她……

  
1960年,也就是我六岁的时候,那天,同往常一样,睡过午觉便跟着大叔去资江边玩。大叔在江里游泳,我在河边捡石头。太阳一扎进河里,我又听见大叔高唱“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

  
这一天,姑姑跑过来对我说∶“你爸爸来了。”

  
那是我一生中头一回听到“爸爸”这个称谓,对其含意还有些模糊。不过,没有时间让我仔细琢磨,我便被姑姑领回家摆到一个陌生人的面前。他看上去很干瘦,颧骨很高,透过眼镜片斜着看了我一眼。我吓了一跳,打了个寒噤,立刻躲到姑姑的后面。姑姑把我拉扯到前面,说∶“叫爸爸。”

  
一家人围着饭桌坐着,却不见公公。(据说公公突然觉得特别不舒服)公公的位子坐着父亲。大家一声不吭,一颗一颗吃着父亲从省城里带来的一包糖果。小叔刚往口里塞了一颗,马上又忙着剥另一颗的糖纸。边吃还边唠叨到:“以为大哥回来有肉吃,原来是几颗糖。”

  
“有糖吃你还罗嗦。”姑姑做了个拧小叔耳朵的手势。

  
我注意到大叔一颗也不吃。他气呼呼地说:“就是,几年才回一躺家,就带几颗糖,把家里人都当孩子哄!”

  
姑姑赶紧拿了两颗递给大叔,说∶“再不吃,连糖都没了。” 停顿了片刻,姑姑改了个温和的口气,对父亲说:“本来也是,你是大哥,又只有你在省城做官,饥荒闹了几年了,你也该为家里想想办法了。”

  
大叔逮住机会又立刻插嘴:“就是就是,可有人不但一个子不给,连崽都丢给我们养。”

  
“别吵,大家能见见面不容易。吃糖吃糖。”奶奶撮合地说。

  
父亲一直沉默着,让大家讲个够。他把一张公文信纸裁成八小张,打开一个很旧的小铁盒子,拿出点烟丝卷了个喇叭筒,直到大家死一般的沉静,父亲才点上火深深抽了口烟,半官腔半无可赖何地说∶“现在我们的国家正处在困难时期,三年自然灾害,加上帝国主义大围剿修正主义掐脖子,全国人民的日子都不好过,不光是你们,省城、中央也同样很困难。你们没听说吗?连毛主席都不吃肉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等死吗?”小叔说完这句话,便是一片沉默。

  
父亲又猛吸了几口烟,接着说∶“正是考虑到家里有困难,我才和希蕴(我母亲)商量把猛子(我的小名)带回去减轻家里的负担。目前,我只能做这些。不过,日子慢慢会好起来的。”

  
桌上的糖果吃完了,小叔擦了把嘴巴接着说到∶“当年大哥要能呆在大学好好把书读完,至少可以开个私塾教书挣钱孝敬老人。非去闹什么革命,难道革命的结果就是让老人在家里跟着我们挨饿?”

  
“就是就是,不能让大家过好日子革命有个屁用。”大叔附和着。

  
父亲突然提高了声调,以权威性的口吻说∶“你们要注意,这可是反革命言论,我们家里成分本来就不够好……”

  
大叔听了这话跳了起来:“你早就跟家里划清界限了,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姑姑好像也有些急了,说:“我们的成分是‘自由职业兼小地主出租,’是自由职业在前小地主出租在后,再说,父亲被选为县里的人民代表了。如果是阶级敌人能代表人民吗?”

  
奶奶见势不妙,连忙把我领进厨房。她让我在那里呆着,不叫不要出去。然后,她忙回到“方桌辩论会场”去劝架去了。我闻到一股烤红薯香,顺着鼻子,我找到一个小铝金饭盒,打开一看,是两个烤红薯和两个煮鸡蛋。可惜我当时口里还含着糖,所以没空。

  
我听着大人们吵架,好奇地贴着门听。只见父亲站起来,说∶“再不走,要误车了。”

  
“我去弄点东西给你们吃了再……”又没等奶奶说完。大叔抢着说∶“做老大的不带饭回来,我们吃什么?”

