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構成│老唤│东洋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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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的構成
老唤 (发表日期:2026-10-27 18:58:41 阅读人次:65 回复数:0)
愛情的構成　　我們先來談“愛情”。因為在愛的各種型態中，愛情是最早發生的，好像離我們最近，與我們人人相關，也好像是最容易理解的。　　首先亮明我的觀點。有這麼一句話：“到老方知非力取，三分功夫七分天”。據說是由清代詩人趙翼的七絕點化而來。原詩為：“少時學語苦難圓，只道工夫半未全。到老方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對“天”的解釋可以是“天份”，也可以是“天命”，這就是中國語言的美妙之處：怎麼說都說得通。根據文脈，“天”應該是“天份”。不管是“七分”還是“八分”，我贊同趙翼的觀點。與他不同的是，我小時候就這麼覺得。因為上小學的時候，我發現努力學習的同學並不一定成績好，而淘氣的學生考試成績卻常常優秀。　　離開了學校，沒有了考試，所以就覺得大家都一樣了。　　但是一定不要誤解，我絕不否定“力取”。在討論愛情的理論中，強調“力取”的最著名的著作應該是弗羅姆的《愛的藝術》。他把愛看作一門藝術，需要學習，並在實踐中得到提升。換句話說，愛是通過自我的完善得以實現的。這當然毫無疑問，發掘潛能是每個人的課題。　　大家都組建了家庭，或者正在談戀愛，但是準確的說，這與“愛情”無關，只是為了俗稱的“搭伙過日子”，或者說，找一個可以傳宗接代的對象而已。人們誤以為他們找到了愛情，這實際上這只是一個誤解，或者說，屬於另一種“泛愛論”。　　造成這種現象應該歸因於大量關於愛情的粗製濫造的故事，以及那些關於愛情的理論。迄今關於“愛情”的理論基本上都建立在沙灘上，認為愛情是一個普遍存在的東西，人人觸手可得。但是這些理論就像建立在沙灘上的愛情，一經風吹浪打便殘破不堪了。　　這樣說也許比較難以理解。舉個容易想像的例子。大家都愛打乒乓球，但是打得好的卻很少。愛情像雙打，比單打更難，因為需要兩個選手都技藝高超。這已經很難，還要加上互相得配合得十分默契。你的打球或許只是為了興趣或者健身，但有些人的打球卻是為了取得成績，甚至奪冠。這已經出離了興趣，為此甚至犧牲了健康。簡直是本末倒置。這個簡單的例子可以幫我們理解愛情的階梯，我們也可以把這個例子推廣至其他領域，例如拉小提琴或者寫文章等等，在那裡也有愛的層次。素質越高，愛得很可能越切。固然，為了稿費而寫文章的人很多，但是明知會身陷牢獄卻還在寫的人卻並不多見。　　愛情，像其他領域一樣，需要素質。具有這些素質的人就已經很少，何況是雙方的。　　這些素質可以歸為四種：“性”、“情”、“理”、“聖”，這是由人性所決定的。　　在一般男女的交往中，這四種素質的比重呈遞減的樣相。需要提請注意的是，這四種素質並非孤立存在，每一種素質都可能伴隨著其他要素。這對於了解印象派畫家的人來說並不難理解：每一種顏色都需要其他顏色來襯托，不過，我們還是能辨別出它的基本色調。　　性。　　如果不是因為殘疾，這幾乎是人人具有的能力，雖然有強弱之分。它是構成所有愛情最基本的要素，因而也是愛情中最不穩定，或說不可靠的構成要素。就是因為你在任何異性那裡或多或少都可以找到這種素質。