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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女回国养老送终三年记

转帖 (发表日期:2018-01-22 10:58:39 阅读人次:2556 回复数:9)

  来源 http://blog.creaders.net/u/13565/201801/312757.html

  
独女回国养老送终三年记(一)救赎 2018-01-16 22:08:22

  
父亲17年10月去世,距我回国给他养老,整整三年。

  
之后我回加拿大三个月治病调养,我又陷入了痛苦折磨的“中年遗憾”(Mid-Life Regrets):作为父母的独养女,父亲走时我不在身边,他痛苦焦虑抱怨离世;母亲现在打起精神独自住在中国的养老院;离开三年我自己家的遗留问题,也要一点点手术消炎......

  


  
当初抛家回中国,一是父亲对我和我的小家,不留后路的出物出力出钱。二是作为父母收养的唯一孩子,两老几十年避谈我的生世。这成为老人怕失去我,我也担心对不起他们的最大心结,双方的情感和道德压力都很大。14年10月,八十二岁的老爷子遭遇一次小车祸,那一刻我感觉责无旁贷。有先生的理解,上大学儿子的支持,自觉像英雄般我放下一切奔回父母身边。那时,父母身体都还不错,经济上也没有压力,老人欣慰,我则情怀满满,甚至把国外最好的家庭和面机和压面机连带一个大的变压器都运了回去,想给爱吃面的父母做出更安全的面食。

  


  
真正陪伴老人和伺奉床前,我高看了自己低估了问题。道德和情感的压力,让我不敢也不愿考虑养老院这种解决问题的办法。后来两个失能老人一个在家一个住院,医院、保姆、护工、家庭的问题和矛盾集中爆发,更年期的我开始不断出血,无人可依的我不能在中国手术,也无法安心回来治疗。每天像在烂泥中挣扎,随时都有灭顶的恐惧,最后先生不得不回来一段时间帮忙......

  


  
走投无路的我求助心理专家,待父亲恢复不错送他进了养老院,我才能脱身一月回来治病。一个月后父亲突然去世,我当天买机票赶去处理。八天后,把老母亲放在养老院,我再回来赴这边当天和医生的约。

  


  
现在整理三年来老人照片和手机记事本,好多以为不堪回首的瞬间竟然如乌云缝隙间的阳光,熠熠发亮!特别是为老人做过的点点滴滴都变成无限的安慰。还有父亲去世前,在心理专家的帮助下,我和父母的收养心结已解。几十年长期抑郁的母亲,对养老院的生活还比较适应,性格竟然也开朗了一些。艰难使命完成后,其价值和意义正一点点显现......

  


  
心理学家认为:通过记录我们的日常生活,有意识地寻找内心,寻找现在与过去的联系,这是以积极的方式探索解决中年遗憾的方法之一。身为三明治的一代,未来我们还要领受更多艰难的使命。 那就承认自己的不完美,想办法开始学习。三个多月来,国内外相关的书籍和网站让人受益匪浅。联想自己遇到的问题、犯过的错误,学到的经验,真的是思考遗憾才能带来成长。

  


  
那就从这三年开始,边记边想边学吧:养老送终经济上的挑战、机构养老和家庭养老的区别,照顾者心理身体上的准备、独生子女与多子女养老的不同、自我空间时间的安排、国内外医院的差异、小家和父母家庭的平衡、孝顺和原则、照顾人的自我照顾......

  
春节快到了,又该回国看母亲了。

  
前路还长,有行动有记录,就有救赎




 回复[1]:  转帖 (2018-01-22 10:59:17)  
 
   独女回国养老送终三年记(二)那些买药逼疯我们的父母,他们怎么了 2018-01-16 22:10:30

  
那些买药逼疯我们的父母,他们怎么了

  
父亲是典型女儿奴,孙子奴,孩子们走后成老婆奴,全心全意为家人服务。一辈子吃苦能干爱操心,心灵手巧独自摆布好家里的一切,从来不给儿女添麻烦。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个人爱好,思虑重还特别急躁。老两口过日子省吃俭用,过去为孩子花钱怎么都舍得,后来为自己和老伴买药怎么都舍得。

  
而朋友的父母则相反,七十多带了一个又一个孙儿但永远不忘打麻将旅游,利用节假日穿着纸尿裤,可以跟着旅行团走遍祖国山山水水。来加拿大老两口一句英语不懂,就敢自己坐公车游遍整个大都会城市,比我们都熟悉这里的景点和交通系统,还进麦当劳点餐自己解决吃饭问题。钱呢有多少花多少,快乐就好。

  
我父亲那样的老人,从空巢退休开始,他们便一点点找不到自己,随着身体出现退行性病痛,在没有经济压力的前提下,他们的注意力不是追求爱好和享受现在,而是焦虑将来。心理学上就叫做“不能接纳生命中的失控和失序感”,以不给孩子们添麻烦为理由,他们奋力控制住自己原来的健康和感受,养生治病就成了他们的信仰和全部生活追求。

  
周围热爱广电养生节目、大买保健品和各种神药的,大概都属我父亲这种人。而我朋友的父母,他们忙于自己的爱好,奋不顾身的享受生活。这类人少,且不太可学习复制,但也告诉我们,我们的父母怎么了。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照顾父亲时我还不懂。

  
我父亲一辈子要强也能干,第一次见他哭得像孩子是十几年前在他母亲坟头。那时我奶奶已经走了几十年,重修祖坟时我陪老爷子回去。看他跪在那里哭得稀里哗啦那么委屈,我有些难过还有点好笑。现在才明白老人那会苍凉的心境,他们这代人,一辈子得到的爱太少苦太多,现在虽然衣食无忧孩子成才,但自己的下坡路就在眼前。那会开始,他开始关心广播报纸上的各类保健品。

  
第二次是两年前,他手术后对来看他的亲戚和我,高兴讲起过去当兵的条件,突然一下他无征兆地嘴唇剧烈抖动,然后像个孩子一般热泪长流,大家都吓了一大跳。老人此时已经承认了自己对生命的无力,过去一直忍受苦难坚强把控着生活的他,终于放开自己,开始进入一种深深的自怜情绪中。从那以后,他买各种保健品和假药进入疯狂状态。即使买的药让我妈吃得全身过敏红肿,他都无法收手。

  
第三次是半年多前他从死神手里回来,再次恢复健康后,他为买那些假的保健品,特别是一种保健药酒,甚至不惜跟我翻脸。这辈子对他的宝贝女儿他从来都是言听计从!这时候的他听广播上的养生节目,可以听到两颊潮红,兴奋得两眼发亮。我把中央电视台对这个酒的打假专题报道给他看,他看完两眼呆滞没有任何反应,几天后仍然要去买。我说他药物上瘾,当这些东西当毒品。我问:爸啊,如果我年轻那会吸毒,让你给我买毒品你愿意吗?你会买吗?他呆了很久说:会!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我真诚地说:你不知道,不吃多难受!

