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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木:悼念友人阪东裕先生

转帖 (发表日期:2019-07-29 14:57:34 阅读人次:107 回复数:0)

   家人深夜联络,告知阪东裕先生走了。倒在了家里客厅的沙发旁,救护车送医院,12小时后……走了。没痛苦。享年九十岁,随“平成”一起离去。

  
依照嘱托关系,此时我应在场。不仅是作为友人要跟他告别,还要作为“立合人”而参与他生前所委託事项。但整整一年的“客座海外”规定,阻碍我此时不能前往。幸而有关部门说,需要我签字事项,或者途中快件寄送或者一年以后都可以。这才让人得以稍稍松下一口气。

  


  
作者(右一)与阪东先生夫妇(作者提供)

  
“阪东先生走了!”这几天耳边一直重復著这句话。实在是太突然了,令人难以置信。4月1号一大早阪东裕先生和夫人还开着他们的跑车,特意赶到关西国际机场为我送行。9:00的航班,我7:00到,可他们早已到了一个小时。哪能想到我进入安检前转身拍下的那张照片,竟成了永别的纪念!

  
和阪东裕先生做了近20年的邻居。住在同一幢公寓。他住八楼和七楼,我住五楼。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记不得了。我们有30岁的年龄差,人生经历完全不同。他是典型的理科男出身,既是科学家也是工程师,还是大资產家,而我只是个靠看书和教书谋生的文科生,所以专业和赚钱从来不是我们的话题,鸡同鸭讲,这方面彼此无交涉也再正常不过。

  
现在实在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把我们拉在了一起,并且成为忘年之友。

  
或许美国吧。至少美国肯定是一个产生话题的契机。我在波士顿客座过一年,自驾跑了美国31个州。有一次聊起来,我很自豪地这样告诉他。他说他飞美国360次以上,人生中有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几乎是在美国度过的,他在硅谷拥有一家公司——虽然刚刚出手——还有一架飞机,每年都要回过去参加航空节。这让我一下就明白,在美国我们两个不是等身大。不过我们有很多共同去过的地方,一聊就高兴,徬佛当年一起走过似的。

  
我们都爱好摄影,却并不怎么分享共时性照片。我总给他看新照片,他总给我看旧照片。1953年他24岁那年就拥有了一辆私人奔驰,还上了朝日新闻,不久,他又娶了宝塚歌剧院的大明星,和太太在刚刚修好的阪奈公路上的兜风照,简直就是那个年代的好莱坞影片里的场景。当然,被好莱坞女星们的簇拥照也更是多多……阪东裕先生是那个时代的佼佼者,属於支撑了日本战后復兴的一代。

  
后来我发现,与其说他对照片感兴趣,倒莫如说他对产生照片的机器——照相机本身更感兴趣。他拥有诸多世界名相机。尤其对德国技术感兴趣,光”莱卡”就收藏了350多台。还有真空机械永动鐘,据说德国只生產了30台,而他拥有其中的8台。问他何以弄来这么多?回答说一定要弄清楚这个技术巧妙在哪儿,已经拆了两台,就怕不够拆。

  
我们共同喜欢车,经常切磋车型和驾驶体验,并且互驾彼此的车。关於汽车核心技术在哪里哪里的进步,阪东先生总能及时向我介绍,聊起来如数家珍。因为他是这个方面的投资人。我很清楚在他眼裡,自己不过是个只相信汽车广告的小白。但他却很高兴陪我去汽车商店试驾各种车,丰田普拉多和马自达的柴油引擎车,还有氢电池车”未来”都一一开过。去年,阪东先生开著一辆新跑车到京都来找我。我很吃惊:”您不是说这辈子不再换车了吗?”

  
“那啥,今天刚提的,你不想试试吗?嘿嘿……”

  
他说体内有11处被更换过部件,包括心脏瓣膜,因为有好奇心和研究不完的事,才使自己没被掛掉。

  
就这样,他的好奇心也向文科领域扩张,并且总想寻求简单明瞭的答案。

  
“我最近研究了‘渡来人 ’,他们带来了先进的中国文化。那个时候的日本什么都没有。我的祖先就来自上海,把丝绸印染技术带到了京都——但那是我母系的祖先,跟父系没什么关係。我的父系祖先那个时候还在和歌山的太平洋上追捕鲸鱼。”研究完歷史之后,阪东先生如是说。