如果它不能昇華，或說沒有其他要素相伴，那麼與動物之間的“愛情”並無區別。　　所謂的“性愛”是說，性行為是一種愛的體驗，在這一過程中可以感受到對方的愛意。因此愛可以通過性行為得以表現，並加強愛的羈絆，為愛情增添色彩。反之，沒有愛的性交就十分乏味，匆匆性交之後甚至會感到十分的的空虛和無聊。在夫妻之間還會出現“無性生活”，或借助其他手段解決性慾問題的現象。　　性欲是生命力的表徵，保持性慾的正常循環也是維持生命力的手段之一。人類壽命的不斷延長與對性的理解逐步加深不無關係，只是很少有文章論及。中國概念“性命”把性與命連在一起，大概也有它的道理，不過對這個概念的解釋也是多種多樣。因而我也認為適度的“黃色產業”是保證社會安定的必要因素，特別是對那些無法解決生理需求的人而言。　　有一個粗鄙的定義：“愛情是金錢與獸慾的等價交換”。這是歪曲，應該是社會商業化的產物，因為其中並沒有愛。這裡我們不去討論那些所謂構成“愛情”的外部條件，例如“門當戶對”等等傳統觀念（現在的中國人找對象最關心的是“你在銀行裡有多少存款？”）。這是因為那不是在尋找愛情，而是在尋求一份生存的保障。很多輝煌的愛情正是由於它們無視，甚至反抗、戰勝這一“常規的生存法則”而彰顯了愛情的力量。真正的愛是一種創造力，它可以從無到有。這個“有”才是愛的證明。反過來說，沒有創造力的愛很難稱其為愛。悲劇時有發生，但這不是愛的過錯，反而是他們的愛構成了人類在追求愛的旅程中的勇敢的一步。　　為了避免本文成為“黃色小說”，這裡也盡可能避免對“性愛”做過多的描述。只需強調一點：　　性愛中如果有愛，那麼能夠使對方性滿足也是愛的體現。在這裡也有其他的要素是否在場，以及“先天的才能”和“後天的努力”的問題。　　情。　　愛情是愛的情感，或感情的縮寫。但是在這種情感體驗中幾乎包括了喜怒哀樂等人類的所有情感。在中文中，“愛情”專指異性之愛，用以區別愛的其他種類。但是在英語中，包括愛情在內的這些種類的愛都可以用“love”來指代。而且根據人性，愛情應該包括“性、情、理、聖”等多種要素，這是因為所愛的對象本身就可能具有這些要素。因此，把男女之愛歸為一種情感，稱其為“愛情”是否妥當確是值得商榷。中國有很多概念，一旦創造出來就需要對它進行不斷的說明和解釋，以維持它的合法性。這使我想到一個諺語：“一個謊要用一百個謊來圓”。當然，這只是聯想，是否合乎邏輯還值得商榷。　　愛源自於“喜歡”，例如“一見鍾情”。喜歡雖植根於本能，卻受著因個人條件和環境的影響而形成的價值觀（價值判斷）的約束。就是說，你喜歡貓，我喜歡狗，這本無可非議；但是兩者是否能夠達成共識，就牽扯到了價值觀的問題。　　“喜歡”相當於康德的概念“趣味判斷”。康德的「三大批判」（譯成「三大分析」似乎更為妥當，因為“批判”一詞在中文中已經失去了它在德語中的大部分內容）奠定了“真善美”的基本格局。《判斷力批判》就是康德的美學著作。如果把其中的核心概念“趣味判斷”看作“喜歡”，那麼它還需要一個附加條件：普遍的認可。這裡就有了價值觀的參與。　　在我的印象里，詩人郭沫若似乎只有一句好詩，因此至今還記得：“《女神》喲！你去，去尋那與我的振動數相同的人；你去，去尋那與我的燃燒點相等的人。”他大概說的就是價值觀。一個妓女為了錢可以和任何人發生性關係，但是談到喜歡，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必須切換判斷標準。一個貴族的少爺很可能愛上一個丫鬟，他們可能會有共同的價值觀，例如曹禺的《雷雨》；但是一個揮金如土的花花公子卻很難愛上一個愛財如命的漂亮姑娘，當然不否認他們之間由於誤會會有一時的浪漫。這是價值觀中的“原則問題”。　　