  
这个老人和他们这一代人勇敢过,奋斗过,牺牲过,成就过。奉献完一生后,他没有学会精神上真正的独立和自由,他得相信一些让他活下去的希望。那些广告刚好迎合了他的孤独和需要,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怀疑带来幻灭和更大的绝望,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学习精神上真正的独立和自由我们都很难,别说我们的上一代。但是懂得之后就是慈悲体贴,而不是可怜责难,也就不会再像我那样与老人对立争吵。还有一个朋友的公婆也是类似的问题,他们采取的办法就不错。既然老人需要从孤独自怜中走出来,那就给他们找一些力所能及的新责任。他们把家里的狗狗给老人送回去,没想到抑郁的老人家对狗狗无感,反而把狗狗都带抑郁了。接着送过去了自己家的猫,这次老人有了笑容,一般夏天老人再热都不开空调,猫咪去了,老人破例开了空调关怀猫咪。这只是办法之一,解决老人的问题不外乎就是培养各种爱好,建立新的生活方式,比如体育锻炼、静坐冥想、养动植物、练字。让老人从小事做起获得成功的感觉,慢慢学习接受生命中的无力与失控感。我妈的情况刚好就是这样(见《养老院的天堂和地狱》)

  
这几年,看了国内外那么多养老送终的文章,感觉人类很无奈,社会资源给予老人的最后保障少之又少。各种问题老人的不安全感和自怜绝望反过来又深深困扰着所有子女和家庭。

 回复[2]:  转帖 (2018-01-22 11:00:11)  
 
   独女回国养老送终三年记(三)养老院的天堂和地狱 2018-01-17 19:12:23

  
养老院的天堂和地狱

  
圣诞节前一天中午午睡前,给护理院打电话,老娘说她刚吃完饭

  
我:怎么这么晚才吃饭啊?

  
老太:开圣诞新年联欢会,哦,会上我还唱歌了呢。

  
我惊得坐直身子:你唱歌?唱啥啊?

  
老太:雄赳赳气昂昂,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啊

  
没想到,在护理院“憋死”的老爷子走了不到百日,老太太在这里火(活)了。

  
虽然她也经常半夜一个人的时候哭,虽然在电话里偶尔我也能够听见,她对护理人员说话时的客气讨好。但护理院的确给老太太换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一天,亲戚把一张报纸的截图发给我,老娘笑着打电话的大照片醒目地印在报纸上,那是报纸的重阳节老人专题。我打电话告诉她,老太太说:哦,哪个记者写的?有好几个记者采访我了。

  
说实话,刚开始最担心的不是老爷子,是怕老太太在养老院会过得最难!过去几十年她一直呆在家里,长期神经衰弱不出门不活动不和人交往。老头子把家里所有的事情全包了,每天早上吃鸡蛋都是老头子剥好送到她手上,我们背后偷偷叫她“老公主”。但这样的生活更让人抑郁而彻底放弃,每天她想的说的全是过去我爸家的人如何对不起她,她如何受罪。以前我给家里打电话,她每次都是长吁短叹,感叹活着没意思。现在来到护理院,像她这样头脑清楚表达明白,能够半自理的的老太太基本没有,不多事的老太太大家都喜欢。更好的是国内的志愿者队伍发展很快,每周三、六、日,都有不同的志愿者来给老人们献爱心,唱歌跳舞,洗头修脚、老艺术家大学生小朋友都来送吃送喝。打起精神应对环境的老太太“潜能”被全部激发出来,帮助瘫痪室友,作为老人代表接受采访,积极参加各种文娱活动。她的世界打开了,性格也渐渐自信开朗。

  
每次在一旁听电话的先生都很感叹,世事难料啊!

  
都算半自理,父亲后期恢复好了以后,几乎可以算是全自理。在这个被称为护养一体的护理院,他是唯一一个可以多次轻松撑起双杠,并自如在上面来回摆动的老人。每次,这样的动作看得大家都惊呼,他很享受这种优越。按理,这里有让他安心的所有保障:24小时的医生、药、氧气、护理员,甚至还有党支部活动。我上上下下为他逐人仔细打点;想让他心气平和,我找了信教的医生帮他。但胆小懂事的他,表面的隐忍平和下面是一颗抗拒的心,对护理院上下,他客气自觉,东西都先紧着让他的护工吃,因为这样这里更让他害怕羞愤。安顿好他和老娘我离开中国回来看病,我走的第一天,他就给我托付照顾他的朋友打电话,一天打了几十个,目的就是让人家带他离开养老院,理由当然是回家拿药买药,闹得朋友都不敢去接他,怕他回去就不回护理院了。后来我想老人是认知已经有问题了,他意识不到自己需要帮助是常态了。一般北方男人也没有女人的平和与柔韧,特别是军人的刚烈和离休干部的面子不允许他自我柔软。怎么能要求一个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了一辈子的人,这么老放下身段?只要感觉还可以,他就认为自己不能住在这样一个很屈辱地方。吓得我和照顾他的朋友,用各种借口不带他回去,只要能拿的药都给他拿来,但我们都不知道,焦虑和羞辱让老爷子走得这样刚烈急促,“回家”成为他的遗愿,以致受托付的朋友现在都很内疚,这也成为我夜夜的噩梦。

  
天堂和地狱,谁知道是谁的?

  
独女回国养老送终三年记(四)中加看病的不同体会 2018-01-18 10:07:33

  
中加看病的不同体会

  
17年夏我住的城市酷热难熬,四十度以上的高温持续二十多天。有次中午送饭,没有空调的BUS上56℃,地表温度达到67℃,新闻报超吐鲁番成全国第一。

  
那也是我人生最难熬的时候:养老送终攻坚战碰上了更年期,我已经不停地出血半年多,吃激素弄得我走路都晕。中国医生建议尽快手术,国外医生认为手术也行,保守治疗更好。考虑国内做手术没人照顾,回来才发现夏天这边简直约不上医生。最难的时候抽空回来,见不到医生快疯了。我跑到专科医生那里告诉前台接待情况,她说:她懂,还有患癌症的也在等着。但是,她可以把我放在预约等待名单中,如果哪个病人临时来不了,可以按等待名单先后把我插排上,但不保证我离开前一定能看上病。如果现在情况严重,建议我可以随时去看急诊。可我出血但不贫血,只是需要开始专科治疗。后来即使见了医生,手术也要约到几个月之后,而且手术还要签合同,保证手术那天无论如何我要上手术台。这也是最近两年才有的情况,可能就是因为手术太难约,大家都想先占着。

