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一路坏过来的│陈某│东洋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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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一路坏过来的
陈某 (发表日期:2026-08-01 19:40:41 阅读人次:18 回复数:0)
骏骏我写了不少吐槽文。吐槽新润者，吐槽中国人，吐槽日本人，吐槽上海人，反正看我文章的人，大概都觉得我这个人讲闲话老戳刻的。于是也有人怼我一句：侬自家呢？我想了想，这句话问得一点毛病也没有。　　我是元支人。支国人的那些坏脑筋、小算盘、贪便宜、钻漏洞、捣浆糊、掼浪头、嘴巴老、神抖抖、甚至大嗓门……认真讲起来，我几乎一样都没有落下。我之所以那么了解你们，就是因为我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侬做过的坏事体说不定我也做过。讲到底，人这一辈子，不怕做坏事，就怕一直觉得自家是好宁。　　所以我写这些文章，并不是站在什么道德高地。恰恰相反，我认识你们，更因为我认识从前的自己。我不是站在岸上扔石头，我就是从河里爬出来的人。我很多时候是在骂昨天的自己。你们只是顺便对号入座了而已。我一直觉得，一个人最难的事情，不是认识世界，而是认识自己。　　三十多年前刚到日本的时候，我穷。一罐饮料，站在自动售货机前想半天，最后还是舍不得买。这很正常，一个刚出来打工的人，钞票要掰开来花。可如果三十年以后，我还是站在那里觉得一罐饮料太贵，那问题就不在饮料，而在我自己了。　　二十多年前，我不算太穷了，但还是不舍得买车子的导航仪，觉得那东西太贵，我凭一张地图一枚指南针就可以走遍天下了。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美国朋友坐在我的车子里兜啊兜一下子找不到北，伊问为啥没有导航仪，我回答说贵啊。伊讲啥我忘了，反正我隔天就去买了导航仪。想想也对，侬省下的铜板，可能永远挂在银行的账号里，路却是白绕了。　　人穷一点不要紧，脑子穷，迭就真穷了。后来我在日本认识了不少天南地北的朋友。别人对我最好的评价，不是文章写得好，也不是懂日本，而是那句话："侬不像一个上海人。"我每次听到都会笑。因为我本质上还是上海人。会做人家是真的，会算账也是真的。只是这些年一直提醒自己，勿要拨迭些么事反客为主。　　公司里来过一个中国人，在工场里拧螺丝福利不错，待遇不错。我说，那侬可以一直做下去啊。伊回答得特别老实：只要别人家公司多给我一点钱，我马上走。当时我心里有点不以为然。后来再想想，伊其实没有错。如果倒退二三十年，阿拉当年还勿是一样。　　人没有走到那个阶段，很难要求别人看得比钱更远。所以现在我越来越少开导别人了，自己悟出来的才是真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表。有的人三十岁想明白，有的人六十岁才想明白，还有的人，一辈子也想不明白。　　我真正开始变化，大概是辞职以后。很多人觉得，我是放弃了一份高薪工作。我倒觉得，那一天放下的，不只是工资，还有升职，业绩，奖金，面子，以及很多没有必要的比较。那一天开始，我忽然觉得，脑子干净了很多。　　疫情那几年，日本政府发了不少补贴。人人都有的，我拿。可拿可不拿的，我都没去申请。不是我突然变高尚了，而是越来越觉得，我也尽量要做一个正常人。疫情前去税务局申请过"自营业"账号，有行政书士提醒我，凭这个可以申请几十万几百万日元各种补贴，算了，迭种事体虽然不违法但是不合情理，也许早十年我也会去蹭的。　　我一直很崇拜卢梭。很多人喜欢《社会契约论》，喜欢《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我偏偏最喜欢伊的《忏悔录》。一本书，能把自己写得这样难看，我倒反而相信伊是真诚的。一个敢把自己的软弱、卑鄙、自私、虚荣甚至偷情摊在阳光底下的人，多半不会太假。　　只有不断承认自己的问题，一个人才有机会慢慢变好。我当然没有修炼成功。我还是会吐槽，还是会刻薄，还是会偶尔钻牛角尖，还是会心疼钞票。只是和年轻时候相比，我愿意每天改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如果现在还有人指责我，骏骏，你一天到夜骂别人。我说，侬搞错了。我一直骂的，其实是昨天的自己。人这一辈子，真正的救赎，不是证明自己从来没错，而是每天都比昨天少一点支性，多一点人味。如果真有一天，别人说我不像上海人，不像中国人，甚至不像年轻时那个骏骏，我一点也不会生气。因为我知道这几十年终于没有白活，我已经慢慢改变了自己，这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2026/8/1 三千院随想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