除了原則之外，愛情是包容的，正如“愛屋及烏”；也是互補的，你喜歡一個拉小提琴的，可以通過她了解海菲茲；她喜歡一個寫小說的，可以通過他了解卡夫卡。　　理。　　指理解、理性。細心的讀者也許已經發現，我們在討論“情”的時候已經涉及了“理”，即價值判斷，雖然近乎直覺。或者這樣說，愛情的四種要素是互相交織著的，水乳交融。“情理”這個詞應該就是強調了情與理著兩者的關係。　　“理性愛”建立在愛理性的基礎之上。對理性完全沒有概念的人或許可以做到一知半解，但是很難達到真正的理解。　　“一定要嫁給一個有錢的老公”看似是個很理性的決定，但是其中有著諸多的不穩定因素。因為錢可以從無到有，也可以從有到無。更重要的是，錢是從哪兒來的，因為掙錢有多種渠道和方法，有的使人自豪，有的難以啟齒，有的讓你更加幸福，有的卻讓你家破人亡。關鍵還是在于如何理解一個人。遇到這種一知半解的女性，男性一方要慎重思考。在此意義上，權力和名聲與錢同質。　　前面提到，性是一種本能，俗稱“性本能”。本能的特徵是自私。愛來源於性，其低級階段必然也呈現出自私的傾向。正是理解能力，或說同理心，使雙方都能超越自己而站在對方的立場上，希望對方變得更加美好。也就是說，理解和理性是構成愛情的必要條件，希望從那些缺乏理解力的人那裡得到愛情就是緣木求魚。　　聖。　　這看似十分玄妙，其實並不難理解。“O sole mio”恐怕是最為著名的義大利民謠了吧，究其原因，除了旋律，更主要的原因就是“聖”，而且它的旋律也是聖的旋律。它把心愛的姑娘比作太陽，而在中國，只有毛主席才有作為太陽的資格。中國也有類似的歌詞：“美麗的姑娘千千萬，唯有你最可愛”，這句歌詞也可以作為理解“聖”的渠道。愛情使被愛者成為了信仰的對象。這就是愛情中的絕對信任。俗話說“情人眼裏出西施”也有這個意思，盡管它是對盲目的諷刺。　　之所以為“聖”，至少在某一階段，或強或弱，你愛戀的對象好像替代了整個世界，佔據了你心靈，變成了一切美好的象徵。“初戀”如此美妙就來源於這種“盲目”。愛情的偉大來自於克服困難、超越困境；而能夠抵抗一切的力量正是由於這種信任、崇拜，甚至信仰。（因此，不喜歡“聖”這個提法的讀者也可以用“信”來代替“聖”。）這樣說並不意味著在沒有壓力的情況下愛情並不存在，只是意味著那些愛情沒有表現的機會而已。　　筆者把“性、情、理、聖（或稱信）”叫作“愛情四要素”，並認為這是屢試不爽的真理。“四要素”在真正的愛情中缺一不可，雖然比重會有差別。一般說來，這四者是一個發展的過程，後者的比重越大，愛情就越加成熟。這與一般“搭夥過日子”的情況正好相反。這裡不對先在的其他愛情理論做過多分析，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行做一些對比。　　例如弗羅姆如何把愛情與婚姻混為一談。關於愛的專著應該數弗羅姆的《愛的藝術》比較著名。前面也提到，他把愛看作一門藝術，需要學習，並在實踐中得到提升。換句話說，愛是通過自我的完善得以實現的。他認為“愛”應該有四個基本成分：關心（care）、責任（responsibility）、尊重（respect）、了解（knowledge）。與其說這是愛情的構成要素，不如說是婚姻的雙方應該承擔的責任和義務。這等於把愛情完全局限於理性之內，因而泯滅了愛情中最美好的一面：激情和自由，使愛情變成了一項必須完成的“工作”。　　最為致命的一點是，弗羅姆把他所理解的愛比作藝術（art），這說明他似乎不懂藝術。固然，藝術最早被定義為一種技藝，需要學習與實踐，但是這只是藝術的初級階段，或說表象；真正的藝術的精髓是它的精神，它是自由意志的體現，它的生命在於創造，在于不斷的推陳出新。