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自传│雪非雪│东洋镜

首页 >> 个人集合 >> 雪非雪 >> 2024（令和6年）

	字体∶大中小
母亲的自传
雪非雪 (发表日期:2026-02-28 18:51:53 阅读人次:149 回复数:0)
序　　母亲生下我，一个人变成母女两个人，我和她共世60年。自从记事起，我内心意识里就有一种本能的远离冲动，离开她，离开她掌控的家。朦胧模糊的远方在召唤，不是因为那里有诗，而是那里没有她。她的性格和观念，与处在整个成长期的我相排斥相对立。独生女的她，性格乖戾，自私又无私，小气又大度，计较又包容，多疑又洒脱。可是，年轻时的我总是不原谅她倾向负面的部分而不知道欣赏她的胸襟情怀和感谢她的有风度有智慧之处。命运成全了我，2岁离开她和外祖母一起生活，过后的5年里她又生了三个儿子。我18岁上大学之后的四十多年里，相见相聚不过百次。可是，在她离开之后的两年里，我心中每时每刻都有她，仿佛我与她的生前是一期一会，与她的死后延续着彼此的一生一世，甚至，我感觉她就是为了来世间生我才成为人，才成为女人…… 　　疫情初期的2020年春节，时隔30多年回家和父母过年。2月5日早晨，离开那个家。和生身父母的世间往来因缘画上了句号。她关了门，我出了门。那是没有再会的永别。年幼时，曾经为这个唯一难以相处又不能解除关系的人而纠结痛苦，远离之后，我成了一个令她自豪骄傲的女儿。母亲的死带给我的悲痛远远超乎想象，是整个生命结构平衡遭到颠覆的倾塌。我反复思索何以至此，原因似乎就在于尽管我在意她关心她孝顺她，但是心里却不喜欢她。作为女儿，我是本着自己内心的伦常道德去做我能做到和愿意做的许许多多。至于发自内心的本能爱，母亲给我的，和我给她的，不成比例。不仅仅是反思愧疚，更有因为失去这份世上唯一无条件地真心实意倾注在我身上的爱的失宠和可怜。绵绵无尽的怀念里，有时，我会抚摸着自己的身体，想象我从一个胚胎在她的腹中发育成人，想象我闯入人世间时带给她第一次分娩的痛苦…… 　　离开家整整一周年的2021年2月5日，父亲离世。由于疫情，不能从日本回家送别。我每天和母亲语音通话，教她用微信语音留言，讲述她小时候的事，跟她说要帮她整理成文字，写下来就是《张桂芬自传》。她当天就行动起来，长长短短几十条语音，后来的一个星期里，我把这些语音转换word文件发给她，她特别高兴，受到鼓励，一连几天手机嘟嘟嘟连响着接收她的口述。我每天留言说“妈我都听了，就这样说就行，我整理出来一段就发给你。”事实上，她口述了很多很多，应该是从她22岁生儿子到做祖母曾祖母一直讲述到80岁成为遗孀，可是，收到的我为她整理成文字的文件却只有本篇中因篇幅所限又进一步缩略大半截止到我出生的部分内容。当时我的目的是想把她从失去丈夫的悲伤寂寞中带出来，只要能够集中心思做点其他事就好。说“我都听了”是善意的哄骗，其实在她离开之后我才注意到有上百条语音都是未开封的红点状态，当时想过后作为追思一条一条慢慢听，然而，因为母亲是实名注册的微信，户口注销后，她的语音信息都不再能发出声音也不能转文字。谈不上为母亲树碑立传，作为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的生命体，母体的消失，成为一个不得不承受的巨大的事故性的创伤事件。