  
“中国这几十年进步快得惊人,把日本一百多年干的事儿全干了。今后会怎样呢?”他总是这样寻求直接的答案。

  
他只去过一次中国。那还是30年前初夏去北京参加世界科学大会。头一天6月3日入住酒店,第二天就“啪~”,开火了。然后与会的各国科学家就开始从酒店向机场转移,登机撤离。一路他拍了5卷胶片,还捡了一塑料袋弹壳——金属的东西当然带不出去,胶片都带出来了,留下了5本影集。中国留给他的印象恐怕除了这5本影集之外,就只有我这个邻居了。我不知道它们在阪东先生的脑子里怎样混合成他后来所认知的”中国”。或许那唯一的一次北京之旅,也只是他诸多巧合传奇中的一次。

  
1979年10月26日,他在汉城的美军基地刚一降落,朴槿惠老爸朴正熙被暗杀;10年后又正巧遇上了京城的枪声;而1995年则可谓高潮:1月17日因阪神突发地震,他的飞机迫降他处,24小时失联,还上了新闻;3月20日发生奥姆真理教地铁沙林事件的当天,他从美国飞回日本,在全国惊恐万状,不知致命毒气為何物的危机关头,他率领自己的技术团队最早断定致死物质为沙林,并将自己公司开发的毒气探测仪,装备了全国的消防署和自治体。

  
“真了不起,您简直就是Hero!”我说。

  
“算不得什么,只是因为那时我们公司和美国共享数据库才及早发现而已。赚了一大笔倒是真的。”他很平淡。

  
但他是个很热心的人,徬佛永远做著随时要过来帮助你的准备。空调坏了,你不用找人来弄,我来,我家的12台空调都是我装的。

  
你不看4K高清吗?我还有一个ID,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美国这个网你也可以用,华尔街的消息多,不过这对你也没啥用哈。

  
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阪东先生又成了我的专职司机。每当不方便开车,不论刮风下雨,只要打声招呼,他的跑车必到。乐呵呵地就过来,然后加大油门冲出去。

  
从去年年底就跟我商量,可否来我的研究室帮我拍摄一百多年前的那套旧杂誌——有一百多本的《日俄战争实记》。他说反正我自己也很想翻看这套杂志。只是我太忙,也怕他累着,就一直拖延下来。直到最近他还问,你不在的时候我是不是也可以去拍摄?我说大学有规定,本人不在别人不得进入他的研究室。他说那就等你明年回来再说,我说好,咱们就这么定了。

  
这次临行前,他突然发现我的大电脑和笔记本电脑启动时间太长,说这怎么行,简直没法工作嘛!於是力劝换成S S D(固化硬盘),这是必须的。你去买,我来给你换,你不必再為它们们费心。

  
出发前的一个星期,大的弄成了,笔记本弄成了一半,后一半主要是安装软件,由我自己来完成。这让他很觉得对不住我,抱歉没来得及把事情乾得利索。

  
此时,我正在用这台电脑打上面这些字,却仍然不相信4月1日早上的送别竟是永别。

  
“这一年,你真的中途不会回来吗?”在短暂的临别交谈中,这话阪东先生问了三遍。

  
“很抱歉,中途真的回不来。咱们明年见!”

  
“好,明年我来接你。”他笑得有些凄然。——会是有预感吗?此时我接过了这深深的凄然。想著他托付的那些事。

  
全部遗产捐赠给大学,此事几年前就帮他落实了。遗嘱和律师文件一切齐全。遗体捐赠给医科大学已经落实,我要做的事是将来把他的骨灰领回送往京都华顶……

  
阪东先生膝下无子女,生活极其节俭,身后的巨额财富全部捐献给社会。其淡泊、务实、勤勉、简朴,和对世界鲜活的好奇心以及为人的热情和诚恳,都非常符合韦伯所说的“新教伦理”。但阪东先生既非基督徒,也非佛教徒,他明确说过,自己是个无神论者。因此,此时用“天国”或“来世”为他送行都不合适。惟相信他已化作粒子,飘散在广袤的宇宙中。我為自己曾与这样的”粒子”為友为伴感到高兴,也更为获得那弥漫在宇宙中的信赖和友情而欣慰。

  
一期一会

  
而此期不再

  
永别了,阪东!

  
我的朋友

  
在这樱花飘散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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