如果按照弗羅姆的定義，那麼正可以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了。這句名言出自卡薩諾瓦，我對他沒有研究，只能根據資料進行揣摩。　　卡薩諾瓦出生於意大利（1725-1798）文藝復興的思潮方興未艾的18世紀。作為對舊勢力的矯枉過正，將慾望作為最高準則的“性解放”成為一股浪潮。卡薩瓦娜就是這股浪潮的“弄潮兒”，俗稱“情聖”，就像拜倫的唐璜。他多才多藝，不過多才多藝有時候與“半瓶子醋”是同義詞。他遊歷萬邦，據說會變魔術，還能靠演奏小提琴掙錢餬口。他不但翻譯，還寫作，涉及多種領域。但至今人們還在談論的只有他最後的長篇《我的一生》，因為其中涉及了諸多的歷史事件和人物，例如俄國的沙皇葉卡捷琳娜和普魯士國王腓特烈，還有華倫斯坦、莫札特和伏爾泰等等。在《我的一生》中他直言：“感官的快樂是我畢生的主要追求，對於我來說，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他的情人僅在書中點名的就有120餘人，但好像符合愛情條件的只有一位，相處長達兩年。據說歌德年過70還沉入了愛河。愛情對歌德來說，就像創作欲的激素。不過卡薩瓦諾好像不一樣。他是個很有魅力的人，就像一桿“標竿兒”，還有不少追求者。　　與弗羅姆的理論相類似的還有恩格斯的“婚姻觀”：“婚姻要以愛情為基礎。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也不會是牢固的婚姻。”這是一個令現實遙不可及，甚至任何時代都不可能實現的理想。為了找到真正的愛情，人們只好單身，否則，結婚便是不道德。實際情況是，婚姻是一種必須的生存方式，其“必須”是由多種因素構成，例如經濟狀況、家族成員等，當然還有性需求。愛情只是這些要素的其中之一，而且在現實生活中常常被忽略。如果按照恩格斯的觀點，很多“牢固的婚姻”都應該是不道德的，而實際上，它們之所以牢固，並不是因為愛情。我當然不是在贊成恩格斯所反對的“買賣婚姻”，更不是在否定有愛情的婚姻，相反，完全贊同，只是認為不能把婚姻與愛情混為一談。　　這樣說好像還是有些抽象。我們還是從文藝作品中尋找一些眾所週知的案例來具體說明一下吧。　　在托爾斯泰的《復活》中，青年公爵聂赫留朵夫與姑母的養女玛丝洛娃發生的性關係可以說完全屬於性欲的發洩。因為如果是因為愛情，在發生了性關係的前提下，前者更不會拋棄後者。雖然前者因為內疚而走上了艱難的救贖（雙方的）道路（也還是有著自私的動機）。雖然他們之間有了某些理解和信任，但是由於後者在感情上受到了傷害，自始至終在他們之間依然沒有建立起“情”的羈絆。表面上看，後者嫁給革命者西蒙松是因為不願意拖累前者，實際上，在滿足對方的願望的意義上，她仍然沒有原諒對方。這大概是因為感情受到傷害而本能地不再相信“破鏡重圓”的神話了吧。　　而在托翁的另一部作品《安娜·卡列尼娜》中，沃伦斯基與安娜可謂“一見鍾情”，當然，這個一見鍾情是有著關於家族背景等道聽途說的前期鋪墊的。但是他們的“愛情”卻缺乏理解和信任的因素，一旦走入兩人世界，其缺憾便暴露無遺。這在他們私奔之後顯現得十分明顯：猜疑和齟齬不斷發生，特別是在安娜一方。本來是個賢妻良母，突遭“初戀”，面對社會輿論的壓力無所適從。沃伦斯基也無法給予使安娜得以理解的理由，以至於他連安娜將選擇以死來逃避現實都毫無察覺。托爾斯泰的批判本意是針對社會風氣，反過來卻讓我們看到了主人公的懦弱。他們敢於相愛，卻畏懼承擔後果，而這後果是兩個成年人所應該預知的。　　我們雖然把這些故事稱作“愛情的悲劇”，但是一旦細細品味，其中卻缺乏真正的愛情。愛情之偉大在於它可以抵禦一切的外來勢力，至死不渝。