  
厨房的门再一次打开。父亲向我走过来,拽着我的手就走。我一口咬了上去,好在父亲躲闪得快。我向姑姑扑了过去,却万万想不到,千千万万想不到,我被姑姑推开。我的姑姑,那个从来就是展开双臂迎接冲向她的我的姑姑,我那保护伞护身神般的姑姑,那天却居然把我推开。那在我的记忆中是史无前例的。我一赌气,冲出了家门,决定跟这个陌生人走,气死姑姑。

  
坐在火车里,我靠着车窗,看见姑姑焦急地一节节车厢地找我。我觉得很好玩,故每当姑姑走近,我就把头低下好让她看不到我。直到火车开动,我才伸出头向姑姑挥手。姑姑拧着那个小铝金饭盒拼命地追,叫喊着我“丹九,丹九。”火车越开越快,等姑姑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我才“哇”地哭了出来∶“我要吃烤红薯,我要吃烤红薯……”父亲毫无表示,只是跟我换了个位子,自己靠窗子坐着。

  
我知道姑姑是不会出现了的,于是把眼神转向父亲。父亲却把脸转了过去,看着窗外发呆。我那哭声也就渐渐变成了小和尚念经。这时,送面条的小车过来了。我看见父亲从兜里搜寻着每一枚硬币,放在手上数了又数,一共是三毛六(我记得是三毛六,也许有错,我当时毕竟才六岁),他叫住那推面车的,要了碗面。他先猛喝了几口汤,大概是怕汤太多我端不稳会倒出来,然后将面端到我的面前。我一根一根地唆着面条。而父亲却又把脸转向窗外。我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像枯萎的藤根一般。我利用窗子的玻璃窥视着父亲的面容。父亲似乎察觉,故意在玻璃窗上哈了几口气。顿时,父亲的影像在雾状中变得模糊。我把面条一根根唆得响响的,想引起他的注意。然后,慢慢一味地嚼着面条。其实,我不单单是在嚼着面条,更多的是在嚼着父亲的心思和反应。可惜父亲始终没有反应。我终于觉得乏味,唆完了最后一根面条,肚子实在没有装汤的容量,便把碗递了过去。这一回父亲反应迅速,他接过碗,两口就把那碗里的剩面残汤吞了下去。

  
回到家里,(所谓家,就是父亲办公楼的一间房子)我见到家里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的人,是一个比我只大一点点的男孩子。父亲给我介绍了他,他也向我说了句什么话,因为听不懂,现在想起来一定是说他是我的哥哥之类的。介绍完父亲就去工作去了。

  
我的哥哥只比我大一岁半,但在当时,我觉得他简直大我一个辈分。他掌握着我们家的进出权,一片门钥匙用绳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见面没有几分钟,他就一手拧起一个饭盒,一手牵着我说带我去见妈妈。我,一个十足的乡巴佬,紧紧抓住他的手,直到他喊手痛。他带着我走了好远的路,我甚至记不得我走过那么远的路。他不时换手拎饭盒和牵我,我以为是饭盒太重,而他却说是我抓着他的手太痛。我建议帮他拎饭盒。其实我这样建议,并不完全是心痛他拎不动,而是以为拎饭盒除了象征着一种权利和责任之外,还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我趁他换手之际,一把去抢那个饭盒,哥哥躲闪不急,饭盒掉到地上,里面的面条弄了一地,哥哥又气又急,但没有工夫跟我多说,急着趴下要把地上的面条再弄回到饭盒里,这时一个叫化子模样的人一冲而过来,接着便是一群叫化子一蛹而上,像狗抢食似地把地球的那一部分舔了个干净。哥哥急得直跳,“哇”地哭了起来。那哭顿时缩短了我与哥哥的距离,因为我发现他和我一样,也不过是个孩子。他气得捡起饭盒就跑。我不相信他会不够哥们到把我一个人撂在那,站着原地不动。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我这才急了,拔腿追了上去。当发现他在墙角等着,我立刻装着没看见他的样子,京剧老生般大摇大摆地。

  
到了医院,哥哥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的母亲,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很斯文的样子,看着我躲在哥哥的后面,装着没看见我的样子。不过我知道,她在看着我,虽然她更多的注意力明显放在她抱着的那堆骨头上,当然是一堆被张人皮包住的骨头。那便是我的弟弟,一个让我们家背债多年的东西。