  
相比这里,中国看病的效率简直太高了。从南方到北方;从实体医院到互联网专家;从所在城市的社区便民门诊到国家地域区划里最高水平的医院,我和父亲看病每周都可能接触。我看病效率最高的一次,是在人山人海的大医院里。从见顶级专家到彩超检查,再听医生治疗方案一共35分钟。有这么准确的记录,是我从进医院大门给带我看病的朋友打电话,到出医院大门上车发微信感谢朋友的时间记录里得出的。当然这是特例中的特例,以前没有关系帮忙,我看这个病一般需要耗两天时间。这起码说明了效率,中国想看病就可以马上看,在同一个大院里,虽然折腾,检查取药治疗顺次交钱开始,不让病人和家属等待和痛苦。

  
经常这边有这样的讨论:真的生了大病,在这里治还是回中国治?

  
我想个人会选择在这边治,这是我在这里做过不少相似治疗后的体验。前面说到那个专科医生的前台接待,在我去她那儿一周后,帮我插空安排看了病,虽然我不敢签那个手术合同,但也和医生探讨了保守治疗的可能。后来我回中国,把父母安置到养老院,仍然选择了回加治病。加拿大问题的确太多了,全民医保弊端也在那里摆着。看病周期长所说的低效率是资源和体制问题,但它也是保证了比较高质量和公平下的资源和体制问题。

  
国内看病,效率是很高,好医生的技术经验也不缺,大医院硬件的光鲜和设备的先进更让人叹为观止。但与治病相关的所有软件与关怀相对粗粝,工业流水线式处理病人,治疗完整性和细节考虑严重不足。而商业化导致部分医生杂念太多,治疗单一病症的连锁反应常常始料未及,对病人的身心伤害比较大,特别是像孩子和老人这样的弱势病人,可能产生的伤害更大。以父亲为例,声带息肉手术他一辈子做了四次,第一次年轻在部队,据说军医拿着剪刀拽住舌头就给剪了。后来两次都是去医院,上午做了手术,下午就回来正常生活了。最后这一次,一个被多个专家称为小手术的治疗,间接或者直接地要了一个健康老汉的命。不是手术不成功,是后续性系列辅助处置,导致老人身体其他脆弱的链条崩裂(另文专叙)。

  
当然,这边壮年人需要尽快解决单一病症,回中国高效率处理也是对的。其他时候,我们普通人即使回中国有一两个过硬的关系,很难解决医疗的一系列问题。

  
具体中外医院的专业数据对比,建议放狗搜知乎,两边工作过的专业人员有特别详实的数据对比。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0544067

 回复[3]:  转帖 (2018-01-22 11:01:05)  
 
   独女回国养老送终三年记(五)原罪 海边的曼切斯特 2018-01-19 09:17:19

  
独生子女原罪 海边的曼切斯特

  
10月7日凌晨接到电话父亲去世,上午走南航航班。飞机上不敢再看那部《海边的曼彻斯特》,上次坐南航飞机,看后当时就傻了。一个关于“失去”的情感故事讲得隐忍克制,没有戏剧性,没有鸡汤。知乎评论讲述方式“太反好莱坞”。

  
7号飞行也极其平静,只有护理院院长这个夏末的话在心里电影般的重演。那是决定要送父亲进护理院的时候,我坐在她办公室说了好长时间的话。看见我手脚腿上的神经性皮炎红斑,她淡淡地说:独生子女不靠机构是无法养老的,个体压力太大,。然后她开始说个体养老的问题:八十多岁老人送到医院抢救,六十岁儿子缴费窗前脑溢血死去;老太太伺候瘫痪老头好几年后,想给老头子送养老院,三番五次来了又推了回去。很快老太太查出癌症......

  
《海》里没有表现最残酷和激烈的“失去”场面,甚至台词都少到只言片语。主人公在精神上一直在逃亡,逃离他曾经怕孩子们冷,醉酒出门前给壁炉加火,却烧死三个孩子的过去。但是生活不放过他,自己哥哥死了,把16岁的侄子交给了他。这个侄子是独生子女。

  
半夜十点多飞机降落,是中国的10月9号。先生的姐姐姐夫和好朋友等在外面,朋友抱着我就开始哭,我推开她们,笑说:没事,走吧。先办事呀。车上大家商量怎么又快又体面的办完事,保证我16号上午能到加拿大,下午能够按时看好不容易才约到的专科医生。朋友问我啥时候去看老母亲,她被瞒着等我回来去说,我说明天早上吧,请护理院准备一个急救医生。她又问:明天下午去殡仪馆选骨灰盒和棺木,要看看老人吗?刚开始没明白她说什么,随后我反应过来:不看。

  
夏末谈话护理院院长告诉我,她干这行十年,陪儿女们送走上千位老人。只是独生子女失去父母时的状态,和多子女的完全不一样。父母病重送进来时,有的独生子女很漠然甚至会喊:不要救他(她),让他(她)去死。父母离开世界的那一瞬间,他(她)会像兀然站立在旷野中一样,想扶一下桌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扶。

  
我回去的八天,朋友们轮流要来陪我住,我笑说不用。那会就想推荐他们去看《海》,那个16岁的侄子父亲去世了还在两个女朋友之间周旋,居然厚颜无耻地要叔叔帮他保密。当同学们来陪他安慰他,他主动挑起最好玩的话题。关于他父亲,他只说了一句:人冻得像冰箱里的肉(大意)就像我,在告别仪式上,可以和前来吊唁的朋友开玩笑,比他们还放松。

  
养老院院长那次告诉我,有信仰的老人离去全家和老人都会相对平静,没有信仰的人容易挣扎和痛苦。独生子女也算是有信仰的啊,我们不是对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人无情,就像《海》里主人公所说:我只是害怕了(I just get scared)。那是独生子女的感情深渊,多子女家庭的孩子不懂。我们必须相信那个小时候给我们完整爱的健康父母还在,那种全世界的信任和关爱,多子女孩子没有得到过。成人的生活这么绝望,我们怎么还可以失去父母这么强大的信仰!请给我们时间,用我们的方式走出来。

  
《海》那个16岁的侄子打开自己加冰箱时突然崩溃:我就不想让他躺在冰箱里,“I just don't want him in the refridge”。我父亲遗体推出来的时候,也是冰冷。我摸他的脸全身发抖,眼泪却没有流出来。紧张的姐姐在我后面低声劝:你要想开,老人......我看着躺在棺木里的人侧头安慰她 :那不是我爸。

  
我可以带你们去找我爸,像六岁那次那样。我爸在和别人说话,我像个疯丫头一样带着一群小朋友冲到他跟前:爸爸,我给他们说,你一根指头就能吊起来我,他们不相信。正在说话的他没有理我,只是一边继续听人家说话一边高高地伸过来一只拳头,展开。我一纵身双手扳在他的食指上吊了起来,同时自豪大喊:

  
——看啦,我爸!