愛情是人性中最為珍貴因而稀有的品質。　　在小仲馬的《茶花女》里我們似乎找到了這樣的愛情，這大概就是它催人淚下的原因吧。　　上品的愛情故事都盡可能避免對性方面的描寫，這好像是一個通例，也許只有勞倫斯的《柴特利夫人的情人》打破了這一慣例。我們在《茶花女》中找不到關於性方面的描寫，即使在瑪格麗特與阿芒同居期間。幸好，如前所述，性雖然是愛情的前提條件，但是如果它不能昇華為情感、理解和信任，那麼它確實不值一提。　　阿芒對瑪格麗特可謂一見鍾情，並且還不是一時衝動。他持久的追求建立在他的理解和信任之上：他直覺瑪格麗特就是他夢寐以求的終身伴侶。而瑪格麗特雖然對初見的阿芒存有好感，但是並不敢相信他與其他的追求者有什麼不同，因為自己畢竟只是一個交際花。是阿芒的關愛使她理解了阿芒並產生了信任。悲劇來自阿芒父親的介入。為了阿芒一家的幸福，她選擇犧牲自己的幸福。她製造了一個誤解，讓阿芒以為她不是一個值得他愛的姑娘。這就是瑪格麗特之所以感人的地方：為了所愛之人犧牲了自己的愛情。如果說無私是愛的最高境界，瑪格麗特的愛就達到了這一境界。大仲馬曾說他的最好的作品就是他的這個兒子（盡管他“妻妾成群”），小仲馬短短的《茶花女》也確實超越了大仲馬所有鴻篇巨著的精神境界。　　人們把巴黎稱作“浪漫之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裡誕生過其淒美至今難以逾越的愛情故事，《紅與黑》也是其中之一。《紅與黑》的成就在於其對人物矛盾心理的描寫達到了難以企及的地步。其次，對社會的透析。如果按照叔本華的說法：風格是作家最本質的特徵，那麼司湯達便是開創了一代新風的文學大師。我們至今都能在我們生活的時代找到于連所生活的那個時代的縮影。　　按照一般的理解，紅與黑象徵著兩條進升的階梯，紅代表著拿破崙的軍旅生涯，黑意味著主教的榮光。而我更傾向於把紅與黑看作是進升與墮落的兩條通道，至少是愛與死的兩種選擇。在司湯達的眼裡，也像在他塑造的于連的心目中，進升就意味著墮落！這很像是在諷刺今天的中國。　　人們把于連的進取心稱作“野心”，無疑是忽略了他正直的一面。對於一般讀者來說，《紅與黑》中最亮眼的地方是木匠的兒子于連與市長夫人德芮娜的戀情。司湯達的寫作特點在於他絕不會落入前人的俗套。他是用互相傷害的情節來表現兩者之間的真愛。先是德芮娜夫人在失意的迷茫中，受到神父的蠱惑寫了控訴于連的信件，接著是于連被憤怒衝昏頭腦向德芮娜夫人開槍。在這之後，兩者才發現自己是多麼深愛著對方。因為傷害了深愛著自己的情人，曾經的幸福也再無重溫的希望，于連選擇了死亡；即使于連希望德芮娜夫人一定要活下去，但是在于連被處決後的第三天，夫人還是因為傷心過度而亡。　　與此對照，于連與侯爵的女兒瑪蒂爾德的關係卻呈現出一種畸形的“愛情”。于連的出發點可以說完全是佔有慾，而瑪蒂爾德則是懷著一種浪漫的、騎士般的信念。兩者之間自始至終缺乏情與理的參與，致使他們勾心鬥角，直至瑪蒂爾德懷孕。　　特別提請注意的是：愛情四要素在于連與德芮娜的愛情中呈現的是遞增樣相，這正是愛情的本來面目。為了使人物的精神世界更加充實，司湯達把背景設定在法國風雨飄搖的革命前夕，這無疑使悲劇有了更加可信的因果鏈條。　　有人或許會因雙方的傷害行為而產生對他們愛情的懷疑，而這正是司湯達的高明之處。　　愛情是雙向的。一方面，這是說愛情需要雙方的愛。如果失去了一方的愛，愛情便不再存在。另一方面是說愛情既可以使人得到昇華，也可以使人墮落。當愛情使人墮落的時候，愛情便開始變質。這說明相愛的雙方已經失去了，或根本就不具備善惡判斷的能力，於是就會產生一種病態的“愛”，甚至毀滅的“愛”。