  
我母亲同共产党同年诞生,出身贫寒,从小丧父,凭着自己要强,读到高中,既而受地下党影响参加革命。而父亲则不然,祖父是个医生,从日本留学回乡后,开办了新化医院。加上家里还留有几亩地,日子应该还过得去。父亲自然是大少爷,一直念到大学,学的是英国文学。也就是在大学二年纪父亲遇上比自己大四岁的母亲,被她的革命激情所蒙骗,居然放弃学业,抛弃家庭,跟随母亲去干革命去了。解放后。我的父母成为新政府里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被党采用,派到湖南省委统战部工作。父亲随后入党。他们结婚后,响应党的号召,多生子女。于是,1953年生产了哥哥,叫丹金(据说是为了纪念保尔.柯察金);1954年生产了我,被送回父亲的新化老家,被祖父取名叫丹九(祖父希望本人像中药一样“九炼成丹”,所以我现在的名字叫“成丹”);1957年生产了弟弟老三,被送到母亲的老家(由于种种原因,此书避免提老三)1960年,生产了弟弟老四丹丰(可谓兄弟丰收)。

  
1960年,正是中国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后山穷水尽的一年。据说全国都在饿死人,死了多少不知道,有人说是两千,有人说是三千。错了,是说死了两千万或者三千万。但父母在省委政府机关工作,经常有红萝卜白萝卜红薯土豆的“腐败”发放,所以还不至于被饿死。但弟弟丹丰出生后得重痢疾,医院多次表示没有希望,同病室得同样病的小孩子一个个死去,但母亲就是不肯放弃,天天抱着那堆皮包骨寻求奇迹的出现。奇迹终于出现了,我的弟弟,也就是今天力大如牛的杂技演员,终于战胜疾病,得一还生。就在医院庆贺奇迹的同时,母亲也接到了一张昂贵的帐单,那便是压在我们一家人头上数年的泰山。

  
话说那天被哥哥带到医院头一次见我的母亲,母亲并没有对我表示多少亲热,其原因想必除弄翻她的饭盒害她饿肚子以外,一定还有些别的作为孩子的智力不能理解的原由。我记得,母亲讲话我能听懂,她要我叫哥哥,我不肯。哥哥便拿出一个绿色的上发条就会跳的小青蛙玩具逗我。说不叫哥哥就不给我玩。奇怪,不给我不会抢吗?于是与哥哥扭在一团。我几次把脸转向母亲,巴望她能为我讲句话,可她却在为弟弟换尿布,好像我们哥两不存在一样。我终于抢不过哥哥,老羞成怒大骂其娘。不知骂自己哥哥的娘有什么好笑,这种有兄弟的家庭经常发生的事情,竟然引起了病房全体人员的大笑。母亲终于中计,注意力被吸引,那样子与她的金丝边眼镜很不相称,上来就给了我一耳光。我这才露出胜利的微笑,讲错了,是露出胜利的“微哭”。不过那微哭只维持了片刻,因为我立刻决定改用我的拿手好戏,“哇”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声喊“姑姑、姑姑”。可是,直到屁股坐到结冰,姑姑始终没有出现。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家庭的中心。不但不是中心,简直就是郊区,是农村的平原,处于完全没有靠山的境地。好在哥哥发善心,把那个玩具丢在了我的面前,才给了我一个从冰冷的地上站起来的台阶。

  
一际耳光,那便是母亲给我的见面礼。不过想想也是,害得她饿肚子,还要骂他大儿子的娘,除了赏一际耳光,难道还指望奶油巧克力?

  
初到长沙的那些日子,父亲老是出差不在家,母亲在医院守着弟弟,哥哥要上学,我便独自一个人被反锁在家里。大概是我偷吃了家里不少东西,家里把能吃的都锁了起来,由哥哥把握着钥匙。于是我从窗子里爬出去,在外面跟人用手指刨红薯地里残留的红薯根吃,常常吃得满嘴是泥,等肚子饿得不行,便在门口等哥哥回来开门。此外,我大概还给邻居们惹了不少麻烦。无赖,哥哥决定带我去上学。他上课,我在操场上玩。一些老师看了觉得老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最后,一年纪的哥哥决定让我提前上学。于是他在升二年纪的时候带我去报名读一年纪。可惜我们两都不知道父亲的名字怎么写。这使得报名的老师非常为难,好在旁边有位父亲的同事。六岁的小九哥,就这样变成了小学生。

  
这便是我对我的家庭最早的记忆。

  
虽然我与哥哥的关系越来越近,但我始终不愿意承认他是哥哥我是弟弟。直到发生了“烟屁股事件”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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