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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到天边云是岸

陈某 (发表日期:2007-09-13 15:35:21 阅读人次:2236 回复数:14)

   

  
他给我的印象永远是这样一副邋遢相:浑身衣裳是补了又补的,而且脏得难以近身,头发似一簇乱蓬蓬的草,间或有几缕银丝,脸色总是那般木然,好像失去了感情的细胞,眉浓眼大而无光,浮肿的眼睑,似乎储存了一生失意的记录,虽然长得五大三粗的,是个正宗的北方大汉,走起路来却磨磨蹭蹭的,一点也不利索,没有北方人的豪爽。

  
他住在我家隔壁的一幢房子里。从我懂事起,就听大人讲,他是个“坏人”--“历史反革命”,曾给日本人做过翻译。一搞政治运动,他这条老牛照例要牵出来运动运动,久经沙场也算是个老运动员了。在那发高烧的年代,生活也象电视机一样只有黑白两种干巴巴的颜色,连环画上也只有好人坏人。所以,在我的脑里是把他的名字和坏人存储在一起的,电影里的胖翻译官,大大的坏。

  
小时候,放学后在弄堂里玩耍,常常看到他拖著沉重疲惫的身子,从人防工地上回来。那时,像他这种坏份子,自然只有接受群众的监督劳动,不许乱说乱动的,每天还得向居民小组长汇报思想。天热了,他那件白衬衣已变铅灰色了,裤子照样是贴满了补丁。听邻居讲,他的短衣短裤还是冬天的衣裤剪掉袖子裤管改做的,到冬天再缝上去。大家听了,一笑了之,谁叫他是“牛鬼蛇神”呢,苦海无边罪有应得。冬天到了,一件破棉衣捉襟见肘的,棉絮露在外边,拖著一双见得著脚指的鞋子,头上还套著一顶又破又油腻的罗宋帽,更显得累赘。

  
后来,他岁数大了,就靠救济补助糊口度日。我也长大了,常到邻居的同学家院子里聊天打牌。夏夜乘凉时,常能见到他。他有一只自制的折叠床,说是床,也不过是用几根旧木头拼凑起来的,搁在小花园的亭子里,夜里也将就著躺在这亭子里。听同学讲,他就是一年到头睡在这个“床”上的,天凉了,搬到楼梯拐弯处。我同学绘声绘色讲了许多关于他的“轶事”,据说他还写得一手好字,过去搞过音乐。

  
乘凉谈山海经时,看看他好像不同于小人书上青面獠牙的坏蛋,有时也和他扯上几句。“你家老外婆还好吗?”他问及我家长辈的近况,一口带上海口音的北方话,粗哑,低沉。他挺爱自吹,但有时简直有点野豁豁了:和某某音乐大师是同学啦;给某钢琴家修过琴啦;和某画家名字一字之差常被人弄错啦;最最主要的功绩是,他给钢琴伴唱《红灯记》提过意见,而根据他的高见修改过几个音符……吹牛是勿用打草稿的。只有在这时,我才看到他时而爽朗一笑,呆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

  
回家问起长辈,他会修琴倒却有其事。那是六十年代初,他常常背个工具袋出去招揽主顾,但又常有人找上门,因为钢琴越修越坏,往往“修”得不可收拾。这大概就是他的修琴史。至于他是否和音乐大师同窗求学,那已是死无对证无从查考的了。不过他写的字我倒有幸目睹过,那次房屋大修后,他给弄堂里每幢房子门上用油漆写上门牌号码。这是里委责令他干的还是他自告奋勇想露一手就不得知了,那几个阿拉伯数字虽无特色,倒也挺规范,易认。

  
我现在还记得又一件小事。那年我大哥帮居委会做事,其中一项革命工作就是定期组织地富反坏们政治学习洗脑子。71年林彪出事后,中共对外保密了相当长时间,直到73年十大才公开。记得那天我大哥回来说,那个反革命真是狡猾嚣张,趁机攻击等等。我翻看会议记录,张某说“我听了十大报告真是一愣啊,半天没有醒过来。我们的林副统帅怎么会……”我也相信他是故作惊讶,虽说他没资格听中央文件,可凭那时人人具有的政治嗅觉和小道消息,他不可能不知道所谓的机密。