一個或許離題，但十分典型的例子：希特勒對德國的愛，還有他與愛娃的戀愛和結婚：他希望陪伴自己的女人為自己陪葬，愛娃也希望用自己的死來表示愛和忠誠。　　即使“單相思”也有這種雙向的特徵。它可以激勵一個人不斷進取以取得被對方的認可的資格；另一種情況是：得不到就毀掉。弗洛伊德的研究證明了司湯達的才能。他認為，人在具有“生本能”的同時也具有“死本能”。這死本能對外表現為摧毀的意願，對內就是自殺。我們知道不少因失戀而自殺的例子，這種雙向本能的徵候在希特勒身上更為顯著。　　即使 “同性戀”，雖然是愛情的例外，但仍然帶有愛情的色彩。除了性伴侶之外，雙方都把對方的優點看作爲自己的理想，特別是那些在女性面前比較自卑的人。他們希望在得到愛的同時，也獲得對方所具有的能力和魅力。　　從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到《情感教育》，我們還可以看到愛情的四種要素的各自的生動表演。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根據我的提議一一驗證，這裡不再一一贅述。　　前面提到“性、情、理、聖”是一種素質，因而與年齡雖有關，但並不必然。這在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中是一個明顯的特徵。莎翁意在描畫仇恨帶來的悲劇，但也凸顯了孩子們也會把愛情看得比生命更可貴。　　中國也有一些所謂的愛情故事，因為作者並不理解愛情的真意，因而談不上什麼愛情。情節和細節更是遠離現實，十分浪漫。例如著名的《梁山伯與祝英台》。祝英台為了求學女扮男裝，偶遇梁山伯產生愛意。兩人同窗三年，而且同室共眠，梁山伯竟然覺察不出祝英台是個女子。不知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除非梁山伯是個傻子。話說回來，傻子還怎麼讀書、求取功名？這不是禍國殃民嗎？不過在中國，傻子當官兒並不是什麼稀罕事兒。他們的關係連同性戀都談不上，頂多算友情，哪裡還能談什麼愛情？　　即使是哥們兒，他們之間也缺乏最起碼的理解和信任。沒有如果，如果有的話，如果雙方真有愛情，起碼能夠互相理解，甚至信任，即使祝英台悄悄告訴梁山伯自己是女子，只是不能因此現在就與他發生性關係，祝英台也一定會理解並替她保密，何至於悔不當初。　　“聖”是信任、信仰的意思。中國也有這樣的故事，只是令人難以置信。據說有個叫尾生的男子，與一女子相約在橋下相見（什麼地方不好，非找那麼個地方，難道是怕被人看到？）。女子沒有如約而至（這個女的也真夠可以的！尾生怎麼會和一個這麼不守約的女人幽會？）。洪水來了，尾生為了守約就抱著橋墩不挪窩兒，結果犧牲了。真夠死心眼的，難道站在河邊兒就不能等了嗎？如果真有愛情，你死得倒是痛快，人家女方怎麼辦？至於這個故事的真實性，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把我們的古人都說成是傻子了！不過確實也是夠傻的，編出這麼個故事來！當然，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或許真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過；我也能理解這個故事的創作者的初心，不過真要把它作為榜樣，可以斷定：後患無窮。　　據說李白的樂府《長干行》里的名句“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就是取材于《庄子·盗跖篇》“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好像孔子贊成“抱柱而死”，而莊子卻認為生命更可貴。