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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读书日·巴塞罗那:“玫瑰与书”
雪非雪 (发表日期:2026-07-04 07:42:22 阅读人次:27 回复数:0)
世界读书日·巴塞罗那:“玫瑰与书”
——第五届华人作家笔会·地中海游轮文学漫游笔记之四
浪漫调侃一下,可以说今年春天我打着飞机和游轮去欧洲过了一个情人节。庄重斯文一点说,是我在“世界读书日”这一天出席了在巴塞罗那召开的世界华人作家笔会。
1616年4月23日这一天,有两位文艺复兴时期文学巨匠逝世。他们是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1995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为纪念这两位伟大作家,将4月23日确立为“世界读书日”。最早将这一倡议提交给教科文组织的是西班牙政府,构想源自4月23日是西班牙有“加泰罗尼亚情人节”之称的“圣乔治节”。按照传统习俗,恋人或亲友之间互赠节日礼物,君予我玫瑰,吾予君以书。
第五届世界华人作家游轮笔会的主题是“玫瑰与书——地中海文学漫游·跨文化创作对话”。这届笔会的时间地点都在“世界读书日”这一核心点上:4月23日,加泰罗尼亚地区的巴塞罗那。22日傍晚,我从巴黎起飞来到巴塞罗那。下榻处距离圣家堂不到两公里,等不及第二天了,发自内心的崇高情感,驱使我脚步匆匆迈进西班牙的夜,朝着地图上那个代表高迪的标记走。
来到圣家堂脚下附近时,迎面吹来的风,让我突然驻足。拂面而来的风,带有一股熟悉的泥土气息。发丝随风起舞,轻擦着脸颊,眼中滑出泪水。第一次来到的陌生地方,我的面部肌肤,在风的抚摸和气味里找回了童年。这个瞬间,身体回了一下齐齐哈尔——那个一到春天就风沙扑面的北方小城,此时此刻,有一种双脚踏踏实实站在“大陆”上的感觉。这种感觉,在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岛国日本是未曾有过的。相对于这层大陆气味,日本如同一个玲珑雅致的盆景。
第二天,4月23日。“世界读书日”发祥地的早晨,红玫瑰绽放在大街小巷的街角路边。步行从酒店去圣家堂,大约15分钟,看到有十几处“情人节”玫瑰花临时摊床。手持花束的漂亮姑娘,微笑着站在那里。遗憾的是担心掉队跟不上,不能从容欣赏。
圣家堂。
圣家堂。进到堂中,久久地站在那里。仰望。轻轻移动脚步,环望,仰望。难以置信,自己真的置身在旷世奇迹的圣家堂大堂中央。彩光倾泻,霞光万道。恍惚感觉是站在深深的海底,又像是置身于清晨的森林。无比安静,无比平静。此时此刻,我感受到自己已然成为不一样的自己。我是一个人,一个自己来到这里的堂堂正正的人。站在这里,没有因为天穹太高而不安,没有因为光彩炫目而凌乱。稳稳的,暖暖的,舒展而自由。心灵,带着自己,升华到从未有过的境界。或许,就是这样一种不可言说的力量的驱使,1万多公里,跨洋过海,我来了。但是,从奔赴“世界读书日”这一主题背景来说,我到达这里的路程,用了一百年的时间。
1926年,山东一个26岁青年,背起铺盖卷,走出他出生的小村庄。搭上闯关东的火车,到了齐齐哈尔。这个清末民初移民大潮中外出寻梦的人,是我姥爷。1968年,姥姥回乡探亲带着我在那个村里住了两个月,那时还没有称得上是学校的校舍,我在村里自带板凳上了大概几星期学,每天写“毛主席万岁万万岁”。1979年,我收到东北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姥爷高兴得眼睛放出光,说“长春那大街又直又宽”、“票房子那别提多好了!”不识字的姥爷,那时候是全家唯一闯荡过江湖见过世面的人。提前好多天,姥爷求铁路认识的人给我买了票价最贵的特快火车票,唯一一辆不需转车的直达线,车次39/40,齐齐哈尔北京之间特快,每周有两天是北京莫斯科之间的国际线,没有经停站。离家去上学那天,送我走后母亲一直哭,姥爷笑着说“不要哭,哭什么?咱小妮儿今天出了这个院儿,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记住我这句话吧,越走越远。这是好事。”大学四年,每个月我会按时收到一张10元钱的汇款单。汇款人张海,收款人房雪霏,父亲房友的字。48个月,每个月,房友代笔代汇,张海出钱。寒暑假月份外加火车票钱。
