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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 | 武汉消息(14)

骏骏 (发表日期:2020-02-04 08:33:04 阅读人次:478 回复数:1)

  小引 | 武汉消息(14)

  


  
我在武汉。今天是封城第十二天。

  
武汉现在就是一个舞台,我们每天上演真人秀。一个巨大透明的封闭器皿,笼罩着武汉三镇,全世界人民,当然主要是中国人民在围观。只要任何一条关于武汉的,略微有点新意思的消息,就会瞬间引爆网络:火神山怎么样?武汉病毒所想不想去看看?殡仪馆够刺激了吧?西药不行中医上?如果不够的话,武汉人民还可以提供更多的,甚至无穷无尽的看点。

  
这是一个没有舞台的舞台,锣鼓喧天,彩旗招扬,看戏的人和演戏的,其实都是一群人。这些天,许多朋友在后台留言让我坚持写《武汉消息》,我很迷茫,我需要坚持什么?我不过是身处疫区中央的一个诗人,说到底,我还是一个武汉市民,我能做的,仅仅是说出自己的所见所闻,包括我理解的此时此刻,哪里有什么坚持可言。

  
中国汉语中有许多暧昧模糊的词语,颇具情感力量,比如坚持,比如加油,再加上点蜡烛,送花圈之类,催人泪下,化腐朽为神奇。不过,这些传统的正能量概念在武汉病毒灾情面前,似乎有点尴尬,看上去好几次尝试都铩羽而归。

  
1.27号的全市黑夜大合唱,变成了搞笑视频集锦。居然还有人说,我们参加了这次活动,觉得很光荣,好像为武汉做了点什么。我看了这样的言说心中惴惴不安,趁着黑夜推开窗户喊几句武汉加油当然是可以的,无伤大雅。但很明显,这么干的人,其实并没有意识到武汉处于如何危险的境地。或许在他们的心中,从来就没有觉得危险会降临在自己身上,躲在人群中的我大呼加油万岁,是多么的自由!当我听见走调的合唱之后一个尖锐的女声呐喊,“武汉加油!”,转身默默关上了玻璃窗,我宁愿那天晚上,所有的人一起呼喊:“救救武汉!”

  
我实在不应该说这些沮丧的话,在我们众志成城的时候。不过从目前各种官方媒体透露出来的消息,“救救武汉”这句话,实在是喊晚了,甚至现在都还是期期艾艾的不愿意喊——否则也不会把山东寿光运来的350吨捐赠蔬菜拿去超市变卖了。

  
有时候我很难理解某些体制内的做法和规矩。明明是一件不可为,而且很容易在风头浪尖上被追责和问责的事情,偏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干。是迫于压力啊还是个人学养不够?是居庙堂而沉醉?还是根本就藐视——人民,群众,社会,我实在不知道选用哪个词。

  
不过有一点清晰明白,就算是石正丽教授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也会在舆论场中失态。用生命担保的石教授,真不应该让关注这件事情的人闭嘴,她完全可以重新论述2015年的研究成果。毕竟尖端科研,不是所有老百姓能够看懂的,前提是,科学家要有而且必须要有强大的社会和伦理上的道德约束。我知道在科研上,许多事情是见不得人的,一是保密原则,二是探索中可能出现的问题,在不了解专业知识,不知道具体上下文关系的人眼中,必然会产生误解,歧义,甚至歪曲。但是科学的问题又容不得一点作假,它一旦和社会,和我们的日常生活直接发生关系,一个科学家的道德底线,会说明你可能做出的选择。比如这两天甚嚣尘上的病毒所双黄连,到底有没有效果呢?!比如03年非典的金银花?我表示怀疑。

  
说起双黄连,忽然想起下午一件事。《人民日报》说双黄连对新冠病毒有效,结果此文一发,武汉的双黄就脱销了(应该是全国)。武汉两个女孩在一个群里聊天,一个说双黄连我家有啊,另一个说你给我几包。结果两人带着口罩相约但不敢相见,一个把药放在树下,另一个下车来取走。像不像大革命时期的地下党?微信就是电台,群聊就是暗语,她们还互相拍了照片,留作纪念。这也算是病毒时代朋友交往的一种新方式吧。

  
可以把这种交往和关系,看做一段原始代码。我在前几篇文章中已经反复说过,武汉封城就是一种宕机行为,其目的是为了阻击病毒流动,我们用台式电脑中毒的时候经常会遇见类似情况。而在武汉这个庞大的机器修复重启之前,维系我们,我和你之间的,就是这种我称为“原始代码”的私密联系。它简单,直接,点对点的信息传送,基于我们的共享原则,信任原则,它会继续在下一个点上瞬息传递。而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去中心化的概念,它当然超越了传统意义上个体之间的信息传递,它让群体之间这种点对点的传递在社会,经济,政治生活中焕发出了更多的可能性。

  
事实证明,在本次新冠病毒的疫情中,官僚机构反应迟缓,丧失了抗击病毒侵袭的最佳时机。而且更让人沮丧的是,这种缺乏现代意识的官僚机构,会继续维持僵化的思维模式——请示汇报,再请示再汇报。他们可能的最佳表现就是,既然病毒对人类进行无差别进攻,我们也可以采取无差别的反击。电影《卡桑德拉大桥》反应的就是这种思路。但在一座千万人级别的巨型城市中,如何具体实施这样的隔绝和反击呢?特别是临近春运返潮,500万外流的人员其中包含130万大学生,该如何应对?是个巨大的难题。

  
不过这样的难题我相信政府依然有办法解决。比如推迟开学,上班,推行网络教学办公等等,无非是经济上承受更大的压力,要抗,14亿人一起抗,大家绑在一起了,谁也别想跑。关键的问题是,国家层面希望尽快重启以便重建协作网络,所以武汉市在宕机之后再一次面临选择,必须重启,而重启——同样面临巨大的风险——比如政府机关人员下社区,相当于预备役战士进入一线,他们准备好了吗?心理,家庭,和由此产生的种种连锁反应。

  
武汉市医疗系统的应变能力在目前看来可圈可点。比如在武汉封城宕机之后,各大医院没有坐以待毙,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绕开了官僚机构,直接向社会求助,并迅速得到了反馈。据我观察到目前为止,这条供应链依旧在源源不绝的为医院输送最直接的资源。而武汉的电力、水务、环卫系统,毫无疑问做的太出色了,出色到居然没有媒体想到去报道他们。当然了,他们可能并不需要那些所谓的报道,这也不是喊几句加油就能解决的事。

  
最后还是要发几句感叹。五十多天了,武汉人体验了混乱,不安,紧张,恐惧到情绪平和,而现在这平和中依旧隐藏着一触即发的焦虑和疑惑。这其中包括,信息的透明度,言论管控的松弛度,以及某些官僚机构,科研单位如何重建信任度等诸多问题。

  
事情没到最好,说明没到最后。2020年一开张就是鸿篇巨制,魔幻的很,也残酷的很。没有人知道这是地球出了问题,还是人类出了问题。我们一路狂飙突进,义无反顾的冲着“未来”这个无底洞奋勇前进时,没有几个人想过要慢一点——或许多年以后我们想起这个漫长的春节时才会恍然大悟,这其实是宏大的宇宙规则为人类安排的一堂课,如果此时不认真理解,等这个节点过后,我们将再也无法回望今天。

  
夜深了,读一首诗吧。作者是土耳其诗人塔朗吉。

  
火车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令人记起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2020.2.4.凌晨 晴 风力0级 气温1° 湿度95% 气压1023hPa




 回复[1]:  二进宫 (2020-02-05 01:47:56)  
 
  写的好说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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