問題是把遵守盟約和生命對立起來本身就不倫不類，兩者應該是相輔相成的，除非遇到非此即彼的情況，而“抱柱信”並不屬於這種情況。據說這是中國最早，也是最著名的關於“守信”的故事，真是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裡就不再浪費筆墨一一例舉並進行分析啦，以免又被扣上“不愛國”的帽子。　　我們談到了構成愛情的內部要素，當然，愛情也需要外部條件。這個外部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愛情的雙方必須具有獨立的人格，不管採用什麼手段來獲取。　　在中國的所謂“愛情故事”里，大多數的戀愛都是因為主人公缺乏獨立人格而釀成悲劇。這裡有社會、文化的問題，更有個人的缺陷。應該說，那裡沒有愛情，只有愛慕。比較《羅密歐與茱麗葉》和《紅樓夢》，獨立人格的重要性就一目了然。描寫最為詳細而又最為接近現實的悽婉“愛情”故事要屬曹雪芹的《紅樓夢》了。相比互相敵對的兩個家族出生的羅密歐與茱麗葉的“獨斷專行”，林黛玉和賈寶玉就像兩條“寄生蟲”，他們的生存必須仰仗賈家的財產和勢力。與羅密歐與茱麗葉一樣，他們也都是“孩子”，不能自主的兩個孩子互相愛慕能有什麼結果嗎？如果說他們之間存在著愛情，那麼這個愛情也是殘缺不全的，沒有真正的理解和信任。由於古代中國人不善於直抒胸臆，致使這種愛意又變得朦朧、曖昧、不可捉摸、令人疑惑⋯⋯我們把這種表達方式稱作“朦朧美”。　　這裡只能抽取原著的精神面貌，無意涉及細節，喜歡聽故事的讀者最好根據我具有啟發性的意見去觀看原著。　　熟悉我的讀者知道，我討論過“先有信仰，還是先有上帝”的問題。我的結論是信仰在先。對於沒有信仰的人來說，上帝是不存在的。推而廣之，人類如果沒有信仰心，所有的神靈都將不存在。　　我還討論過恩格斯的“勞動創造了人本身”。我的觀點當然是相反的。表面上看，沒有馬拉松的比賽就不會有馬拉松的冠軍，是馬拉松提高了人的奔跑能力。而實際上，人若沒有奔跑的慾望，馬拉松根本就沒有存在的理由。　　如果把這兩種觀點對立起來，區別為“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那麼我當然屬於“唯心主義者”。問題是誰“創造”了這種對立。我甚至認為創造了這種對立的人“天生”就懷著一顆仇恨的種子。實際情況是，人創造了馬拉松的比賽，而馬拉松的比賽反過來又提高了人的奔跑能力。　　“一分為二”隱含著一個危險的信號。如果納粹不如此張狂，反法西斯陣營也不會如此強大。可以說，是希特勒創造出了如此強大的反法西斯陣營。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對立”也是如此。　　同樣的道理，是愛美之心創造了美，美反過來又完善了愛美之心。前提是，一定要有愛美之心。對於對“美”沒有概念的人來說，美是不存在的。在前面討論過的《茶花女》中，我們可以看到，是阿芒的愛創造出了嶄新的瑪格麗特，瑪格麗特又用無私的愛讓阿芒看到了最偉大的美。　　據說瑪格麗特真有其原型，是一位叫作瑪麗的交際花，並與小仲馬有過一段戀情。她也真的患有肺病，死於23歲。為此小仲馬十分傷心，便創作了《茶花女》。不管怎麼說，瑪麗的情人不止小仲馬一個，而只有具有創作慾的小仲馬才能寫出驚心動魄的《茶花女》。　　我把對真善美的愛看作是人類獨有的最偉大的創造力，如果宇宙有靈，那麼宇宙都會為此感到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