姥爷出生在英国人发明蒸汽机约近一百年后的1901年,那一年中东铁路开始建设。1907年,日本人在长春建了火车站,以站前广场为中心向南铺设了一条又宽又直的柏油路。1926年,姥爷在这里下过火车,走过这条他一辈子见过的最高级最宽阔的大街。50多年后的1979年,我用姥爷给买的火车票,在这个大票房子下火车,从站前广场乘上来接新生的“大解放”,沿着斯大林大街向南,去学校报到。不识字的姥爷姥姥,看重文化,支持孩子念书。母亲是独生女,3岁就有家教,来家教珠算、绣花、写字。我刚刚会写字,就替他们给山东老家写信,念信。地址到现在也记得一字不差。我还用铅笔给姥姥的鸡蛋写腌蛋日期。这些小事,是我为家人做出的最早的“文化贡献”。他们看我拿笔写字时满脸的喜悦和骄傲,我一直记得。姥爷离乡之后,一辈子没有回去过。1992年,遵照遗嘱,全家把姥姥姥爷送回出生地安葬。作为对祖辈爱护培育之恩的报答,我寄回去5千元,弟弟说全部开销绰绰有余。姥爷姥姥和我父母的照片,我一直随身携带着。带着他们看世界,继续人生。
圣家堂的天顶,宛若繁星苍穹。在这里,我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堂式空间,里面饱满又空净。从申办签证准备出发,到万里行程中经历的各种波折。所有的焦虑、不安、和疲惫,都在这个空间里获得释然,这是抵达远方化作诗的幸福和欢悦。姥爷背起闯关东的铺盖卷出发时,不知道他怀有怎样的梦想,只知道他有一个模糊但坚定的方向,那便是去远方的力量。他把汇钱供我上学当成最大也最欢喜的事,期待着我越走越远。我没有辜负他,是他给我买的第一张车票,把我送上了通向远方的路。
从圣家堂出来后,我买了一束玫瑰花。手持花束走在路上,在一个街口与同团张慈老师夫妇相遇。张老师问:“谁送你的花?”我说是我自己送给自己的花。她翻译给她的美国丈夫,高大的罗伯特先生,听后从我手中接过花,双手持花束,弯腰送给我。我接过玫瑰花,躬身行礼,用日语说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一个中国人,在巴塞罗那街头,体验西方礼节的借花献花,然后,以日式鞠躬答谢这一意外礼遇。这个“玫瑰与书”的情人节,算不算很玫瑰?这个世界读书日,算不算很世界?
下午,笔会在海滨一家餐厅会场开幕。我在主题论坛“在地共鸣与精神还乡”中做了题为“我的平成《日常日本》”的发言,作为近百名与会者中来自日本的唯一成员,向大家介绍了日本的华文作家群体及媒体活跃状况,说到鲁迅作为海外华文写作与传播的启蒙先驱,是在日本由周树人成为鲁迅的,华文写作与日本之间有着漫长的历史渊源。
发言结束掌声响起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竟在“世界读书日”的发祥地——巴塞罗那,完成了一场迟到近百年的精神还乡。姥爷1926年离开生身地之后再也没有回去,此刻,我带着他的照片,带着自己写的书,站在万里之遥的圣家堂下,在“玫瑰与书”的节日里,替他,也替自己,回望自己的来处与归处。精神还乡,从来不是身体回到故乡,而是心灵找到它得以安放的位置。
现在,玫瑰花瓣变成书页中的书签,圣家堂的彩光仍在心底闪烁。这个春天,我用行动兑现了姥爷那句“越走越远,这是好事”。(2026.07.01 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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