  
独女回国养老送终三年记(六)失控与自控 2018-01-20 12:46:56

  
失控与自控

  
一个男性朋友,当领导通透跳脱,知道我的情况,很熟说话就不忌讳:我伺候我妈到99岁,老太太那个可恶!就嫌保姆吃得多干得少,逼人家吃剩饭坏西瓜。那几年我都快成中介了,整整一个小本的保姆电话。就这还经常没人干,我得上手抠屎擦尿。咋办?没办法!那会想这人越老越坏,真不如早死早解脱。但是告诉你啊,我妈死了以后,我那个难过啊,真的是没有一部文学作品告诉过我,没妈了他妈的这么难受!

  
这个朋友的话让我在艰难中得以支撑。让我知道这是终将过去的一站,努力在理性上选择相对正确的道路,而不是单单在感性上让自己舒服解脱。这里谈的不光是对父母糊涂后的抱怨问题,还有社会服务以及服务人员可能带给我们的无尽烦恼。

  
父亲心理上离不开医院,正规大医院又不收他这样的病人,就经常性的住进了一家病源很少的职工医院,虽然也是三甲医院,条件还不错,但是国内医院的剧烈两级分化,导致这类医院一差百差,医生到处给病人发个人名片揽医,护士大多数也都是学校没毕业的实习生。父亲进这家医院时还好好的,换了几种药后就开始谵妄昏迷,检查是低钠血症。年轻的医生解释原因是老人身上一定长了恶性肿瘤,于是一边再检查一边各种的营养制剂和药品不停地补上。看着老人一天天的严重,我觉得医不对症,即使有恶性肿瘤人也不会突然变成这样,我用笨办法把老人吃的新药一个个和低纳血症并列上网搜,结果立刻就出来了,一种药就是会导致老人的低钠血症!我马上通知医生停药,药停三天,老人正常了。

  
第一次父亲昏迷需要吸痰,我看见那个手生的小护士,拿着吸管对着父亲的喉部乱戳,老人一次次被憋得弹起,发出可怕的呜咽声。当时我就哭了,不准护士吸,突然看我那么激动,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好。我坐在那里十几秒,突然意识到这是苦心的时候,不能苦情。我站起来:好,你们吸吧!然后走出屋。几分钟后,痰吸出来,父亲呼吸马上平稳了。

  
站在养老送终第一线,独生子女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无人可依,要在最痛苦的情绪困扰中,独自做所有决定。这时候理智是重要的,因为正确的路往往最难走。

  
那之后老人恢复越来越好,再检查主任医生称各项指标近乎完美。只是主治医生每天仍然要给吊将近六个小时的液体,都是护养保健品。几个月下来病人手上胳膊上的血管都硬了,可是老人喜欢。每天我都去求医生别打了,终于医生也停止了输液。一天过后我中午送饭,看见老人又打上了,去问医生,她正色:你爸求我打的。我怒了:那我们就出院。医生更气:那你就出。回到病房到了下午,我想想又给医生打了个电话,坦言自己的难处,求她开药收费可以,但无论如何先不要每天用这么多药。医生也柔和了很多,说她会按制度办,但第二天停了输液。

  
那段时间的路都很难走,而且不知道什么路是正确的,有时候只能熬,但只要理智冷静,相对正确的路一定会找到。那次父亲昏迷同时发生了好几件事,一是家里保姆喜欢孩子不喜欢陪老人,父亲抢救那会她心已经不在家里,出去就好长时间不回来,想让她走又怕找不见帮手,我当时左右为难。二是父亲抢救要彻底检查身体,做CT检查时赶上我去缴费,护士不愿意出力抬人,护工拖老人上CT床的时候,老人尾骨那里被蹭烂了好大一块,这是卧床病人的大忌,很难恢复。这让我的心情烂到无以复加,紧接着我突然发现老人口袋里装的两千块钱只剩30了,老爷子住院总习惯自己内衣装点钱。发现钱没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楞了半天。最后走的时候护工进来接班,我掏出那30块,对他说:辛苦了,留着买烟抽吧。

  
走出医院我知道自己需要破局了,家里医院我独木难支处处失控,老人去养老院才是对的。

  
在被动、混乱、沮丧和无穷的纠结中,自怜和愤怒无益,理解这个世界别人与自己正常的利害冲突,努力用理性完成一个个艰难,但相对正确的决定。

 回复[4]: (七)经济上的参考 转帖 (2018-01-23 10:16:14)  
 
  独女回国养老送终三年记(七)经济上的参考 2018-01-22 08:39:35

  
经济上的参考

  
月初,联系国内护理院负责人转母亲的养老费,她告诉我:本月开始每月加收十元洗涤费。支付宝转帐后她发过来一张截图:提现要收费了。赶快又给人家发个红包,人家说:姐,你多给我钱了。

  
钱是关系润滑剂,多少都表明我们记得别人的付出。这是大家帮我忙的时候,也是拿钱买命的时候,一买的是老人的命,二买的是自己的命。平常过日子能省则省,这个时候不敢省。

  
平常没少麻烦这个负责人,我在某宝上给老娘买水果和小吃,都是寄到她那里。人家也会发些老娘的生活照给我。像今天,老娘手机没电,就只好打在人家手机上,老娘呢,也是聪明老太太,问我一句好,就不啰嗦了,还手机前,催我赶快给她手机再交200元,其实不久前才交了。老人怕欠费停机,却经常忘记充电。

  
这是岁月静好,老娘没病没灾半自理,每月我就交基本护理费4000元。每年再加各一季的取暖费和冷气费,都不超过一千元,其他花销都是小钱了。如果失能住养老院,每月就可能六到八千左右了。大钱是住院和抢救,压力各家不同。17年初我在珠三角一家医院看病,亲眼看见一个农妇突然从医院天庭五楼跳下,因为付不起药费。她儿子尖利的嚎叫犹在耳旁。