  
地球绕著太阳又转了几圈。八十年代初我上了大学,难得回家,邻居的同学也工作了,没有中学时代无忧无虑乘凉聊天的机会了。那年暑假又逢酷暑,无法呆在家里。于是,吃饱晚饭,又端起小凳子,到弄堂里乘凉。老同学老邻居依旧是无话不谈。一天,不知谁提到了“他”,“哎,怎么好久没见到他了?莫非?”我打听道。这样灼热的天气,他肯定不会倦缩在楼梯拐弯处的。“他呀,享福去了。到音乐学院教书去了。”“哼,一个反革命分子现在倒吃香了。”邻居们七嘴八舌,有的说他现在是兼职教授,有的说他只不过是去抄抄五线谱而已。众说纷纭,就连原来管制他的居民小组长,这时也茫茫然,不知他的去向了。

  
滚滚烫的夏天终于走了。秋高气爽的一天,我在淮海路汾阳路口,忽然见到了他。真是士别三日便刮目相看,那个挂在我大脑里的问号顿时变成一个大大的感叹号,这是他么!人模鬼样的变得衣冠楚楚了,一件新的米灰色两用衫,雪白的衬衣领口露在外边,裤子虽然只有八成新,却很挺刮,整洁。头上一顶法兰西帽,手上一根司的克,颇似一位满腹经纶的学者,只是身材依旧臃肿,走起路来仍是慢吞吞的。“好久不见,你好。今年大热天,怎么没见到你?”我开门见山。“你好。”他粗哑的声音也依旧是那样的节奏,“哦,音乐学院给我开了个房间,蛮好。”我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张木条做的折叠床,破被。他笑笑,眨了眨眼,算是打过招呼,走了。我至今有点后悔,那天没有追问他究竟是去讲课还是去抄抄五线谱。人生如浮云似残梦,他是我记忆中的新社会由人变鬼的又一实例。

  
2007/9/13<中文导报>




 回复[1]:  水双 (2007-09-13 16:48:21)  
 
  米灰色两用衫

  


  

 回复[2]: 附记 陈某 (2007-09-15 09:29:24)  
 
  这篇文章写于1983或者1984年。

  
后来,1994年家里买了一台386的电脑,练习WPS输入汉字时,输入电脑。

  
再后来,拷贝到软盘带到日本来了。

  
上个月杨编辑因出差要提前做随笔的版面,急忙中找出这篇旧文充数。

  
添了1小节,改了几个字。

  


  
水双,应该是这个插图

  

 回复[3]: 怯怯地问陈楼主 大象 (2007-09-15 10:15:37)  
 
  文中最后一句<他是我记忆中的新社会由人变鬼的又一实例。>没问题吗?

  

 回复[4]: 也许陈楼主改的就是这几个字吧 龍昇 (2007-09-15 10:29:11)  
 
  

 回复[5]:  待于泥 (2007-09-15 10:35:46)  
 
  大象,最后一句是文眼啊,不光没任何问题,而且高明处也在这里.

 回复[6]:  邓星 (2007-09-15 15:56:33)  
 
  斑竹,83年你就这么拽了么??

  
又:我刚才看了也想问3楼的问题。你千万得活到我苹果用得得心应手,吃过油炸鬼哦。。。

 回复[7]: 别着急,油条,择吉日开锅 陈某 (2007-09-15 18:34:03)  
 
  

 回复[8]: 邓星,陈某说的什么话? 太阳公公 (2007-09-15 19:57:24)  
 
  啥意思?俺看不懂,谁给翻译解说一下.

 回复[9]: 太阳公公 邓星 (2007-09-16 23:44:16)  
 
  陈某会做油条,我已经垂涎了很久了。。他说要等黄道吉日开锅炸。明白了??

 回复[10]: 哟,邓小姐礼拜天哪儿兜风去了? 太阳公公 (2007-09-17 00:48:39)  
 
  恭候多时啊.这个钟点才到家.别太疯哦! 那...6楼您说的什么东东?>83年怎么啦? >3楼的问题呢? >斑竹不想活啦? >苹果.....?

 回复[11]: 公公承让 邓星 (2007-09-17 21:53:35)  
 
  太阳公公。昨天是星期日哦,晚上有个饭局,吃去啦。。。

  
斑竹电脑玩得好啊,我新买了台苹果机,常有问题要请教斑竹,所以对他的健康长寿颇为在意,哈哈哈。

  

 回复[12]: 人家明明是太阳公公 陈某 (2007-09-17 22:01:15)  
 
   充满诗意的。

  
到了你的嘴里变成了 公公,那是另外一种动物啊

 回复[13]: 嘻 邓星 (2007-09-17 22:13:20)  
 
  斑竹,请闭上尊嘴。我对充满诗意的太阳公公很好奇,很想拜见哦。

 回复[14]:  太阳公公 (2007-09-18 22:06:22)  
 
  嗯 ?谁在我鼻子底下调皮捣蛋,乱改大名啊?小心苹果烂掉. 邓小姐想好奇么? 先,把酒问青天!再,择黄道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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