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尾之三│老唤│东洋镜

首页 >> 个人集合 >> 老唤 >>

	字体∶大中小
爛尾之三
老唤 (发表日期:2026-07-29 10:52:03 阅读人次:17 回复数:0)
三　　據說想要盡快地了解一個人，最便捷的方法是知道他喜歡什麼。在進了研究室不久的一天，我突然問導師“先生最喜歡的哲學家是誰？”導師沈默了片刻，說：“狄德羅”。我心裡很是一驚，雖然我也喜歡狄德羅，但是在我的心目中，比狄德羅更偉大的哲學家有很多。如果導師問我，我一定會說“康德”，撿大的說總沒錯兒。直到多年以後，我才理解了導師所說的“喜歡”的意義。他在日本所做的工作，就像狄德羅在歐洲，是否可以把他稱作“日本的狄德羅”呢？　　說到這兒，想起我也有過一個學生，他是一家公司的老闆，經營“連鎖店”，不過不是“拉麵店”那樣的連鎖店。而是“加油站”。老闆就是不一樣，他不參加我教授的班級，而是通過學校聘請“最有資歷的私人教師”。为了速成，他还私下请求我另外加课，按他的要求来：用尽可能慢的速度朗读一些东西，他用录音机记录下来以便模仿。开价5万日元一次。他知道我也喜歡喝兩口兒，於是每次下課之後總邀請我去“放鬆一下兒”。他的愛好也特別：河豚鱼翅酒（ひれ酒）和河豚魚刺身，這兩種都是費時費工的東西，自然價格也不斐。一次，走在新橋的廣場上，他看著一群突然飛起的鴿子說，他不喜歡鴿子，原因是有一次天上落下來的鴿子的糞便弄髒了他的西服，而他正趕著要去見一位重要的人物。稀罕不稀罕？他接著問我最喜歡的日本作家是誰。我不假思索地答到“芥川龍之介”。他用懷疑的目光瞟了我一眼，好像我在裝屄。不过我可不是在装屄，因為在我的心目中，介川是能夠與歐亨利和契可夫比肩的小說家。我於是也问他，他说出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名字，因此也没记住。我懷疑他是否是盡可能表現得“低調”。我于是问起他学中文的目的，他回答得也非常简单：他认识了一个中国姑娘，想用起码的中文来交流。我心想，这个中国姑娘也真够幸运的。　　中國目前的思想狀態與700年前歐洲中世紀末期十分相似。雖然中國也有原子彈，但是那不是中國的專利，只是因為水漲船高罷了。製造了中國的原子彈的毛主席仍然使用的是卡西爾所說的“神話語言”，至少是“藝術語言”來談論政治。例如“凡是錯誤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應該進行批判⋯⋯”這種思維方式一直延續至今，甚至一代不如一代，愈演愈烈。而毛主席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一定洋洋得意，以為十分瀟灑。殊不知這種不拿人命當人命的思想會帶來多大的危害。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　　而歐洲文藝復興之後那些啟蒙思想家所做的工作正是清除中世紀遺留下來的垃圾，建立一套系統的科學語言，因為語言是思想的載體。狄德羅就是其中最傑出的一位。他與達朗貝爾冒著遭受迫害的危險編輯【百科全書】，並形成了一個“百科全書派”，在歐洲甚至世界造成了極大的影響。這不是大中華傳統中打倒了誰就能解決得了的一蹴而就的問題。特別是他對美和藝術等概念的整理和規範為當代和後世做出了楷模。這大概就是先生鍾情於狄德羅的原因吧。先生編寫【美學事典】是不是在模仿或追隨狄德羅呢？當然，先生的工作更加細緻。　　卡西爾所做的工作應該說與狄德羅一脈相承。他不是靠著純粹的思辯，而是以具體的人類精神發展史為基盤，對神話語言、宗教語言、藝術語言、科學語言進行了細密的分析，指出其特性與區別。在他最後的著作【國家與神話】中，他最先描繪了神話語言和思維在希特勒德國的作用和後果。如果有誰讀過我的【中國有哲學嗎？】，並且對卡西爾一知半解，就會發現：老喚的思維方式無時無刻不顯露出卡西爾的印跡。這大概就是蘊含在卡西爾思想裡的創造力所擁有的揮發作用吧。這種揮發作用在尼采那裡尤為明顯。　　我覺得日本很難出現一些偉大的哲學家，盡管在科學領域日本有著出色的表現。因為哲學家是時代的產物。只有世界在思維方式的時代交替的關口，哲學家才會應運而生，比如歐洲的文藝復興後期。康德雖然足不出戶，但是歐洲思想界的十月懷胎的騷動已經在預告著一個新生命的誕生。而日本是一個傳承有序的國家，這也造成了日本人循規蹈矩的生活作風和思維方式。這其中有利有弊。也許只有明治維新時期是個例外。也正是那一時期，產生了許多令人欽佩的偉大思想家。日本步歐美後塵，很難產生領先世界潮流的、可以改變人類思維方式的、具有獨創性的哲學家。日本曾試圖超越歐美，一次在軍事上，已然完敗；一次在經濟上，目前也已顯露出頹勢。這更加劇了日本人保守主義的傾向。更何況中國，我們還在為一加一是否等於二而苦惱，還在玩兒別人玩兒剩下的遊戲，並且連這些遊戲的玩兒法還沒搞清楚。雖然中國也有不少戴著哲學家高帽兒的人物，但是中國人不過是錯誤地理解了“哲學”、“哲學家”這些概念而已。　　我和先生的意見分歧還有。　　先生大概是受到了明治維新時期日本留歐學生對日本所做的貢獻的影響，或是看到過清末民初一些留日中國學生的信息，他一直希望我學成歸國，報效祖國。他認為我只有在中國才不至於浪費生命，才能大有作為。這不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嗎？　　他根本不了解中國和日本雖是“一衣帶水”，卻是兩個相距最遠的國家。日本的天皇和中國的皇帝雖然都有“皇”字，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他盡管對法國門兒清，但是像大多數日本人一樣，根本分不清明治維新的日本和戊戌變法的中國有著什麼樣的本質區別。他希望我能像魯迅他們那樣回國“吶喊”一下兒。他也搞不清楚為什麼魯迅他們可以在蔣委員長的中國吶喊，你就不能在毛委員長的中國吶喊一下兒呢？⋯⋯他希望我能在美學方面為祖國做出一點兒貢獻。　　我何嘗不希望如此呢？在以醜為美的羅剎國這並非什麼難事，但是我一旦講點兒實話，恐怕我自己首先就被和諧掉了。對於這一點日本人沒有切身經歷，是體會不到的。8964那天，日本電視台整晚播放天安門廣場的情景，我也看了一夜。第二天我在研究室遇到先生，說有私事想和導師談談。我們到了走廊上，我開門見山的說：繼續學下去也沒什麼希望了，我想退學。我想，連鄧小平都不再裝屄了，我還“裝什麼屄”？我以為這是一個按先生的邏輯他能夠接受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