  
以下花销只做参考,不具样本意义,因我父母都是事业单位职工,有工资医保。父亲是离休干部,医药费国家基本包了,个人担负很少。但这样又让父亲极度的依赖药物和医院,多年来他自费狂热购买各种广告上的假药假酒和治疗仪,不买不用就像毒瘾发作,他自己都承认吃药就像吸鸦片一样上瘾。进养老院前,我整理他买的药物,光正规药厂出的药就堆了满满一床,这钱没法算。

  
从纯财务角度看,最大的消耗首先应该是照顾者的时间和精力,这个年龄家庭事业都在爬坡期或收益期,任何的停滞和中断都是巨大的代价。当然,从情感圆满和成长的角度看,收获又是无价的。

  
第二就是药疗费用。最大及最不可控的花销在住院和抢救的时候,以我父亲平常住院算,两个星期一次的常规验血检查,经常的CT和这个超那个超都不算,每天常态收费在两千上下。这不算进口药、床位费、空调费等个人付费部分。一旦老人卧床,防褥疮设备、老年尿不湿等等的花销就都来了。

  
第三是交通费。三年多,我每年来回最少三次,最后经常是刚回来,老人就又不行了,再改签机票过去。这一年在一万加币上下。不算先生孩子的往来花销。

  
第四是护工、保姆和钟点工的费用。我所在的省会城市,保姆一月3000包吃住,每月休四天。护工费用根据老人的自理能力一天看护是150到180,完全失能会到200以上。钟点工每天四个小时包一顿饭,每月1800,每周休一天。最高记录是一个月我家换了五个保姆加钟点工,我天天都在互联网上发广告找人,害怕不知那天家里就没人干活了,所以钱每次也都尽量多给点。

  
第五是关系维护费,对海外儿女特别提出来是需要我们思维转换频道。在人情社会关系很重要,多子女家庭儿女不用太操心,回国有姐妹兄弟指点帮助,我们要么出钱要么出力。但是当儿女都非本地,或者父母需要到外地治疗可能就用得上。国内医院效率奇高,但医生压力大病人多,一般看病容易工业化流水线式处理,更别说有些医院的商业化问题。这对弱势病人象老人孩子,伤害可能很大。还有药价,朋友父亲肝癌,医生朋友指点到外面买药就比医院用药便宜很多,老人坚持了三年。但是也有医院医生个个开小条让病人到外面买药,有次一个病人弄错了条子让医院药房发现,还被医生很批一顿。所以可能也是当当不一样,当当都得上。

  
第六看护人的自我看护费用。长期照顾病人的人需要心理照顾,最后一年我严重抑郁,自我隔绝,很长一段时间和先生说话就哭。好在我很多年一直坚持隔天跑四公里,坚持学习心理学,又有这方面的朋友帮助。后来我自己做心理调适,抑郁的最好治疗办法就是运动,我买了一张附近俱乐部的健身卡,强迫自己每天慢走一万步,然后洗热水澡放松。隔天早上一定到附近星巴克喝一杯咖啡,吃顿早饭,和朋友打几个电话,一周想办法约朋友出来吃饭说话一次。

  
养老送终,最后那段时间问题会比较严峻,海外儿女的的撕裂和矛盾可能会更极端一些。我这边的一个朋友,半年多母亲病危连回去三次,最后一次老娘醒来看见自己儿子又被叫了回来,挣扎起身拔掉输液针并绝食求速死。独生子女就更为惨烈,我父母楼上有对夫妇也是收养了一个女儿,孩子很早就出国了。两位老人从生病到去世,好几年时间,女儿就是没有办法回去,一个特别年轻的保姆主宰了一切。先几年,老太太去世后,院子里还能看到那个老先生独自艰难踟蹰,后来老先生那个家的门窗死寂,让看的人窒息。这对我父母刺激很大,父亲最后对病痛极端紧张敏感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当然,我也见过不少温馨的场面,父亲住院房间隔壁老太太九十多了,脑溢血瘫痪没什么大问题,四个儿女都在身边。他们没有把老人接回家,在医院要了一个单间,挑了一个护工。这样平常彼此难见面的四兄妹反而天天下班吃完饭都来医院了,围着老娘说天论地,尽兴而回。最近还有一个更好的范例。下面是一个朋友的微信:我的父母都还在,也进入了最后的时光。我们已开始科学地、人性化地对待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光,让他们不痛苦,能够随心所欲。父母都是学医的,早已发话,最后的日子,不许做创伤性的抢救。哥哥也是学医的,努力为两位老人安排了同一间安宁病房。现在老爸老妈有专人护理,身上无一插管,有时还分享着同一碗汤。一家人在父母最后的日子里,不谈死亡、不谈后事,愉快着珍贵的每一天。感谢我的哥哥嫂子,让焦虑和悲痛变为温馨和宁静。

  
时代在进步,国内城市居民的经济状况普遍好了太多,医保也不错。科技的发展,让不少人看到了希望,一个照顾自己妈妈的妈妈自信地说:好了,将来肯定不会折腾我女儿,有机器人给我养老了。我的任务就是赚钱,争取把机器人的芯片换得先进一点......

 回复[5]: (八)圣母婊与道德楷模杂想 转帖 (2018-01-24 08:54:04)  
 
   独女回国养老送终三年记(八)圣母婊与道德楷模杂想 2018-01-23 08:38:35

  
难得父亲身体还可以的日子,早上我会陪他在家属院晒太阳,顺便买菜。我们在老干活动中心的小凳子上,背对着太阳静静坐着。院子里的老人们就会在旁边夸:女儿回来伺候爸妈了?孝女啊!你看这满院子出去的谁回来这样伺候了?

  
我成了“道德楷模”,故事和名号被他们传颂并带回家教育各自的儿女,他们的儿女再传回我这里。没人知道那会我心心念念想回加拿大治病,生怕自己得了癌症或者大出血死在中国。也没人知道我的先生头发一小片一小片的掉,怎么都长不好,难得他从来不抱怨。

  
一个60后朋友在院子碰见我,直接否定了我这样的生活:你这样不对,有悖人伦。我公公八十多脑溢血,两个儿子轮流伺候几个月累得都不行了。就这样老人走了,我婆婆还整天感叹老头子没被照顾好,我当时就说:妈,两个儿子尽心了。要是还要我爸那样活着,再搭进一个儿子的命你愿不愿意?