整理并发布她生前口述的人生经历，哪怕只是一部分，是为她，更是为我自己。　　1、幼年、土改　　我叫张桂芬，1940年出生在齐齐哈尔，当时叫卜奎城。母亲姓吕，父亲叫张海。我奶奶姓蓝，家里过得好，爷爷叫张世才。父亲是小业主，从山东来东北的。他身体好，当时在全市大企业德增盛火磨干活儿，是打头的。身强力壮，能两个胳膊夹200来斤的粮食上十三节跳板。挣钱也多……还经营过草店，他一次单肩能挑300斤草，给部队送，马料草。我家日子好得时候不做饭，一天三顿订折子（相当于外卖），活儿多没时间做饭。有钱了，在当时的李家窑买地盖了三间青砖房儿，我在新房儿过的三生日。家里的地光文书上记的就55墒。当时两半屯穷人多，谁来要粮我父亲赶紧给，我舅舅不愿意，我父亲说“不给不行，得给。他吃不上饭，咱有的是，必须给。” 　　解放后最穷那个人当选为农会主席，开始斗地主，我们家应该是地主，但是最穷的那个人说斗谁也不斗张海，这个人心太好。就这样我家划为上中农。我7岁父亲就请了家教教我打算盘。9岁请朋友家姑娘住到家里来教我织毛衣绣花。7岁就给父亲管钱算账，夏天早市卖完成车的菜就吃肉饼。回家数钱，那钱太多了，数完了捆成捆儿放棚顶上。有时候儿也偷拿个一张两张的，我母亲小脚儿，走得慢，她离开屋去院儿里的时候，我就拿小凳儿够着从多放了一张的那捆里边赶紧拽出一张大票来，所以邻居小孩儿都愿意和我玩，跟他们玩儿的时候我挥金如土…… 　　2、上学、就业　　我家住的地方姑娘里就我一个上学了，父亲支持我上学，上到五年级。有个教历史的老师一考试就把我和许淑芬叫去偷着告诉都考啥。那时候有点儿知识了，老师给上卫生课了，害怕就退学回家了。1955年还是1956年，中国开始扫盲，建设路小学成立了扫盲夜校。我在夜校一三五教学生，二四六上初中。北关区三分校，教了三年书，上了三年学。年年被评为北关区优秀业余教师，给个镜子啥的，我妈乐得啊一直搁屋里挂着。　　1958年，我哭着闹着挣脱父亲阻拦参加了工作。大跃进齐齐哈尔办展览会，厂里抽我去解说我们厂产品。两个来月，我在工人文化宫展览会上见过彭德怀。还在那儿学的交际舞。拍子一响俺们女的自己抱起来就跳，怕男的来找。后来当广播员话务员，住厂里广播室，简单的电报收发都学会了。　　3、婚恋、“新三反” 　　1959年3月，就是后来过了一辈子的房友入厂了，他当时是作为搞业余教育的教员进厂的…当时全厂职工2600多人，普及文化，要想学文化就得先学新汉语拼音，就是1958年改的，我上学学的是旧拼音。那时候脑子好学得快，这房友成天搁眼睛瞅我说这脑袋好使，工会就我们俩人，他觉得我脑袋好使，我也羡慕他有知识有文化，后来1960年就结婚了。其实硬让大伙儿哄成的，谁一打电话先说“你那房子不错呀”，硬哄成了。　　新三反的时候我怀着孕，可是遭了罪了。不让回家，天天在学习班里让反省检讨……当广播员那几年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学习机会，我不光学会了手风琴，乒乓球铁锋区职业赛我打第二，夏天三区体育场赛篮球儿，我是前锋，都怀孕了还去打呢……新凤霞评剧豆能唱，我三表哥给买了留声机，跟着学的…… 　　4、饥饿、育儿、读书　　怀孕也没吃的，成天饿着。那年秋天厂里给分了40斤绿萝卜，这40斤萝卜房友没吃几口，都让我啃了。