  
90后小朋友对我也不见外:阿姨通吃啊,收割一票30、40、50到60、70、80后粉丝。我苦笑答:那我不就成你们说的“圣母婊”了啊。人家一翻眼睛:无所谓,现在“绿茶婊”“心机婊”各种婊到处都是,愿意就当呗,自己不累就行。反正我不会被我的爸妈道德绑架,他们现在跟我说话,不讲道理只讲伦理(绿茶婊,豆瓣解释——特指装纯的婊子,貌似素面朝天但暗地化妆,特质是装出人畜无害、心碎了无痕的多病多灾模样,其实野心比谁都大。其他婊同理推解)。

  
同样的90后儿子上个圣诞假期回去看爷爷,见我那么狼狈。原来支持我的他烦躁地说:养老应该是社会的事啊,你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时代巨变激荡,东西方游走的我们被夹在了更多的不同之间。这个年龄,我们已经活不成传统稳定人生应该有的样子。就像我加拿大的两个朋友,一个聪明能干,先生成功儿女出息,国内妹妹给妈妈养老出钱出力,现在她回去觉得自己连出力都好像出不对,像个受气包。另一个原先在中国就当领导,现在妹妹国内给妈养老,电话上向姐姐抱怨几句老娘,被她愤怒指责为不孝。于是她满怀豪情回去陪母亲半年,三个月后差点被老娘气崩溃了。

  
好在日子本身朴素简单,不需要名号只看初心,善良的人们自然都会互相理解。一次去银行替父亲取降温费。正不知道那堆乱七八糟的卡是哪个,父亲的朋友L叔叔也来取钱。他帮我理清楚各种卡的用途,边理边说:你这样怎么办呢?你也有家,也要生活啊。L 叔叔的话,让我那段时间糟乱的心一下稳了好多。本来一和人说话就想哭的我,竟然自黑还说了句实话:谁让我当初“能不够”,现在上贼船下不去了。当然也赶快再补一句:开玩笑啊叔,谁让我爸对我好了一辈子呢。

  
最后为我解难题的,也是像L叔叔这样善良的普通人。父亲进护理院后非常不满,每天看他从那儿出来我总是满满的负罪感,想方设法给他买东西补偿,母亲也不愿去养老院。正为难的时候,父亲的好朋友Y叔叔一人悄悄去护理院看了一趟,回来把我妈和我叫在一起,指着地上我买的那些营养品说:不用了,你的心院子人都看见了。我专门在那里等着看你爸吃了顿饭,他身体和那个地方都还可以。也给他做了工作,他安心些了。你回去治病吧。

  
我和我妈都在哭,最后妈说:娃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呢,不能再拖累她了。

  
不管是“圣母婊”或者是“道德楷模”,名号都是烦恼。

  
普通人的日子不敢求始终,有那点初心就好。

 回复[6]: (九 )好做难送的一碗汤 转帖 (2018-01-25 08:44:22)  
 
   养老送终三年记(九)好做难送的一碗汤 2018-01-24 10:29:19

  
日本学者提出了一种家庭亲和理论:父母和结婚后子女的最佳距离是保持一碗热汤从一个家端到另一个家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的“一碗汤的距离。”美加讨论这样问题的时候,没有东方那么浪漫温情,大多是实操的财务、个人空间、生活习惯、家庭结构和角色变化等具体考量。

  
我的房子和父母的,刚好是一碗汤的距离。可这碗汤,三年前后从太凉到太烫,好多痛苦现在看,就是越亲的家人越没有理性和原则,我作为主导人,一开始就没有客观务实地处理好几个关键问题。

  
第一是个人空间。 刚回去的“蜜月期”父母和我都很满足,过去那个家好像又回来了。本着“破镜重圆”的美好愿望,老两口郑重决定要卖掉自己的房子,反正要住在一起嘛。我笑着说:房价多少年只见涨哦,小心卖了后悔。老爷子说:中央这回看来是下决心了,不会让它涨。我要卖给你Y叔叔,我们是好朋友,他的腿不好喜欢我那一楼的房。

  
卖了房我们才慢慢发现,双方缺席对方生活二十多年,习惯和理念已经完全不同,每天的生活细节都成了对彼此的考验。不管我上个晚上几点休息,每天早上七点老人一定要敲门叫我吃饭。晚上十点我要是不回去他们不睡就等。冰箱里放馒头包子从来不用密封袋或者保鲜膜,整个冷冻室全是水汽结成的冰块,打都打不开。我和钟点工彻底整理一次,扔了几样放了快一年的食品,把老太太气得想起来就要唠叨,我一进厨房老两口就盯着,生怕我再动他们的东西。只要我一走,他们松一口气,很快,我的改革全部被推翻,一切照旧。

  
这自然就到了第二个问题,谁是家庭的主人?他们是我的父母,仍然把我当孩子,可我认为渐渐就是我来当他们的父母了,作为他们的监护人。为了他们的健康,我要控制全家的生活内容和品质,特别是要保证他们吃健康的东西,不买那些假药假保健品。可老人家却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对生活的主控权,哪怕假保健品吃得我妈全身红肿,奇痒难当。最后我发现,他们身体好的时候,只希望我是一个生活拐棍和精神存在,于是我们之间的矛盾冲突就很多。弄得我不得不考虑到外面租房。他们身体不好的时候,我又得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哪里都不能去。

  
第三个错误就是做那个手术,父亲声带息肉以前做过三次,当天做当天正常生活。最后这次活检是良性,老人做活检都特别受罪,我还没有警醒。托人找了几家医院的专家,答复都是小手术,九十多岁的人都做过。只有一个专家说,毕竟八十多了,你们自己考虑吧。现在息肉影响说话不要紧,怕的是将来可能影响呼吸。将来什么时候会来?可能是多大可能,这种不确定性让心急的父亲最后拍板:做!小手术。谁能想到小手术后一些列辅助处理错上加错,直接导致了老人严重的焦虑惊恐和身体反应。我也开始启动紧张焦虑模式,对亲人的情绪开始失控。我觉得自己付出这么多,压力这么大,怎么敢再让老人的错误认知和行为,把问题弄得更多更复杂?可事实上,我的分寸拿捏不当,反而弄出更多更伤害的问题,让一辈子没有跟我吵过架的父亲,第一次为买药跟我翻脸。(另见文)

  
第四就是入住护理院的处理,这大概是我最自责的问题了。我一病,好朋友J就告诉我:这样你撑不过三月,赶快找养老院。她还陪我去看过这家护理院,可我犹豫不决。最后老人昏迷我严重抑郁,先生回来带我再看护理院,我仍然下不了决心。真的应该早点正视事实,可我一直拖着,直到最后我身体问题越来越严重,没办法回加前一个多月匆匆把父亲送进了护理院。老人这时候的认知其实已经有问题了,一方面紧张胆小要面子,另一方面身体恢复不错让他觉得他根本不需要护理院的照料。见“三年记第(三)”如果我早点带父亲去护理院,中间陪他自由回家几次,再病上几次,老人就知道他不能独立生活这样一个事实了。最后这样粗糙处理,弯转得太急,老人心理上先翻车了。

  
一碗汤的距离,不光是物理空间那么简单。心里这一碗汤的距离在哪里?怎么破除老话说的和父母在一起远香近臭这个规律?

  
父母老得太快,我们成熟得太慢啊。

 回复[7]: (十)当父母的父母有多难 转帖 (2018-01-26 08:57:18)  
 
   养老送终三年记(十)当父母的父母有多难 2018-01-25 10:21:14

  
谵妄,急性发作的意识混乱,伴注意力不集中,思维混乱、不连贯以及感知功能异常。 老人出现谵妄很危险,但是父亲因为错误用药导致谵妄后那十几天,却是我现在想起来都会温暖微笑的,给父亲当父母最“容易”、最安慰的时光,不是我找到了谵妄病因解决了问题,主要是父亲难得听话乖顺给了我机会,终于能够按我自己的愿望,伺候了他一段时间。

  
个人把这三年分为两个阶段,第一是陪伴,他们是我的父母,我像个高中生那样和他们住在一起,他们当家,我负责跑腿帮忙,顺便像青春反叛一样,和他们闹闹生活矛盾。另一阶段是父亲手术之后,焦虑惊恐越来越严重,身心状态每况愈下。这个阶段我开始承担巨大的心理责任和生活责任。开始当父母的父母了。

  
当孩子的父母是顺势而为,因势利导。当父母的父母,完全是一个逆势的过程,你不得不和他为几乎所有的事情拔河。因为他在心理上还是你父母,还坚持自己越来越残缺的经验和判断。这让第二阶段成为一个磨人,孤独、气馁挫折和压倒性沮丧的阶段。可能在炎热的夏天终于让老人去洗了个澡,都成了十几天来最大的成就。有时候父母的不听话不理解简直会让人发疯绝望,心里除了可怜他们,正常的理智慈悲都瞬间灰飞烟灭。

  
但在父亲谵妄的那十几天,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过去的一年多,老人只认为自己的心脏和肠胃有问题,不懂也不承认焦虑惊恐会带来严重的器官反应,特别是神经系统发达的心脏和胃肠。即使各种技术多次检查都确证,他的这俩部分没有根本性问题。可他就是紧张得蔬菜水果豆腐和肉食什么都不吃,只吃西红柿鸡蛋面和馒头小米稀饭。等他一开始谵妄,神经放松了,焦虑惊恐也没了,那会真是什么都吃而且什么都好吃。每天早上五点半我起来,给他用料理机打蔬菜豆腐和肉食等的复合菜泥,蒸骨汤鸡蛋羹,为保持他的咀嚼能力,再煮一个鸡蛋。然后我吃早饭再盛上稀饭带上保温饭盒出门,赶七点到医院门口。这时候护工推着老爷子已经坐在那里等我,把饭盒放在病房后,护工和我推着他到医院隔壁的自由市场。那会父亲真像一个孩子,见煎饼果子和豆腐脑都要咽口水,还有什么油糕锅盔,豆浆油条,反正他喜欢的我就都买,尝几口就去下家。最后去排队买那家有名的包子。给他和护工夫妇买三个。最后回病房吃饭盒里的东西,每次吃完我问他饱了吗?他会说还可以。老人的饭量让打扫病房的清洁工都咋舌,我则像妈妈看见不爱吃饭的孩子,突然胃口大开那样高兴。那会儿,因为保姆送饭喂饭他不好好吃,我就每天早午两顿地送,下午再给他送一次水果,顺便连街边卖的卤肉卤猪肝都给他买,喂他吃几片就留给护工夫妇吃。不抑郁不焦虑的老爸真可爱,糊涂着还跟我对话:爸,你存了多少钱啊,老爷子想想:九千万吧。我惊呼:这么多,靠工资怎么能够攒了这么多啊?你是贪官吧?老爷子愤怒的摇头:不是。他清醒了我笑问他要九千万,老人不相信自己说了那么大的数字。

  
这十几天过去,老爷子各项指标恢复越来越好,他又开始努力要掌握生活的控制权,又想打电话联系买药,要我再给他留钱。我和他之间的又一轮拔河开始。

  
现在才明白,老人不是和我而是在和死亡拔河,他的生命力本能地在做一次次徒然的挣扎,直到最后彻底地失败。那也是人在为生命的体面和尊严尽最后的努力......

  
我们不过是想办法阻延那最后时刻的来临。

 回复[8]: (十一)拐点的战斗 转帖 (2018-01-27 10:03:29)  
 
   养老送终三年记(十一)拐点的战斗 2018-01-26 09:03:28

  
“长寿拐点”是老年学上的定义,也叫“长寿转折”理论。庄子说“寿则多辱”,指的就是拐点来临,生命进入一个失去和屈辱的过程。我父亲这一代人,心理和行为多防御,有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传统,大多都有一颗战斗的心。长寿拐点到来还是习惯对抗,这可能让已有的问题更严重。

  
母亲在护理院的同屋是一位退休老师,七十多了,女儿也在加拿大。老师有白内障看不清楚经常摔跤,有时还糊涂。于是八十的母亲就经常帮助七十的老师,晚上她俩有说不完的话,成了“老闺蜜”。老师的丈夫也是当兵出身,还和我父亲一样参加过“对印自卫反击战”,是个老军医。我还没见他就听妈说,这个老头脾气不好,把护理院的人说完了,还说自己老伴:这样活有啥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第一次见他是给父亲办完后事去看我妈,他从外面进来,一脸的不满和烦躁:这吃的是什么?猪食?收那么多钱怎么不给人吃好的。坐下来后我妈请他吃我带来的蛋糕,他不吃。妈就小心翼翼地要收到抽屉里,他不耐烦地说:没人偷吃,你把它放在外面。把那塑料纸撕了打开凉着,放在抽屉里发霉了,你眼睛不好又看不见。他老伴起身要去卫生间,他边帮忙边感叹:哎,你这样活着有啥意思。

  
老爷子不太理我,我就跟我妈继续说话。一会儿我突然发现,他在偷偷抹眼泪,而且还止不住的在抹。这时候我才明白,他和我爸两个老战士,面对这可怕的寿命拐点,一直在打一场害怕、愤怒和绝望的尊严保卫战,不同的是父亲藏在心里,而老军医却用枕戈待旦地姿态表达了出来。后来老师告诉我妈,老爷子看见我,想起了自己的加拿大女儿,难受得不行。怪不得他不太理我,怪不得父亲那会再也不相信我讲的道理,我们带给他们的现实其实就是告诉他们:儿女都帮不了什么,拐点已到,你们要接受!而接受就是投降,他们从来没有学习过!