孩子一岁半会说的第一个俩字儿的词就是“萝卜”，我觉得就是吃这40斤萝卜吃的。有一次我妈也不从哪儿弄了几块糖，搁手绢儿包着，特意给我送来，当时正好就要饿疯了，三四块糖一口气吃了。户口粮食关系都在食堂，过年一户二两熟食、一块腐乳，把我急得恨不得冻着就都吃了。饿了就喝稀粥。有一天喝粥的时候孩子把粥碗扣到脑袋上了，稀粥顺着脑袋往下淌，把我心疼得啊，赶紧在孩子头顶上舔几口，舔完了又把碗底刮一刮喂孩子，然后我就哭。虚岁21。生完女儿当不了广播员了，因为晚上回家太晚。厂子就派我到子弟小学去当老师，孩子没法办，我就把她锁到家里。这孩子淘，脚丫儿用脱脂棉绑上她还是蹬，等我回来脚后跟都蹬破了。她不停地动，把她脑袋冲里头搁，她脑袋把墙皮都顶掉了……（噪音混入）哎呀，邻居家装修呢，等完了再说吧……还得补充一段儿，我小时候总和邻居日本小孩儿一起玩儿，能玩儿跳格儿、踢毽儿，急眼了就互相骂。日本孩子骂八格牙路，俺们用中国话骂，后来他们投降走了。再就是从小夜里睡着睡着觉爹妈就给拽到炕沿底下，吓得要死。记得有两回听见放枪。可能是苏联大兵，骑着大马，进咱家院儿了，他们到处找日本人…… 　　……我退学以后到上夜校那几年，经常租长篇小说看，在东市场，那时候也叫“小鱼市儿”，租一个礼拜一毛五，我看得快，我租就要五分钱，最多三四天就给送回去，不上学了没事儿就看书，我妈不让看，她不认字说看书别学坏了姑娘啥都懂没好处，我就偷着看，有时候看到哭的时候就哭，到了晚上怕费电不让掌灯，我父亲偷着给我买了三节电池的电棒儿，我搁被窝儿里打着电棒儿看，一看看到三点，一下把眼睛看近视了，戴一辈子眼镜……我爱看唐朝和宋朝的，元朝的不爱看，最后的清朝也没咋看。唐朝我从李渊开始看的，好了不说了…… 　　　　后记　　母亲口述完她的人生阅历约10个月后5月的一天下午，在家里告离人世。她的告离，像一场不乏仪式感的舞台剧。从自感不适躺在沙发上，到拒绝上儿子叫来的120前后5个小时里，她一直在说话，直到气弱无声。她总结她的人生，发表感悟：我这一辈子活得满足，儿孙满堂，出息孝顺，并指明身上的金首饰给守在眼前送别的孙媳。人生如戏，她在剧终把自己升华成了我心目中的女神。有一个遗憾，母亲说爱吃我带她在酒店早餐吃过的日本色拉调料，我在淘宝下单买了，等啊等，不见发货，那是多地封控时期。到底是没能等到可以送到。母亲离开四个月后，我的女儿生了一个女儿。生我的人和我生的人这条生命链上，又开出一朵花。人人都是世间过客，母亲是我的前世和未来，子孙是我的过往。在意母亲，是因为在意自己。我的自知、自省、自信、自爱和自尊，都无法离开和母亲的关联。这个生命授受关系之间的二者关系顺了，才圆满，才能感受自己生命的真实丰盈，才能在这里找到我认可的属于自己的爱和真。然后，在这个舞台上，充分享受着生为女性的荣光，用自己的光环照耀着自己和亲人，不忘感恩，亦不懈努力，让自己配得上自己拥有的好和福分。　　母亲离开之后，我对于生命感觉和人生意义的认知有了突破生死界限的变化。一生的长度不仅仅是死前的部分，还包括到达净土的往生。在平等院的阿字池边，面向阿弥陀如来雍容慈悲的佛容，我感受到了浮在如镜水面上此岸与彼岸相思相慰的安抚。（2024年6月15日京都）　　　　2024年11月香港《文综》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