  
就像我父亲的焦虑惊恐,发作时,有像被人用塑料袋罩住口鼻的濒死感,伴随强烈的身体反应,感觉极其恐怖,人本能就会不断地求生挣扎。但是事实上焦虑并非由实际威胁所引起,或其紧张惊恐程度与现实情况很不相称。面对反复发作的惊恐,除药物控制之外,最好的办法不是抗拒,而是接受,放松,交托 ,等待发作过去,因为那的确不会致命。为了让父亲能够放松交托,我给他读焦虑症患者的心得文章,用落水救人给他做比,请有信仰的人带他学习敬畏接纳。但可能是老人最后认知都有问题了,或者他意识到却再也做不到。

  
反过来的例子是 “三年记(七)”中那一对科学化、人性化对待最后时光的老人,当医生的他们在儿女的帮助下,最后阶段拒绝抢救和治疗,一起住在安宁病房彼此相守。和儿女一起回忆过去,共享天伦。刚刚得到的消息是:九十多岁的他们已经平静安详的离开了世界,两人离世只相距19天,基本无痛苦、无创伤、相互关照走到了最后。现在儿女们按照老人的愿望,去安排树葬,让两个老人回归大自然。老人的女儿说:最后离开的老太太虽然糊涂了,但当自己把她爱听的老歌放在旁边的时候,老人竟然睁开眼睛开始跟着唱,护士故意唱错逗她,她还示意不对,最后她在自己喜欢的歌声里平静离去。

  
拐点之后可以是这样的绝唱!

  
这不是投降,是真正的战斗,是生命最后的胜利!每个人都可以在拐点之后找到更好的路径,去和自己挚爱的亲人们告别,和这个世界告别。

  
世界必送我们以歌声.....

 回复[9]: (十二)失去的艺术 转帖 (2018-02-01 21:46:14)  
 
   养老送终三年记(十二)失去的艺术 2018-01-31 11:56:43

  


  
和父亲相处最难的时候,为能说服他不买假药我对他喊:爸呀,你咋不爱我了?为啥不相信你女儿了?他灰暗的眼睛没有看我,木然地说:顾不上了。一刻间我明白自己要放手,给他留一棵稻草。冰冷的世界假药原来才有真疗效!当时轮到我恨这个世界恨得丧心病狂,没有眼泪只有捏紧拳头。

  
那以后有空的时间就躲在自己屋里,在网上读书看电影研究自己的病情。无意间看了朱利安 摩尔(Julianne Moore)的获奖电影,“Still Alice”《依然爱丽丝》。朱利安饰演一个著名大学的著名学者爱丽丝,中年春风得意时突然被发现得了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这是比癌症还可怕的魔鬼,任凭你多么优秀都无从与之抗争,只能眼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去。从在熟悉的地方迷路,到在家找不见厕所而失禁,再到提前为自己录的自杀步骤最后都执行不了。

  
有时候,命运够冷够狠,逼人要全部放手,什么都不留。可我们一生学习的都是在努力得到和拥有。面对失去,面对不动声色依然火热前行的世界,我们惊慌、愤怒、委屈、孤独而抗拒!

  
“三年记”是个压抑和悲伤的系列,刚开始家人和朋友都反对写:让时间帮你淡忘吧,伤口再撕开有什么好处?但是北美这边基于心理治疗的悲伤顾问却认为:爱的能力要求当你失去爱的人时,悲伤是一定的。除非你公开表达自己的悲伤,否则无法治愈。

  
病的初期,爱丽丝代表阿尔茨海默病人有一个题为《失去的艺术》的演讲:我发现自己每天都在学习失去的艺术。失去了优雅,失去了目标,失去了睡眠;而失去最多的,则是记忆 。

  
和爱丽丝相比,我们的难过在于孤独中只有留下的记忆。它不是轰然坍塌式的痛苦,而是不知在什么时刻就突然来临的绝望与颤抖,可能是气味、声音、一个画面,一样东西,甚至就是无端地看到一个神态..... 可能时刻提醒你失去的有多好,有多少,你不得不和它的碎片做混乱的缠斗。最后我还是决定通过网络用文字公开表达悲凉,就像爱丽丝说的:我只是在奋力抗争,让现在的自己尽量存在于生活,让过去的自己尽量存在于现在。

  


  
时间没有意义,是我们的选择让时间有了意义。痛楚哀伤随着文字和互动,一丝一缕地整理和倾吐了出来,让我又一次跳出过去的三年,回想童年的失去,移民的失去,中年的失去。记忆在提醒我失去的有多少,有多好的同时,也一点点展现出自己得到的有多少与多好。随着更多美好片段的打开,生活开始渐渐复活......

  
十几年前的一天,我外出回来很累就躺在沙发上,看着打游戏的儿子顺嘴说:儿啊,可以帮妈妈捏捏脚吗?正开始叛逆期的儿子竟然没说话放下游戏走过来,拿起我的脚,开始捏。

  
两分钟后我惊讶地坐起来:你怎么会这样捏?

  
他几乎是国内洗脚服务的专业手法,按穴位揉、捏、顶、搓......

  
儿子抬起头:怎么了?小时候回中国,爷爷每天晚上给我洗脚就这样啊。现在想起来,那时每次回去都带父亲去洗脚修脚,而他每天晚上总是端一盆热水,搬个小凳子坐在孩子旁边,说也要给孙子烫脚防感冒。

  
爱丽丝讲演中说:于是我告诉自己,这是我力所能及的全部。活在当下,珍惜拥有,不对自己求全责备,也不催促强求自己通晓失去的艺术。

  
一直攥着的拳头松开了,因为失去而留在心头的那一滴冰凉的泪,终于可以落下了。这个压抑的系列写到后来越来越不消极,世界和我开始重新和解,生活也在向新的意义和目标迈进。看完这个系列的一个朋友,一篇篇复制出来发给国内的亲戚朋友看,最后她说:通过你的文章,我知道怎么回去做父母的引导工作了。而我,春节回去也知道怎么更好地照顾母亲。

  
原来我不是仅仅被爱过,而是一直被爱着。有些生命原始的温暖总会默默地传递,从一代到另一代,从一家到另一家,永远不会失去。

  
《依然爱丽丝》最后是女儿在给彻底失去记忆的妈妈读《天使在美国》的台词:什么都不会永远消失。这个世界有种痛苦的进步,渴望着我们留下些什么,还依然梦想着前行。

  
读完女儿问妈妈,这讲的什么?摩尔艰难地吐出一个词: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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